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首进棚的那天,编曲没出来。
她在控制室坐了一下午。老方把那几条轨排了三遍,她听一遍摇一次头。问题出在第二段的鼓上,太满,把她要留的那半个气口堵死了。
「换个打法。」她说。
「怎么打。」
「把鼓拿走两小节,只留贝斯。」
老方照做,放了一遍。这一遍她没摇头。小庄在旁边记了一行字,写完抬头看她,说这句是不是可以叫留白。
「不叫留白。」她说,「叫让人喘气。」
老方把这两小节重录了一遍,录完摘下耳机,问她第二段还有别的地方要动吗。
「有。」她说,「副歌第二遍的人声,我想再进一次棚。」
「昨天那版不行。」
「行。可我昨天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第一首。」她说,「今天这首不一样,得另录一版。」
老方在纸上记了一行,说明天上午。
小庄插了一句。他说他昨天把《拾》的原版和平台那版对着听了一晚上,没听出区别。
「本来就没区别。」她说,「平台那版没修。」
小庄说,他听不出来,是因为他以为一定有区别。
老方在旁边把监听摘了一只,说这句话他记下了。
「记这个做什么。」
「你下回再说不修音,我就知道怎么跟人讲了。」他说,「不用修,是没得修。」
那天晚上八点,她照常去半盏开播。
到的时候门口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没熄火。以前这个点,这条巷子里只有一辆收废品的三轮。她进门的时候,吧台后面那两个小姑娘同时抬了头。
其中一个叫了她一声姐。以前她们都叫她名字。
「别叫姐。」
「那叫什么。」
「叫闻朝。」她说,「两个字。」
吧台后面那个愣了一下,说这话听着像在上班。她把琴盒搁在台上,说本来就是上班。
直播间的人数在她架上手机的时候就已经是三万二了。
她唱了第一首。唱完看了一眼弹幕,弹幕刷得比平时快,一半在问同一件事,问明见文化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榜一还是那个空头像。它排在送礼那一栏的第一个,礼物很小,一个一块钱的灯牌,挂了十分钟就灭了。
她看见那个灯牌灭下去,没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也在等。」
有人问她是不是在憋大招。
「我憋不出大招。」她说,「我在写歌。」
连麦请求就是在这时候涌进来的。
她的直播间有一个规矩,连麦只用来点歌。平时一晚上来三五个,都是熟脸。今天晚上半个小时里进来六十多个,有些头像是自己的照片,有些是一张白图。有几个连名字都没改,还是默认名。
老周从吧台后面探过头来,问她今天要不要把连麦关了。
「不关。」她说。
「上回有个连麦的骂你。你记不记得。」
「记得。」她说,「他骂了七分钟,我给他数着。」
她点了第一个。对面一开口就问明见文化是不是认识她。她说不是。她把连麦挂了。
第二个人上来问她的真名。她说不报。挂了。
第三个人先唱了两句别人的歌,唱完问她能不能点评。她说能。她说了三处,那人问了两遍是哪三处,第二遍问完自己挂了。
第三个她没点。她把连麦那一栏往下拉了两屏,看到最底下有一个 ID。
那个名字只有两个字。
季野。
头像是一把断了的吉他。断口的地方被人用胶带缠过一圈。
她的手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排在他上面还有四十多个。她把列表往下拉到底,点了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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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通的时候,对面先传来一阵椅子响,然后是一声很短的吉他声,一根弦,没按品。
「闻朝。」
这个声音她隔了七年,还是能认出来。
「你麦没关好。」她说,「回声很大。」
「我故意的。」他说,「怕你不认。」
「我认。」
「你火了。」
「嗯。」
「我的债呢。」
直播间安静了半秒。
弹幕没停,反而更快了。屏幕上全是问号,有人问这是谁,有人问是不是搭戏,有人说这声音挺好听。
「你欠我两首。」她说。
「我记着三首。」
「第三首不算。」
「为什么不算。」
「没写完。」
对面沉默了一下。弹幕里有人开始笑,说这个对话听着像在拆旧账。
那首没写完的歌是九年前的冬天,学校后面那个锅炉房的墙根。她在纸上写了四句,揉成一团塞进琴盒。后来琴盒被人踢翻过一次,纸团掉出来,被他捡走。她当时不知道,是散伙那天他才说的。
「你记着那四句做什么。」她说。
「我想问你后半段怎么写。」
「你想问的多了。」
「是。」他说,「我一直想问。」
