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那栋写字楼是九十年代的老楼,电梯里贴着一张停运公告,日期是三年前。这部电梯后来换过一回。旧轿厢的门被拆下来,留在楼道里当杂物间的门用。九层是整栋楼最安静的一层,走廊两侧有六家门,只有尽头这家开着灯。别家的门上都挂着卡座,落着灰。
九层,走廊尽头,门牌上挂着四个字,新声计划。牌子是亚克力的,边角有一道裂纹,被人用透明胶带粘过。她在门口站了十几秒。走廊另一头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上的配电箱,响了一声。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今天她穿的是那件没有图案的黑色外套,头发扎着,包里装着账本和一支笔。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江砚穿一件灰色针织衫,脚上是一双布鞋,跟昨天那个卷着袖子的人对不上号。
「进来。」
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旧打印机,靠墙一排铁皮柜。屋里没有会客沙发。只有两把塑料椅,靠外那把的腿底下垫着折了几层的纸。窗台上摆着一盆死掉的绿植,土干得裂了缝,花盆边沿压着一张外卖单。柜子顶上摆着两个相框,正面朝里扣着。屋里另外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在二十来岁,看见她进来,女孩先站起来了。
「这是小杜,做宣发。」江砚说,「这是小庄,跟我跑制作。」
小杜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我听过你的《花瓶》。」她说,「昨天那场演出,我朋友在现场,录了一段。」
「哪一段。」
「《半张脸》。」小杜说,「我朋友说录得不好,杂音大。但他把那段听了七遍。」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桌子底下绞着,绞完又松开。她想说别的。看了江砚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江砚在桌子后面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三页纸,推过来一支笔。
「先看第二页的第六条,再看第五页的期限和保底。看完有问题就问。」
她坐下来,把三页纸拿在手里。纸是打印的,页边距比一般的合同宽,小四号字,行距松。她读得很慢。
三页纸她读得比读剧本还慢。读到数字,她用指甲点着往下滑;读到「包括但不限于」这种词,她会停一下,把前面两句回头再看一遍。两年前那一次,她只在末尾那页停过。
中间那一页,第六条,分成。她的直播打赏和线下演出收入,公司抽两成,她八成。音乐平台的分成,五五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成。」
「头两年两成。」江砚说,「第三年一成五。你省下的是什么,你应该看得出来。」
「省下的是我不用去求人。」
「对。」他说,「你现在有人可求了,你不用。」
她继续往下看。期限五年,保底那栏写着一个数,后面跟着四个字,按年结算。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把纸翻回第一页。
「你的条件呢。」
「三条。」江砚把杯子往边上挪了挪,「第一,一年之内,你要交十二首新歌,我给你排录制和发行。第二,宣传工作你要配合,节目上几次,由我定。第三,你不许自己接活。」
「我也三条。」她说。
「说。」
「第一,我只唱自己写的。别人写的歌,我一个音都不碰。」
「行。」
「第二,广告口播不录,产品不拿在手上,不挂在嘴上。」
江砚停了一下。
广告口播那条她想过。直播里插一段口播,价钱她知道,一场抵她唱半年。她也知道另一件事,一个唱歌的人一旦在直播间里念了口播,往后她再唱什么,观众都先想起那段口播。这个账她会算。算完,她把口播这一项从选项里划掉了。
「这个会少赚很多钱。」
「那就少赚。」
「第三条呢。」
「署名的事,我自己处理。」她说,「你不许插手,也不许替我去谈。」
屋里静了几秒,打印机在角落发出一点动静,是小杜在补纸。
「你自己处理。」江砚重复了一遍,「行。」
他把合同翻到第二页,用笔在第六条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把纸转过来给她看。上面写着,乙方自办署名事宜,甲方不介入、不代谈、不对外表态。
「这条是我加的。」他说,「加在合同上的字,我认。」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两遍。
过了一会儿,小杜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插了根吸管,搁在她手边。她说了声谢,把杯子往手边挪了挪。杯子是纸杯,吸管是细的那种。
她心里有个数。一年十二首,她清楚自己写一首歌要隔多久。两个月写不成一首,四十天能磨出一首能听的。保底那个数字她也在心里算过,按这个分成,头一个月到手的,比她在半盏唱两年加起来还多。这个数没把她砸晕,她只是把它记住了。
「你以前带过两个人。」她说。
「三个。」
「墙上那两块牌子。」
江砚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两个扣着的相框。
