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那栋楼是厂房改的,红砖墙,楼梯搭在楼外面,铁扶手刷过绿漆,掉得一片一片。录音棚在二层,门是双层的,外面那层包了皮,边角磨出白茬。楼道里有一股潮味。
她到的时候差十分九点。小庄已经在门口站着,手里拎着她的吉他。
门开了。录音师姓方,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副监听耳机。他先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小庄一眼。
「人呢。」
「就她。」小庄说。
老方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上下看她一遍。
「唱哪一段。」
「整首。」
老方侧了侧身,让他们进去。
控制室不大。一张调音台占掉半间屋,墙上排着旋钮和推子,每一个上面都贴着手写的标签。谱架边上搁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半缸茶,茶叶全沉在底下。里间才是录音室,四壁贴满灰绿色的吸音棉,中间立着一支话筒,话筒底下铺了一块旧地毯。
老方朝里间抬了抬下巴。
「先试音。你站那儿,随便唱两句。」
她推门进去。地毯边上翘起一块,她用鞋尖把它踩平。耳机挂上,外头的声音一下全没了。老方在推子上动了动,隔着玻璃朝她比了个手指。
她唱了两句。
控制室那边没有动静。
她把耳机往下压了压。耳机里传来老方的声音。
「再唱两句,比刚才小一点。」
她又唱了两句。
老方在话筒里问了一句,这首歌谁写的。
「我。」
他没接话,在调音台前面坐下来,把推子一颗一颗推到位。
「开录。」他说。
第一遍唱完,控制室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老方把推子推回去,隔了大概三秒,按了对讲。
「第二段副歌那个尾音,你收得比谱子上短。」
「谱子上是四分音符。」她说,「我唱的是八分。」
「按谱子来还是按你的来。」
「按你的来。」
第二遍她按谱子唱,尾音拖满。第三遍她又改了回去。老方在控制室里头来回来去听了四遍,末了让她把这两版都留下。
她带进棚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琴,一样是一本硬皮的笔记本,那张旧信封的背面夹在里面。录第二段的时候她把笔记本摊在谱架上,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老方从玻璃那头看见了,问她那是什么。
「歌词。」
「歌词你记不住。」
「记得住。」她说,「看一眼是想看清被蹭花的那两处原来写的是什么。」
下午录吉他。琴是她自己的,指板靠近琴颈的地方磨白了一圈。她抱着琴先拨两下空弦听音,然后跟着节拍器走。
录到一半,小庄在玻璃那头比手势,问她要不要歇一会儿。她摇头。
和声放在收尾。老方问她准备录几条,她说三条。老方愣了一下,说一般一个人录一条,叠上去就够了。
「三条不一样。」她说,「上面那条要飘出去,底下那条要沉住。叠一条跟录三条,出来不是一回事。」
老方把耳机往上推了推,看了她两秒。
「那你说,一条一条录。」
三条录完,天已经黑了。老方把三段和声叠上去放了一遍。放到第二段,他把监听声音调小了一格。
小庄在旁边问了一句。「方哥,修音那步什么时候做。」
「不做。」老方说。
「不做?」
「你自己听。」老方把监听转到外放,「哪一句要修,你点出来。」
小庄听了一遍,又把进度条拉回去听第二遍。他没点出来。
老方把工程文件存下,回头看她。
「我干这行十九年。」他说,「进这个棚第一句问唱哪一段的,你是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一个唱戏的。」他说,「七十多了,去年走的。」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老方把三段和声又放了一遍。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同行发消息,问一个人自己录三条和声,你那边见没见过。那边回得慢,隔了半小时才回一句,没见过,一般是分三个人唱。老方看完把手机扣在调音台上,没再回。
---
《拾》上架那天是周一。
发行的事是小杜办的。她提前两天问过她宣传口径,她说没有口径。小杜问要不要买一个推荐位,首页那种,位置好,价钱也不算离谱。她说不要。
「买来的版面上写的是公司。」她说,「版面我自己挣。」
小杜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转头去问江砚。江砚那边回了三个字,听她的。
小杜还问过一件事,歌手名那一栏填什么。平台给的登录名是一串数字,注册时自动生成的,后面可以改。
「闻朝。」她说。
「两个字。」小杜说,「平台那边建议加个前缀,好记,也方便检索。」
「两个字最好记。」
小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再劝。她又问封面,说要不要拍一套,她可以约人,两天就能出片。
「用这张。」
她给的是一张手机拍的照片。画面里没有人脸,只有一双手搭在吉他上,背景是半盏那面墙,墙皮掉了一小块。那是去年冬天拍的,当时她没想过这张图会有什么用。
页面上线的头一个小时,播放量两百三十一。
到晚上十一点,四万七。收藏三千一百二十。
这个数不好看。半盏一场直播的在线人数是八万,四万七放在她的页面上,像一盘端上桌又没人动过的菜。
小杜那天撑着公司加班,隔一个小时截一次图发到群里。她没回。
小庄那天在群里只发过一条。他说他下班绕路去了一趟唱片店。那家店有一面墙,专门放新上架的碟。他问店员要不要把她这张也摆上去。店员说不认识,摆不了。
小庄说那算了,回头自己在公司贴一张。第二天前台那面玻璃上多了一张 A4 纸,纸上印着《拾》的封面,那双搭在吉他上的手。
施律师的消息在晚上十点二十进来。说的是第七条报备的事,批下来了,附注那一栏照江砚手写的原样录进了系统。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平台运营在十一点半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兴趣做一轮站内推广,价钱在电话里报了。
「不做。」
「闻小姐,你这个数据。」运营那边停了一下,「实话讲,自然推荐位轮不到你。歌是好歌,可平台一天上架两万首。」
「那就不轮到我。」
「你至少把歌手名改一改。」他说,「两个字太短,搜索的时候容易被吞。」