「你先说一句。」她说。
「说什么。」
「随便。说句不像债主的。」
那边想了两秒。
「你今天穿的还是黑的吗。」
「你管我穿什么。」
「我猜的。」他说,「你以前上台就一件黑外套,穿了三年。当年我们穷,你说是好洗。」
「你这些年怎么过的。」他问。
「写歌。」
「写了一首火的。」
「写了一首我自己的。」她说,「前面那些不算我的,你也知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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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人数在这时候从三万二涨到四万七。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把手机往架子上扶正了点。
「你现在在哪儿。」她问。
「从东边一个酒吧出来,车停在路边。」
「你唱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现在在哪个乐队。」
「没有乐队。」他说,「一个人,接场子。一周三场,一场四百。」
「唱的什么。」
「什么都唱。有客人点《回音》,我也唱。」
「你自己写的那些呢。」她问。
「没人点。」
「那你今天连我,是想干什么。」
对面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我说来还债,你信不信。」
「不信。」
「那你信什么。」
「我信你说下一句的时候会先说对不起。」她说。
弹幕里刷过一片「哈哈哈哈」,又有人开始问这到底是不是剧本。
季野在那边停了一会儿。
「对不起。」
「留着。」
「为什么留着。」
「你现在说这三个字,等于让我原谅一个七年没找过我的人。」她说,「这笔账我不想这么结。」
那边又停了一下。
「你还是这样。」他说。
「你也还是这样。」
「我哪样。」
「你还在唱别人的歌。」
这一次他停得久。喇叭里只剩下电流声,还有他那边很远的一个路口,有人在按喇叭。
「行。」他说,「这话我接。」
「我这些年攒的钱,够还你十回。」他说,「你要钱,我现在就能转。」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你得自己去找。」她说,「我要是先开口要,这笔账就变成你施舍给我的。」
她把手里那支笔在纸角上点了两下。她本来准备的是另一句话,准备了好几天。现在这句话被她自己咽回去,换成了一句更短的。
「合同原件。」她说,「你当年签的那份,里面那两首。」
「你要原件做什么。」
「我要你找出来。」
「找出来给谁。」
「我回头告诉你。」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找。」
「你要是想还,」她说,「就别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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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没有发生得像她准备的那样。
她本来打算再磨他两句,把他七年攒下来的那点轻松磨掉。可是有人在弹幕里问,你跟他什么关系。她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忽然不想接着较劲了。
她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我们是同桌。」
弹幕又炸了一轮。有人接着问同桌是不是初恋,有人问她十七岁长什么样。
她没答。
然后有人在弹幕里说,别问了,她在抱琴。
那一条后面跟了三个加号。
小杜在群里也发了一条,说今天这场要截图存档,理由她没写。她把吉他从架子上拿下来,抱正。
「你那边有琴吗。」她问。
「有,就在脚边。」
「那你弹。」
「弹什么。」
「你随便。」
他弹了。刚开始是随手扫的两下,很松,指法乱,听着像是在试弦。第二句他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弹个东西。」他说,「三个音,你听听有没有印象。」
第一个音落下来的时候她没动。
第二个音一落,她握着琴颈的手紧了一下。
第三个音落下来,她把琴放回了腿上。
那是十七岁那首的前奏。只有三个音,六年里被她在心里哼过无数遍。那首歌她写了个开头就停了,前奏是完整的,后面是空的。
直播间里没有人听懂。弹幕在问这是什么歌,有没有人认出来,是不是他原创的。
她也没有说。
「你还记得。」她说。
「我昨天才听出来的。」季野说,「你那首《拾》的第二段,有一句是从这里长出去的。」
