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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时间戳

热搜是第二天中午上的。

那一条的标题写得很直接,翻唱姐姐人设造假。点进去,排在前面的几条都是营销号的长图,图上列着三条疑点。

第一条说她的存证账号是这两年才注册的。

第二条说存证平台的规则里没写不能补传。

第三条问了一句,一个在酒馆唱歌的人,怎么可能写得出那么多首歌。

第四条是后来加上去的,加的时候那张长图已经被转过一轮。它没写疑点,只放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她在半盏唱歌时的侧脸,拍得很清楚。

底下配的字是,好看是真好看。

再往下还有一行,好看的人不用自己写歌。

小杜把截图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公司比对两张纸。

一张是昨晚打印的 demo 波形图,一张是《回音》发行版的歌词页。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中间隔着一支笔的宽度。她用手指在两张纸的同一行上各点了一次,点完把纸往中间推了推,让它们贴紧。

「你看一下。」小杜说,「这波带得很整齐。一个小时八万转,转发的那批号互相之间都认识。」

「看了。」

「要不要发声明。」

「不发。」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小杜在群里回了两条消息,回完坐下来,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

「姐,我不劝你。」她说,「我就是想问清楚,今天晚上你要放什么,放完大概是什么后果。我得提前知道怎么接。」

「你会知道的。」她说,「今天晚上你坐我旁边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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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施律师打来电话。

他说这类舆论战的流程他见过几回。先买一条带着关键词的热搜,再让一批号在同一时段发同一种图,图的格式统一,话术也统一。图上不放证据,只放疑点。疑点不为了让人信。它只让人怀疑。

「那我们怎么办。」

「不用办。」他说,「疑点最怕被逐条查。你只要给一条能查的东西,剩下的他们自己会散。」

「我手里有能查的。」

「那就够了。」他说,「还有一句,你别删评论。删一条,他们多一条话说。」

下午三点,那条热搜爬到第七。到五点,它爬到第四。

评论区里,前面几条的话很难听。有人说她是公司推出来的,有人说她连存证都是买的,有人说一个驻唱的嗓子能好到哪儿去。后面开始有人回,回的人不多,一条一条被顶上来,又被压下去。

替她说话的人里,有一个 ID 她没见过。那个人只说了两句话,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他写的是,存证的规则是公开的,你们自己去看第七条。

那条评论当时只有三个赞。

两边拉锯,拉到晚上七点。

七点差一刻,小庄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袋盒饭。他把盒饭放在桌角。没打开,站着看了一会儿那两张纸。

「姐,我问一句。」

「问。」

「他们说的那个补传,是真的吗。」

「规则上是可以补新的。」她说,「补不了旧的。」

「那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们赌没人去看规则。」

小庄想了一会儿,把盒饭推到她手边,说那你先吃,吃完再说。

小杜下午还做了一件事。她把昨天到今天收到的那些截图按时间排了个序,做成一个文件,命名用的是日期。排完她自己看了一遍,看完跟小庄说,这一波他们准备得比我们早。

小庄说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她说,「早不代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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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杜下午还去了一趟存证平台的官网。她把规则那一页从头看到尾,逐条截图,截了十七张。她还另开了一个号,试着自己传了一个文件,传完把操作时间记下来。

四点半她把这些发到群里,配了一句,说规则里写着上传时间不可修改,就在第七条第二段。

七点二十,开了个小会。

江砚坐在桌子后面,小杜站着,小庄靠着打印机。

「热搜第四。」小杜说,「再往上就是公司控制不住的量了。要不要压。」

「不压。」江砚说。

小杜抬头。

「压下去是躲。」江砚把杯子放下,「躲一次就有第二次。她今天躲了热搜,明天要躲的东西比热搜大。」

「那就这么放着。」

「放着。」他说,「我们去查他们说的那三条。查完拿结果说话。」

小杜说行。她转身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屋里剩两个人。江砚没劝她忍,也没说让她慢一点。他只问了一句,要不要让施律师在旁边坐着。

「不用。」她说。

「他懂流程。」

「流程我自己走过一次。」她说,「两年前我从那间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是空着手出来的。今天不一样。」

江砚看了她两秒,把纸往边上挪了挪。

「你放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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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之前,她把那份 demo 从头听了二十遍。听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开始记,记的是每一个和发行版不一样的地方。第一处是前奏,她弹了三个和弦,发行版多了一个。第二处是副歌的末一个字。她唱的是降调,发行版是平的。第三处就是桥段第二句。

记完那一页纸,她把它对折两次,塞进外套内兜。

七点五十,半盏。

今天门口站着的人比昨天多。昨天是两个,今天有五六个,站成一小排。看见她过来,其中一个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另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她没有停,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吧台后面那两个小姑娘今天都没说话。其中一个把她的水杯往前推了推,杯子里的水是刚倒的。

八点差五分,弹幕里先进来一条。那个 ID 她认得,从第一场直播就在。他打了一行字,说今天别放证据,放歌。

她看到了,回了两个字,今天不行。

八点整,她开播。

在线人数在她架上手机的时候是十一万。这个数比前天高,比昨天低一点。

「先说一件事。」她说,「昨天到今天,有人写了一些东西。说我的存证是补的,说我说的话是编的。」

「我今天不解释。」

她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先是一张图。图上是一段波形,波形上面挂着一行时间,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九日,二十二点四十一分。

