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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加一条

前一天晚上她没有回半盏。

她在城东的地下通道里来回走了三趟,找到一个还开着的文具店,买了一支笔、一张 A4 纸和一个长尾夹。回到住处,她把合同上那些话拆开看,一条一条抄在纸上。

她要写的那一段,改到第七遍才定下来。前六遍都太长,末了那一版每个字都上了秤。写完她对着镜子念了一遍,念完把纸叠起来,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以后没睡着。那一版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要是他们不改,她想好了,合同不签,那一首歌她自己去发。最坏也无非这一趟白来。想完这一层,她翻了个身,睡到天亮。

她第二天上午十点整到,比昨天早了五分钟。

楼下的早餐铺刚收摊,卷帘门落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刷锅。她从旁边过去,闻见一股碱水味。电梯里贴了新的通知,那张停运公告换成了保养通知,日期是昨天。

包里带着三样东西。一支笔,笔试过墨;一份手写的条款,抄在 A4 纸上;还有那本账本,压在下面。她昨晚写到后半夜,那张纸抄了两遍,第一遍有一个字错得太难看,撕了。

小杜开门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昨晚大概熬到很晚。

「这么早。」她说。

「约的十点。」

江砚已经在桌边坐着。桌上摊着二十二页合同,边上放着一个黑色长尾夹。她昨天说过合同不要装订,今天那份就是散着的,一叠平整的纸。

「法务十点半到。」江砚说,「你先把要改的写出来给我看。」

她把那张 A4 纸放在桌上。

上面是她自己写的条款,一共三行。

乙方创作的词曲作品,署名权归乙方本人所有。

甲方不得以任何形式要求乙方放弃署名、变更署名或代持署名。

本条约定的效力,不因合作期结束而终止。

江砚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手指在第三行上停了一下。

「第三行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嗯。」

「为什么要加。」

「合同有期限,名字没有。」她说,「我不想五年以后坐下来再签一次这个。」

他把纸放下,没说话。小杜在门口探了下头,说人到了。

法务姓施,四十上下,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包,进来先跟江砚点头,再看她。他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桌上合同摆的位置。他的袖口有一处磨白,很薄的一层。文件包他搁在桌角,包带朝里,放得很正。坐下之前他问了一句,可以坐吗。他坐下,把文件包打开,取出自己那一份合同,翻到第七条。

「闻朝小姐,第七条是我们公司的标准条款。」他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一份,去年在公司内部过审过七十三次,没有一次改动过。」

「七十三次是去年一年。」她说。

「对。」

「那今年呢。」

施律师停了一下。

「今年过审多少份,我没有数。」他说。

「第七条哪一年进模板的。」

「这个我要回去查。」

江砚在旁边开口。「施律师,她不是来问你历史的。她是要改。」

施律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改这一条,公司拿不到署名权的处置空间。」他说,「万一将来有商务上的需要,比如把这首歌给影视剧用,署名这一栏的处理会很麻烦。」

「哪一部影视剧要用我写的歌。」她说。

施律师没有立刻接。

「现在没有。」他说。

这个问题她前一晚想过三遍。她甚至写过一版问法,删了,重写了一版。她想知道的不止这一条对不对,还有这一条在现实里到底替谁挡着事。

「那这一条现在在为谁留着。」

「为将来。」

「将来哪一天。」

「这个属于商业判断,我不能给你一个日期。」

「我给你一个判断。」她说,「你们签过的歌手里,有几个自己写歌。」

施律师这一次停得比较久。他把合同翻过去又翻回来,把第七条看了一遍,字一个没变。

「两个。」他说,「不算你。」

「那两个,合同第七条改了吗。」

「没有。」

「他们后来怎么处理的。」

施律师没回答。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这通电话打了六分钟。回来的时候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公司同意在第七条后面加一句附注。」他说,「乙方保留署名,甲方享有运营权。这已经是我能拍板的极限。」

「不够。」

「闻朝小姐。」

「我可以说清楚为什么不够。」她把那张 A4 纸转过去,让他看第二行,「保留署名这四个字,是你们给我的。今天给,明天可以收。我这一行要写的是,署名权归我自己,你们改不了。」

施律师看向江砚。

江砚把自己那份合同往前翻,翻到第七条,从桌上拿起那支黑笔。

「施律师,我改。」他说。

「江总,这条一改,模板就破了。」

「模板早该破了。」江砚把笔帽拔下来,「我签的人自己写歌。她自己写的歌,名字不是她的,这话我以后在外面怎么说得出口。」

他在第七条上划了两道横线。划完,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字瘦,笔画收得紧,跟昨天补管辖地那一行很像。

划线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两道线都在栏框里头,没出格。写完他把笔放在合同边上,笔尖朝着自己那一侧。他桌上那支笔一直摆成这个方向。

原创作品的署名权归乙方所有,甲方仅享有运营权,不代持、不放弃、不转让。

写完他把合同推给施律师。

「你看一眼,不合理的地方我们再改。」

施律师看了很久。他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把江砚写的那行字抄了一遍,抄完合上本子。

「我从业十四年。」他说,「第一次见这种改法。」

「那你记下来。」她说。

施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他把自己的本子收好,把合同翻到签字页,在甲方经办人那一栏签了名字,日期写的是今天。

江砚没有马上签。他又翻回前面,在第三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写完递给小杜看,小杜愣了一下。

