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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终于

她醒的时候是六点四十。闹钟没响,手机在床头一直震。

小杜打了七个电话,后面跟着十九条消息。她先没回电话,点开那个页面看了一眼。

播放量三百七十万。收藏九万八千。评论九万一千条。

昨天睡前她记下的那两个数,一个四十二万,一个两万三千五。

她翻到那个乐评号的转发。底下两万四千条评论,排在最上面的三种说法她都看了。一种说他手滑,本来想打一个字。一种说他哪天想说话哪天说,跟规矩没关系。还有一种说,一首歌而已,没什么可写的。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先去洗脸。

洗完脸回来,她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床边听歌。听的是自己录音那一版,不是平台上的。平台那版她也点开听了三十秒,听完就退了。

第一遍副歌第二句,她进早了半拍。后面她补了一条和声把那半拍垫住。垫住了,可垫的手法听得出来。她把进度条拉回去听了三遍,记下一个数。下一次重录,这一句她要留出半个气口。

她给小杜回了一条消息,两个字,醒了。

发完她点开自己的后台,把分成算了一遍。单曲两块钱一份,平台拿走三成。收藏二十三万,真付过钱的是两万三千人。这两个数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万三千乘以一块四,三万二出头。这个数比她在半盏唱两年的总和还多一点。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没往下算。

七点二十,小杜的电话又来了。

「你看没看。」

「看了。」

「你就不激动一下。」

「第二首还没写完。」她说。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那我今天怎么回他们。」小杜说,「从五点半到现在,七个媒体加我,三个平台的人加我,还有一个自称唱片公司的。你猜我电话响了多少次。」

「设成静音。」

「江哥也到了。」小杜说,「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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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到公司。小杜比平时来得早,桌上摊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上面是昨晚到今早每个小时的数字。她把表转过来给她看,那条线在后半夜几乎立起来了。

小庄端着一杯水从外面进来,看见她就笑。他说前台那面玻璃上贴的那张 A4 纸,今天一早上有三个人问那是不是个新人。

她问那三个人怎么问的。

小庄说,有一个问这是不是咱们签的人,还有一个问这个歌手叫什么,第三个没问,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走了。

他说他昨天夜里睡不着,起来拿手机查了一圈。他查了明见文化的工商信息,查到法定代表人,名字很陌生。他又去翻那个号的关注列表。四百多万粉丝的号,只关注了十一个人。八个是自家艺人,两个是官方媒体,还有一个是空头像。

「那个空头像是谁。」她问。

「点进去什么都没有。」小庄说,「我起先以为那是他们老板,后来想不对,老板怎么会用空头像。」

江砚坐在里头那张桌子后面打电话。他打了两分钟,挂了。

「一家媒体的电话。」他说,「想约专访,四十分钟,出稿前给你看。稿费是这个数。」他伸了两根手指。

「不接。」

「理由。」

「歌出来两天。」她说,「采访里我说什么,他们写什么,第二天所有人记住的是那篇采访,不是歌。」

「行。」江砚在纸上写了一笔,把笔搁下,「那我全推了。」

「你推的时候别说我不接。」

「我说什么。」

「你说我第二首还没交稿。」

江砚看了她一眼,没反驳。

小杜把本子翻开。「我念给你听。一家做人物稿的,要拍一组片子,四个小时。一家门户的娱乐线要两千字,标题他们定。一家电台的,想请你去录一期,一个小时。还有一家做短视频的,跟你要三十秒清唱。唱片公司那家只说想认识你,别的没说。」

她听完,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电台那家留个电话。」

「就一家。」

「先留一家。」

小杜把本子合上,换了一件事说。「平台今天第三次打来了。认证一个蓝标,挂在歌手名后面。首页那个位置叫焦点头图,一天一换,能给你留三天。还有编辑手推的榜单资源位,推一次管一周。另外还有一条,是他们给这首歌做一条十五秒的短视频,投站外。」

「都先放着。」

「你先听我说完。」小杜把手机举起来,「认证一封,我这边宣发就好做。头图那个位置平时要抢。」

「《拾》已经在上头了。」她说,「位置留给第二首。」

小杜在群里回了两条消息,回完把手机放下,说了一句行,我按你说的回。

她坐到小庄对面那张塑料椅上,把琴盒侧过来,取出琴,抱起来试音。公司里没有隔音间,她就在窗边弹,弹得很轻。

小庄本来在打印机那边理文件,理到一半,手停了,转过身来听。

她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江砚把手里那份没看完的文件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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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五十,她停下,把琴靠在桌子边上,起身去接水。

回来的时候小杜正站在打印机前面,一动不动,手机举在半空。

「怎么了。」

小杜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条转发。

转发的人叫明见文化。

那个号她见过。全平台粉丝四百三十万,主页挂着一串艺人的名字,一排海报,每一张都拍得很讲究。那个号平时只转自家艺人的物料,物料里也只发两样东西,发片和演唱会。

那条转发的时间是十二点零七分。

配文只有两个字。

「终于。」

屋里安静了一下。打印机那边吐出一张纸,落进托盘里,没人去拿。

小杜拿着手机往下翻,翻了三分钟,翻出一张两年前的截图。截图上是明见文化转的一条公益短片,配文写了整整两行。她把手机递过来,又拿回去。

「再往上就没有了。」她说,「它转自己的艺人,一年能转两百多条。转外面的,两年一条。」

小庄凑过来看了一眼,退回去,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冒出一句,那挺厉害的吧。

江砚从里间走出来,站在小杜后面看了一会儿屏幕,没出声。他回自己桌上拿了手机,手指划了几下。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认识明见的人。」他说。

