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二十,门铃响了。
快递员递过来一个 EMS。信封是硬的,寄件人那一栏印着一家律所的名字,名字很长,前面挂着一个城市的名字。她签了字,把信封拿回屋里,搁在桌上。
三页纸。
她没有坐下来读,先站在桌边把三页翻了一遍。第一页是权利人,第二页是被通知人,第三页是要求。她翻完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笔,压在纸角上,然后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看到第三页的第三条,她把笔挪了一下。
看到第四条后面那个数字,她把笔拿起来,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寄件人那一栏的律所名字她见过。三个月前,高睿工作室的法务打过一通电话,落款也是这一家。她把那通电话的日期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八月十二号。那天她刚从半盏回来,鞋都没换,站在门口接的。
三页纸的纸边裁得很齐。第三页右下角盖了一个章,印得偏了一点,压住半个字。
函里列的那五次,她记得比函里清楚。八月里有三次,九月里有两次,都在半盏。八月那三次她加了《回音》的副歌,九月那两次是完整版。她唱的时候没想过这件事,因为那首歌是她写的。
她把三页纸重新按顺序叠好,拍下来存进相册,原件折起来,夹进账本。
出门之前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鞋柜上放着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三年前租房时留下的东西。她把它往里推了推,推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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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小杜收到的是另一封。平台转来的版本,走的是站内通知。
九点二十,小杜的电话打进来。
「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江哥已经知道了。」小杜的声音发得很紧,「你先别在外面说话,什么也别说。」
「我九点四十到公司。」
「你别过来。」小杜说,「最多下午再来。」
「我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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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务会在下午两点。
施律师带着两个文件夹来的。他进门先把函看了一遍,看完放在桌上,两只手压着纸。
「这类函是常规动作。」他说,「先发函,后起诉。一般来说,函到之后对方删了,这件事就到这里。」
「要是不删。」
「那就起诉。」施律师说,「闻朝小姐,我跟你说实话。真打起来,你不好赢。」
「哪里不好赢。」
「函上写的行为是真的。你在直播里唱过五次,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对方手里的登记是完整的,你手里没有登记。」
「我手里有别的。」
施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有存证。」他说,「存证能证明你在某个时间点手里有过一段音频。它证明不了那段音频是你写的。」
「在法庭上说不清吗。」
「不好说清。」他说,「时间在前,是一半。另一半要有人认。」
江砚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杯子放下。
「公司的立场是什么。」他问。
「公司不在函上的名单里。」施律师说,「函只发给了平台、艺人和本人。公司不出头,对谁都好。」
「我问的不是公司该不该出头。」江砚说,「我问的是,这件事公司怎么算。」
施律师看了他一会儿。
「江总,按合约,署名相关的事乙方自行处理。这一封,我建议也照这条走。」
江砚转头看她。
「你怎么想。」
「今晚我在直播里读一遍。」她说。
小杜在旁边抬起头。「读函?当着十几万人读?」
「嗯。」
「这样会闹大。」
「闹大的不是我。」她说,「是写这封函的人。」
「封面上有律所的名字。」小杜说,「你读出来,万一人家反过来告你名誉侵权。」
「我不评价它。」她说,「我只念。」
江砚把函拿起来翻了两页,翻完放回去。
「你想清楚一件事。」他说,「念完就没有退路。这封函是纸,念出去就成了话。话说出去,收不回来。」
「我知道。」
「那你念。」
施律师在旁边又插了一句。「江总,合约上写的是乙方自行处理署名事宜。」
「我没替她处理。」江砚说,「我让她念。」
施律师把文件夹合上,说了一句他回去再核一遍登记库里《回音》的登记时间。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
「闻朝小姐,四年前那个账号,你这几年没登过吧。」
「差不多没登过。」
「密码记得吗。」
「记得。」
「那就好。」他说,「登不上比说不清更麻烦。」
他走了。
会议室里剩下三个人。打印机那边安静着,窗外的空调外机响得很匀。小庄从头到尾没说过话,这时候站起来,把她那杯没动过的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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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律师的消息是六点四十进来的。他说登记库里查过了。回音的登记申请日在两年前的三月,登记人是那家工作室。附件里挂着一份作品说明,说明的落款日期比申请日早两天。
「说明的落款能当证据吗。」她回。
「本来不能。」他回,「但你说的那个存证,编号比这个说明还早。」
晚上七点四十,她到半盏。
吧台后面那两个小姑娘正在擦架子,看见她进来,其中一个把手里的布放下了。
「今天要不要换个地方开播。」那个小姑娘说,「门口今天下午有两个人举着手机站着,站了一个多小时。」
「不用换。」
「那要不要我出去看着。」
「不用看。」她说,「他们拍就拍。」
老周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没洗的葱。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眼。
「你惹上人了。」
「嗯。」
「上回我说过,你在这儿唱歌,我不收你场租,你也别把外头的事带进来。」
「今天带进来了。」她说,「你要是不想,我换个地方播。」
老周把葱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
「我说过这话。」
「你说了。」
「那我的话还作数吗。」
「你说不作数就不作数。」她说,「你说作数,我就在这儿播完。」
老周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葱又拿起来了。
「八点。」他说,「别迟到。」
她把琴盒放在台子上,取出琴,试了三根弦。试完从包里把那张函拿出来,摊平,压在琴边的木台上,三页,边角对齐。
吧台后面那个说门口有人举手机的小姑娘,这时候拿了一块抹布过来,把木台上那块水渍擦掉了。擦完她站着看了那三页纸一眼,什么也没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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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整,她开播。