「这行是我自己加的。」他说,「跟你要的三条没关系。」

她把合同接过来看那一行。

乙方有权要求任一已发行作品下架、停止商用,甲方不得以合约为由阻拦。

她看了两遍。

「这一行你为什么要加。」

「因为将来会有公司来买你的一首歌的歌名用在别的东西上。」他说,「到时候你会说下架,他们法务会说合同。有这一行,他们没得说。」

她翻到签字那一页。

签字页上有三栏。艺名一栏是空的。

「艺名。」她说。

「你可以不填。」江砚说。

她在艺名那栏画了一条斜线,在下面签了两个字,闻朝。

笔是她自己带的。签完她把笔帽扣上,把笔收进包里。小杜在旁边举着手机录像,录完忘了按停止,手机还举在半空。

「小杜。」

「哎。」她把手机放下来,「我拍给我朋友看的,我朋友昨天还说不信。」

「不信什么。」

「不信有人能在江哥的合同上划条款。」她说完也觉出自己声音大了,脖子红了一下,低头去翻记录本。本子上划掉的字比留下的多。

江砚在旁边把那叠纸理顺,用长尾夹夹好,递给她一份。

「合同从今天起生效。」他说,「你给我一个日期,第一首歌什么时候能录。」

「下周三。」

「词曲都好了?」

「词好了。曲改了四遍。」她说,「还有一首没写完的,那一首不算。」

「行。」江砚说,「下周三给你排棚,两天。第一首不用做得太重,先让人听见你的声音。」

「第一首叫什么。」他问。

「《拾》。」她说,「捡东西那个拾。」

「捡什么。」

「捡回来的。」她说,「等录出来你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我有一个条件。」

「说。」

「录的时候不要修音。」

江砚看了她一眼。

「修音不是坏事。」他说,「一般歌手都要修。」

「我唱得准。修了,那就不叫我去录了。」

「行。」他说,「不修。」

小杜在旁边记,写完抬头问了一句。「那混音呢。」

「混音做。」她说,「混音是干活,修音是替我干活。」

小杜把这句话记下来,记完看了江砚一眼。江砚没说话,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把下周三的棚单念了一遍。棚在城北,设备旧,声音干净。录制顺序是先录人声,再补吉他,和声排在收尾。

「和声你自己录不录。」他问。

「录。」她说,「三条,我自己来。」

「一个人一般录一条。」小杜在旁边接了一句,「叠上去就行。」

「三条不一样。」她说,「一条贴着主音,一条往上飘一点,一条压在底下垫着。叠一条和录三条,出来不是一回事。」

小杜低头去写,写到一半停了一下,大概是没听明白,也没再问。

施律师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到刚才抄字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这一页他合上又打开两回。到电梯口,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的是这一条要报备,报备的理由他自己写。

施律师已经走了。屋里只剩三个人,打印机在角落发出一点声音,小杜在处理新的一批文件。她把合同放进包里,把包放在椅子边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江砚说。

「《回音》的事。」

「你说你想要自己处理。」

「我想知道公司会不会拦我。」

「合同上没有拦你的字。」江砚说,「我只跟你说一句实话。你要是去法院,你很难赢。」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不去法院。」她说,「我要做的是一件别的事。我先得有一首比《回音》更响的歌。我自己的,署我自己名字的。等这首歌出来,再有人提《回音》,他们不会问那首歌是谁写的,他们会问写《回音》的那个人后来写了什么。」

江砚看着她,看了有几秒。

「你昨天说要划第七条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打官司。」他说。

「打官司是收尾那一步。」她说,「那一步之前,还有好多步。」

江砚把合同翻回第一页,从头扫了一遍,扫完合上。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昨天说不缺钱。你缺什么。」

「缺时间。」她说,「也缺一个地方,让我把三十首里的东西一首一首拿出来。」

「地方我给你。」

「那我记住了。」她说,「哪天你不给了,我拿合同找你。」

她把包背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下周三,上午九点。」

她说完这句,屋里三个人都停了一下。小杜看看她,又看看江砚。江砚点了一下头,把杯子放回桌上。

下楼的时候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九层的楼梯间没有窗,灯是声控的,她站着不动,灯就灭了。黑暗里她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最上面那层纸,纸边有点硬。

两年前那一次她签完字就走了,手里只有八千块和一张租房合同。今天她拿出来的这份合同,第七条是她自己改的,笔也是她自己带的。

灯灭下去,她在黑暗里站了半分钟。两年前那间会议室里也有一段这么长的沉默,那时候她坐在桌子这头,等对面的人把签字页推过来。

今天在这个楼梯间里,等她的人,是她自己。

她在黑暗里数了一遍日子。签约到下周三,六天。六天里她要把第一首的编曲骨架定下来,把三条和声录进手机。数完灯亮了,有人推开了楼下的门。

她出门的时候,走廊另一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门口那块旧牌子吹得晃了一下。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把那牌子按住,扶正。

那天晚上八点,半盏照常亮灯。

她唱了三首,末一首是新写的,还没录,就是《拾》。下播前她把话说给了镜头里的人,说下一场还会唱一首新的,先唱一次再进棚。公屏上有人问她最近是不是有事,她说没有。弹幕刷了一屏「你笑了」。她没接,唱完报了下一场的日子。

下播之后她发了条动态,照片是桌上那叠合同的边角,只露出一行长尾夹和一角纸。配的字是三个,新阶段。

过了十分钟,那串数字的 ID 出现在评论区。

「恭喜。」

老周在她收设备的时候进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白天有人打电话来,」他说,「说是你以后要去公司录歌了。」

「录。」

「录完还回这儿唱吗。」

「回。」她说,「你租金别涨。」

老周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把袋子搁在台上,里面是六个鸡蛋。

牌子上那四个字,新声计划。左下角那道裂纹还在,胶带换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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