「不认识。」

「你见过这个名字。」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这四个字她见过一次。上一次是在一张复印件的页脚,页码十七,印得很小。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今天也不准备提。

「见过。」她说,「合同上见过。」

江砚看着她,等了两秒,没往下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了。

「去年年初,明见收过一批版权。」他说,「我当时替人看别的案子,扫到过一眼,没往心里去。那批版权里有歌,数量不少,登记信息是打包过的,查不出原始权利人。」

「你现在查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一个号转一条歌,不会无缘无故。要么是认识你,要么是认识你的歌。你那首歌上线才三天。」

「还有第三种吗。」

「有。」他说,「他们想让你看见这四个字。」

她没接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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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转发挂上去两个小时,全网开始猜。

猜的方向有十来个。有人说,明见的大号在吐槽自己,意思是憋了两年,可算有首能听的。有人说,这是老人给新人点头,圈里那套辈分。说得最热闹的一种,说她跟明见本来就有关系,或者明见要签她。

下午四点又冒出一种,说那个号被盗了。这条被转得最多。转到一半,明见的官微把评论区关了。

关评论这个动作让猜的人更起劲。有人截了图,说心虚了才关。

她那天下午没看手机。她把第二首的前半段改了三遍,改到第五遍的时候,小庄从外面买回来两盒盒饭。

小庄把盒饭打开,先推给她那一盒,筷子掰开递过去。

「姐,我问一个可能不太该问的。」

「问。」

「明见那种公司,粉丝四百多万,它转你一条歌。」小庄把筷子放下,「你以后的路是不是好走很多。」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它转的是歌。」她说,「路我自己走。」

小庄没接这句。他低头吃了两口,又抬头。

「那你改谱改到第五遍,是因为不满意,还是因为怕。」

「因为第二段那句还差一点。」她说,「差在哪儿我说不清,得试到不差为止。」

小庄想了想,问她平时写歌是不是都这样。

「都这样。」她说,「写得快的两天,写得慢的四十天。快的那两天不算本事,算运气。这首歌前面那句用了两天,后面那句磨了四十天。」

「那你一周交一首,怎么交得出来。」

「我兜里有三十首。」她说,「写的时候没打算给谁听,一首一首写下来的。现在不用写新的。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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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盏照常开播。

昨天她唱了三遍。今天她只唱了一遍。

一遍唱完,她把琴抱正。

「昨天有人问我这首歌写的是什么,我说了。今天不说这个。」她说,「今天唱一段新的,还没写完,就前半段。唱得难听你们别嫌,写的时候本来就不是唱给人听的。」

她唱了第二首的前半段。

那段只有一分半。唱完她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没了。」她说,「后半段我还在弄。」

弹幕刷过去一屏,全是问句。有人问歌名叫什么,有人说这段比《拾》好听,有人说你别唱了快回去写。

有一个 ID 在弹幕里问,第二首什么时候能出。

「下周一。」她说。

屏幕右下角弹出来一条私信,头像是某家品牌的标志。她没点开。弹幕里有人问,你要不要卖货。

「不卖。」

那两个字发出去,公屏上刷了一屏的笑脸。

那条弹幕后面跟了一串问号。有人说不信,说一周写不出一首能听的。她没接,把吉他抱正,接着唱了另外两首旧的。

那天晚上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是四十七万。半盏那个破直播间从来没见过这个数。

到下播的时候,收藏从九万八拉到二十三万。

小杜把后台的曲线截了图发过来。那条线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几乎是直的,往上冲了一截,拐了一个很硬的弯,接着又往上走。小杜说平台的人给她打电话,说这条曲线他们内部也在传,还问是不是他们这边动了手脚。

她把那张图存下来,没转发。

存完她给小杜发了一条,让她把今天所有找上来的联系方式都记在一个表里,别删,也别回。表头写上日期。

「记这个做什么。」小杜问。

「记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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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评论区置顶那条被人顶上去了。问得很简单。

明见文化的老板,到底是谁。

底下跟了九千多条回复。有说姓什么的,有说是某个老牌公司的子公司,有说去查工商一查就知道。前面几条都说得很笃定。后面互相打脸,打到底下没有一条站得住。

她把那条从头翻到尾,看到一个熟悉的 ID 在里头说话。是小庄。

小庄只回了一句,别瞎猜了,我也想知道。

苏照的消息是下午来的。

「明见那个号从来没转过外人。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行有个说法,版权在谁手里,歌就听谁的。」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两遍,把它删了。

江砚那边查了一整天。他只查到一条能用的信息,明见文化去年收过一批版权,从谁手里收的,查不到。

他给她发消息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她刚把第二首的后半段写到纸上,写完抬头看手机。

「收了一批版权,不知道从谁手里。」他写,「要不要我去问。」

她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那张页码十七的复印件,想起页脚那四个字印得有多小。

她回了四个字。

「不用问了。」

写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署名。

那两个字她写得很慢。慢到这个月以来的每一件事,都从纸边上过了一遍。

她把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江砚的回复过了一刻钟才来,问的是一件事。

「那你什么时候拿回来。」

她把手机按灭了,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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