今天她把一样东西放在了琴边上。那张函,三页,摊开,压着一支笔。
在线人数在她架上手机的时候是六万一。前天那场连麦带来的热度还没散。
她先唱了一首。唱完把琴按住,手从弦上拿开。
她把琴放在腿上,手指在琴箱上敲了两下。屏幕上的人还在刷歌名,有人点《回音》,有人点《拾》,有人连着发了三遍同一首歌。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今天这场她想过整整一个下午。想过开播就说,想过唱完再说,想过干脆不说。她试过最坏的一种情形。把这件事拖到明天,明天再拖到后天,拖到有一天她打开手机,发现函里那个数字变成了一张传票。
「今天晚上先不唱歌。」她说,「我念一样东西。」
她把那三页纸拿起来。
「一页一页念。」
「第一页。权利人一栏写着一家工作室,作品那一栏写着《回音》,登记日期在本月的登记库里是两年前。」
弹幕开始动了。
「第二页。被通知人一栏是我的名字。时间那一栏写的是今年八月到九月。行为那一栏写的是公开表演。」
「第三页是要求,一共四条。」
「停。删。道歉。」
「赔。」
她把纸放下。
「函上说的那五次,我认。」她说,「八月三次,九月两次。加起来五次,一天不差。」
「它说得对。」
弹幕慢下来了一拍。有人在刷问号,有人在刷她是不是要认输。
「可是。」她说。
这两个字一出来,屏幕上又炸了一轮。
「函上还有一句。它说《回音》的词曲作者是高睿。」
「这一句我不认。」
她把三页纸放到一边,把手机转过来对着镜头。屏幕上是一张截图,一个存证平台的页面,页面里是一列文件,每一行前面挂着一个编号。她用手指点着往下滑,滑到第九行,停住。
「这个账号是我四年前注册的。」她说,「里面存了十七个音频。这四年我改过一次密码,别的一个字没删过。」
「第九个文件,编号是二〇二二〇七一九〇一一四七二。上传时间,二〇二二年七月十九日,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她把截图又往上提了提。
「《回音》那一段,在这个文件里。」
「你们自己查。查完再来问我,这五次唱的是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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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那十分钟里从六万一涨到十九万八。
她把手机翻回来,重新架正,抱起了琴。
「我今天不唱《回音》。」她说,「我今天唱这三首,全是我自己的,一首都没卖过。」
她唱了三首。唱到第三首的开头,她停了一下,重新起了一个音。
三首唱完,她把手从弦上拿开。屏幕上的在线人数还在往上走。她看了一眼那个数,把话说完了。
「还有一件事。」她说,「这个号四年没动过。今天它开了,就不会再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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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设备一件一件收起来。话筒拆了,线绕成圈,手机上架子的夹子松开。
老周进来收账本。他把本子摊在吧台上,翻到今天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今天唱了三首。」
「三首。」
「明天还来吗。」
「来。」她说。
老周把账本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说门口那两个人半小时前走了。
下播之后,热搜榜换了两次。
第一个上来的词条是高睿工作室律师函,挂到了第二。第二个挂在它下面一格,往上爬得比它快,爬到第一用了不到四十分钟。那个词条的字很少。
一个编号。
评论区里的话分三拨。一拨在翻那个编号,把存证平台的名字和注册规则抄出来贴了一遍。一拨在算那五个日期,八月的一次九月的一次,算完说她记得比函上还清楚。还有一拨什么也不说,只发一个字,等。
到后半夜,第三拨的人开始把那一个字改成三个字,改成的是,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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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照的消息是十一点进来的。
「你把编号说出来了。」
「嗯。」
「你知道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收。」
那边过了两分钟才回。
「你比两年前狠。」
「两年前我不懂。」她说,「我以为话说出去就没了,事情会自己往前走。」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话说出去就归我自己。」
苏照没有再回。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把那个存证页面重新登了一遍。十七个文件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前面八个她扫一眼就过去了,那是别的东西。第九个文件她点了两下,没有打开。
十一点半,小杜发来一张截图,是平台发来的站内信。信里说,经复核,被通知内容无需下架,账号功能正常。
她把那张截图存下来,加进那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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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睿那边一句话都没回。
没有第二封函,没有声明,没有律师出来接受采访。那个工作室的官方号当天照常发了一条新歌预告,配图是海报,评论区关了。
十二点差几分,一个做法律内容的博主连夜写了一篇。标题写的是,一封律师函发出去六个小时没人回应,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底下有人问,会不会在准备第二封。
博主回了一句。
「发函的人最怕的不是对方删。」
「是对方不删,也不吵。」
她把这篇看完,把屏幕合上。
屋里很静。她坐了一会儿,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个存证页面又开了一遍。
这一次她点开了第九个文件。
音频播到一分半的时候,底噪里出现了别的声音。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拖了很长一声,然后是一段电视里的广告词,念得很快,听不清内容。
她把这些都听完了,一句没跳过。
音频三分四十一秒。前奏一起,她就知道了。这是她自己弹的那一版,录得很糙,屋里很空,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唱到第二段的桥,她停了一下。
那一句在那里。
七个月以后,那一句会出现在《回音》里。
她把进度条拖回去,重听了那一句,听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第二段的桥,我有那一句。
写完她把纸折起来,压在账本底下,折痕对着账本的边,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