「这是我存证里的第九个文件。四年前那个晚上我在租的屋子里录的。屋里很空,隔壁开着电视。你们等一下会听见。」

她按播放之前停了大概五秒。这五秒里她把手机往话筒那边挪了一次,又挪回来。

她想过这段音频放出去要是没人信怎么办。想过之后她把这个念头放到一边。想不出答案的事,想一百遍还是没答案。

「现在放。」

她把手机的声音外放,对着话筒。

音频一起,直播间安静下来。前三秒是底噪,有电流声,还有一个很远的声音,像是有车从楼下过。然后是吉他,音不准,低了一点。她弹错了两个地方,弹到第二遍才找准。

唱到第二段,伴奏停了。

屏幕上的弹幕在这时候慢了下来。

她唱了一句。

「屋里灯亮着,人没回来。」

那一句唱完,她没有往下唱,直接按了暂停。

「这一句是我当时写的。」她说,「录完我把它删了。删的原因很简单,太直白,我不喜欢。」

「我交出去那一版的桥段,第二句不是这个。」

她又换了一张图。

图上是一页歌词,桥段第二句的位置上写着一行别的字。那一行写的是,门开着,风自己进来。

「这一句是交出去的版本。」

直播间里有人开始打字,但刷得慢了,一条一条像是被谁按住了。

她把第三张图挂上来。

那是《回音》发行版在音乐平台上的歌词页,桥段第二句。

「你们对一下。」

弹幕空了大概两秒。

然后整屏开始滚。

滚出来的东西变了。十几分钟前还在问她是不是造假的那批人,这时候改了口,开始问另一件事,问那一句为什么会出现在发行版里。

有人在她屏幕上数三张图的时间差。有人在评论区贴出《回音》的登记申请日,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一号。有人把那句词单独抠出来,配上四个字,发到别的平台上。那四个字是,一字不差。

弹幕里有人问,你为什么不早放这一句。

「我早放,你们会觉得我在自证。」她说,「今天放,你们自己会对。」

又有人问,那你现在算不算自证。

「不算。」她说,「自证就是我在求人信我。我今天不放话,我放东西。」

到八点四十,评论区最高的一条换了。那条写的是,一个删掉的句子,隔了两年出现在别人的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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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分,一个官方号发了一条。

那个号是平台自己的版权科普号,平时一周发一两条,写的东西干巴巴的。那天它发的内容,后面被人截图截了上百次。

它写的是存证规则。第一条,上传时间由系统写入。后台改不了。第二条,文件在服务器上有独立的时间戳,覆盖不掉。第三条,补传只能补新的,旧的补不了。

末了它写了一句,有人问存证能不能倒填日期。答案是不能。

底下第一条评论问,那为什么还有人这么说。那个号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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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小杜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截的是热搜榜。

那条标题从第四往下掉,掉到第十一。掉出前十用了不到一小时。

新上来的一条挂在第二,词条后面跟着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那一句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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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结束之后她没有马上关。她把三张图留在屏幕上,把话筒架往边上推了推。

「再说一件事。」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拿新的东西出来。」

「我手里有的就这些。该放的今天放完了。」

「剩下的事我不做了。谁想查,那些东西就在那儿,可以自己去查。」

她说完关了直播。

直播间末了的在线人数是四十一万三千。

数据她没看。小杜替她看了,看完在群里发了一句,说这是半盏这个号开播以来最高的一次。

她回了一个字,收到。回完她去把话筒的线绕起来,绕成三圈,塞进包的最里层。今晚用的那三张图她还留着,没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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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前面那几个带头的营销号陆续把长图删了。有一家没删,改了标题,把三条疑点换成了三条分析。

小庄半夜在群里说了一句,说那家改了三次,改完只剩一张图,图是别人截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人发现高睿工作室那条律师函不见了。

它不在,也不在回收的那一栏里。那个工作室官方号的动态里,前天的律师函还在,昨天新发的新歌预告也在,中间空了一格。

有人把删之前的截图贴出来。截图上的时间、浏览数、转发数都在,连下面第一条评论的内容都看得清。

那张截图被转了两万多次。

转过的人里,有几个是昨天还在骂她的营销号。他们转的时候没有配文字,只用了那张截图。

施律师的消息是十一点进来的。他说他早上打电话问过那家律所,那边的人说,函是委托方要求撤的,撤函的理由对方没给。

「那我们这边要不要回应。」

「不用。」她说,「撤函本身就是一个回应。」

小杜说明天要不要借着这一波发一条别的。她说不用。

「这一波是他们的波。」她说,「我不接。」

小庄在旁边问了一句,那下一首什么时候发。

「该发的时候发。」

小杜问,那要是他们又来一封函呢。

「那就再来一封。」她说,「我这儿的东西还没放完。」

小庄在旁边接了一句,说这话听着像在商战。

「不是商战。」她说,「是讨账。这笔账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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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的消息是中午进来的。

「你昨天放那一句的时候,我把手机举起来了。」

「举给谁看。」

「给我自己。」苏照说,「我留一个。」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桌边,把昨天用过的那两张纸叠起来,夹进账本。

她把账本合上,用指甲把封面那角按平。账本的封面起了毛边,里面每一行都写得很挤。今天这一页上多两张纸,纸比账本的纸新,颜色不一样。

明天她要把这两张纸复印一份。一份留家里,一份给施律师。

夹在第九页。

那一页记的是二〇二二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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