「你听出来了。」
「我听出来了。」他说,「别人听不出来,因为他们没见过那三个音。」
他那边换了个姿势,椅子响了一声。
「还有一句。」他说。
「说。」
「高睿在查你。」
她说了一个字,好。
「他查了快两个月了。」季野说,「他查的不是歌。」
「那他查什么。」
「查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说,「我在圈里混,能听到一点。你不用谢我,这不算帮你。我就是不想让那个人赢。」
连麦就是在这时候断的。她看见那个 ID 从连麦那一栏里掉下去,掉回观众列表,排在一长串名字的中间,然后往下滑,滑出屏幕。
弹幕还在问他弹的是什么。
那三个音被人录了下来,剪成十五秒,半夜就传开了。标题起得很响,写的是全网最狠连麦。有人把这三个音的音高标出来,跟《拾》第二段那一句拼在一起,拼完发出来,说这两处长得一样。
小杜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她没接,发消息问什么事。
小杜回,刚才那个人是谁,公司那个群已经炸了。
她回,旧同学。
小杜又回,他说的那句高睿,要不要告诉江哥。
她回,他知道。
发完这三个字,她把对话框关掉,接着唱了一首旧的。那一首她唱得很短。唱到一半停下,重新起了一个头。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去点他的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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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下播是十一点四十。在线人数的峰值是十四万二,这个数她记了。老周过来收账本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手机,问她今天怎么唱得这么少。
「话多。」她说。
老周又问了一句,刚才那个连麦的是谁。她说旧同学。老周哼了一声,说旧同学能有这么长的账。
「有的。」她说。
老周没接这句。他把账本合上,说这个月的电费他多算了三十,下回给她扣掉。
回到住处过了十二点。她把琴盒立在墙角,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纸箱。箱子里是旧谱子。最上面那几页边角发黄,纸面上有折痕。那一团是从琴盒里捡回来的,被人摊平过一次,又压了很多年。
箱子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几张演出海报,一枚校徽,一沓纸,纸上写着当年四个人排的歌单,字是四个人的字。她认得自己那一行,写在最上面,字很小。
散伙那天是夏天。四个人在锅炉房后面站着,谁都没先说话。鼓手说他要复读,键盘手说他妈已经给他报了班。季野靠在墙上抽烟,一句话没说。
她翻到第一页。
那是十七岁那首。开头三个音,后面四句词,再往后是一整片空白。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台灯往近处拉了拉。
江砚的消息是十二点二十进来的。
「今天连麦那个是谁。」
「季野。」
「我知道这个名字。」他回,「我原来的公司手里有过一份名单,上面有他。他签过一家。第二年人就停了,之后一直没动静。」
「嗯。」
「高睿查你的事,明天的法务会我会提。」他写,「你的署名权条款写的是你自己处理,但有人查我的艺人,公司不算第三方。」
她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两个字。
「知道。」
小杜后来又发了一条,说那个连麦的片段今天早上上了同城榜,让她有事再喊她。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台灯下那页纸还摊着。她拿起笔,在空白的地方落了一行。
那一行没有词,只有一条线,中间断了两次。断的地方她点了两个小点,意思是这两处要留气口。
写完她往后翻了一页。第二页是空的,纸比第一页新。
她把笔搁在纸边上,笔尖朝着自己那一侧。公司里那支笔就是这么摆的。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写完歌笔是随手扔的。那时候没人看过,也没人告诉她对不对。
现在有人告诉她对不对了。那个人在合同上划掉了第七条,划完把笔放下,笔尖朝着他自己那边。
她学了这个动作。到今晚为止,她已经学得像了。
写完一行,她往前看了一眼,那三个音还在开头。
再往后,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