「吞了就多搜几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边说了句祝你好运,挂了。
挂了电话没过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苏照。
「看见了。署名那一栏,对了。」
她回了一条,还没全对。
苏照没再问,回了一个字,等。
---
周一晚上八点,半盏照常开播。
她先唱了两首旧的。弹幕从头到尾在问同一件事,问这首歌为什么搜不到好位置,问首页为什么没有,问是不是被平台限了。
第三首唱完,她把吉他抱正。
「今天晚上唱一首我自己的,叫《拾》。」她说,「先说清楚,词和曲都是我写的,页面上也是这么写的,你们不用替我猜。」
弹幕刷过去一片。
她低下头,起了前奏。
第一遍是原调。唱完她没停,直接进第二遍,降了半个音。第三遍她把伴奏收了,清唱。
三遍连着唱下来,直播间的人从两万三涨到五万一。
有人问你为什么同一首歌要唱三遍。
「第一遍给你们听。」她说,「第二遍给我自己听,我想看它降半个音是什么样。第三遍给它自己听,它得知道自己不带伴奏也站得住。」
有人问这首歌写的是什么。
她没有马上答。她把手从弦上拿下来,搁在琴身上。
「去年冬天。」她说,「有一天晚上我在这张吧台后面擦杯子。店里电视开着,放一个颁奖礼的重播。台上有人唱歌,主持人念了一遍词曲作者,念了三个名字,都不是我。」
「我把杯子擦完,放回架子上,走到门口。那天下雪,我没带伞。」
「回到住的地方,楼道灯坏了,我摸黑上的楼。」
「我没开灯。坐在床边,把那天晚上在脑子里转的那段旋律哼了两遍。哼完去找纸,没找着,撕了一张旧信封的背面。写到四点多,写完笔一扔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的时候,那张纸压在腿底下,蹭花了两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撕,把它抹平,夹在书里。」
「这首歌就叫《拾》。捡起来的那个拾。」
直播间静了两秒。
弹幕里先动的是一个人。那个 ID 她见过,从她第一场直播就在,从来没刷过礼物,也没说过一句好听的话。
他打了一行字。上次你在酒馆唱的是《花瓶》,那天晚上我坐在第三张桌子。
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确实有个人坐在第三张桌子,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中途出去过一次。
然后弹幕开始动。
先是一条,再是十几条,接着整屏都在刷同一件事。有人扒这首歌的谱子,有人问封面那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有人把歌词抄下来发进评论区,底下就着这一条又抄了一遍,还贴上歌的链接。
一个 ID 说,我刚把这首歌发到宿舍群里了,六个人,四个说好听。
另一个回,你发晚了,我发到群里已经三个了。
到十点,播放量从四万七跳到三十一万。后台那条曲线拉出一条很长的竖线,小杜截图发过来,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
她没看截图。她还在唱。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唱到第六遍的时候,在线人数是十一万四千。
十一点差十分,她的页面下面多出一行东西。
那不是推荐位。那个位置是付费榜的榜一,再往上一格是新歌收藏榜的头名。头名后面跟着数字,两万三千四百,跳了一下,两万三千五百。
新歌收藏榜上原来那个第一,数字是一万零七百。
两万三是平台给单个账号设的购买上限。
那个账号的 ID 是一串数字,头像一片灰,主页只有一条三年前的转发。
他没有留言。
直播间里刷了一屏的问号。有人认出这个 ID,翻出一段旧闻,那是这个人仅有的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评论区第一条高赞问,他为什么会来听这首歌。底下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数,把手放回弦上,接着往下唱。
---
那天晚上她下播是十一点五十。
设备收好,吉他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布擦了一遍琴身,放回琴盒。半盏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末了剩吧台那一盏。老周在门口算今天的账,铅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她背着琴盒出去。外面起风,门口的招牌被吹得晃了一下。
回到住处过了十二点半。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把手机拿起来。
播放量四十二万。收藏还是两万三千五百出头,没有动。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躺下。
凌晨两点零六分,电话进来。屏在黑暗里亮了很久,她才摸到。
「你起来看。」小杜的声音有点抖,「你起来看一眼就行。」
她坐起来,打开那个页面。
转发那一栏多了一条。
转发的人她认识,全网都认识。那个号做乐评做了十一年,粉丝一百七十万,一条转发能带起一首歌。他的转发栏里挂着两条规矩,是粉丝替他总结的。一条是,他从不夸新人的歌。另一条是,他从不骂新人的歌。
这一次,他转发那一栏是空的。
一个字都没有。
转发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九分。
「他那条底下两万条评论了。」小杜在电话那头说,「我看了十条,都在问一个字是什么意思。你猜他们问的是哪个字。」
「哪个。」
「他是不是想说什么。」
她把手机放下来。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灯扫过天花板。
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往下拉。播放量在跳。四十二万,四十三万,四十四万。
她翻回来,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
第二首,下周一交。
写完她看了一眼窗外。风还在,把对面楼顶的一根晾衣绳吹得直响。
她想起签约那天江砚问过她,缺什么。她当时说缺时间。
现在她想,时间算有了。缺的是把三十首一首一首拿出来这件事,得从今晚开始算。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