「一个去做了演员,一个去做了综艺。」他说,「还有一个,改行卖酒去了。牌照都撤了,跑得比谁都快。」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他把两个相框扶起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相框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一个写着三年前,一个写着去年。屋里谁都没接话。小庄把打印机的纸盒推回去,动作很轻。打印机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空调外机的声音。
「你手上现在是空的。」
「是。」他说得很平,「空了两年。」
「那你为什么不做别人的生意。」
「我不做别人的生意。」他把那三页纸推到她面前,「我只做会自己写歌的。」
「我十九岁进这一行做助理,贴过两年海报。」他说,「二十四岁开始带人。三十一岁那年,公司把我带出成绩的一个组合转给了别人。我又干了一年,出来租了这间办公室。门口那块牌子是上一个项目留下的,项目黄了,牌子我没换。」
「留着做什么。」
「提醒自己别接第二个。」
小杜在旁边小声吸了口气,很快又低下头去了。
「他说的是真的。」小杜忍不住补了一句,「上个月他还推掉一个访谈。」
「小杜。」江砚说。
「我说的是真的。」小杜把纸往桌上放平,「那个访谈的钱够交半年房租。」
「你少说一句。」
小杜闭上嘴,把纸角理齐。
她把三页纸从头看到尾。她看得细,凡是有数字的地方,她都用手指点着往下移。看到第四页右侧的第四款,她停下了。
第四条讲演出场次,写的是每年不少于十场,场地与票价由甲方安排。第八条讲形象使用,她不接商单这一条,江砚刚才是口头应的,纸面上还没落。第十条讲违约金,数目不小,写着按未演出场次折算。这三个数她都记住了。
这么读下来,她心里有一套自己的算法。公司要的是可预期的产出,她要的是不被人拿走。这两件事在纸上并不冲突,冲的是纸外的东西。
「这一款,」她说,「争议解决的管辖地写的是甲方所在地。」
「我改了。」江砚说,「昨天下午改的,改成你住的那一片的法院。你看末尾那行。」
她翻到末尾,果然有一行小字,是手写补上去的,字瘦,笔画收得很紧。她抬起头。
「你改这个做什么。」
「你没钱打官司。」他说,「你没钱的时候,法院离你近一点比较实在。」
她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他。
「江砚。」
「嗯。」
「你不像做经纪的。」
「那像做什么的。」
「像替人还债的。」她说。
他停了两秒,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昨天那句话,」他说,「我记得。你说你剩下怎么写。这句话我听着耳熟,我二十几岁的时候也跟自己说过。」
「那你现在还会写吗。」
「不会了。」他说,「所以我想看你写。」
小杜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起身出去了。两分钟后她回来,站在江砚旁边小声说了两句。江砚点了一下头,没抬眼。她坐回来之后,腰板比刚才直。
小杜把新打印的一叠纸抱过来,放在桌上。江砚抽出一份,翻到中间,递给她。
「这一份是正式版。刚才那三页是条款摘要,给你先看数量的。正式版一共二十二页,你慢慢看,不着急签。」
她接过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看到第七页,她停下了。
前面六页她看了一刻钟,这一页她只用了一秒。那行黑体的位置摆在页面偏上三分之一的地方,四周留白比别处宽。这种排法她见过。
那一页上印着一行黑体。
原创作品的署名权归公司所有。
她盯着那行字,没动。江砚在对面翻另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感觉到她停了,才抬头。
「哪里。」
「第七条。」她说。
「第七条是我们法务的模板条款。」江砚说,「一般不改,因为一般人不在意。你在意?」
她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手指压着那行字。压了很久,她才开口。
两年前那份合同的事,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签字那天是冬天,写字楼二十六层,空调开得太足。她坐在桌子这头,对面的人换了两拨。她当时二十一岁,租的房子还有六天到期。八千块打进卡里的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一双鞋,剩下的全交了房租。
「两年前,我签过一份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
「不是一模一样。」她说,「是同一段话。字都一样,位置不一样。我签的那份,这一段在第十六页,标题写的是附则。」
江砚把笔放下。
「哪一家。」
「我不知道那家公司叫什么。」她说,「签字的时候他们只让我看签字页。要是我知道,今天就不用坐在这儿。」
小杜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是杯子碰到桌角。屋里那台打印机停下了,卷纸的声音也停了。
江砚站起来,走到铁皮柜那边,拉开第三个抽屉,拿出一本很旧的文件夹,回来放在桌上。他翻开,翻到中间一页,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那一页上只有一段话,正是第七条。字号、行距、句末那个句号的位置,跟她刚才看的那一页完全一样,连句子里的顿号都对得上。
「这是一套行业模板。」他说,「十年前的版本,一份八万,业内买过的人不少。我前老板买过,公司接过来的时候这一页还在。」
这种模板她见过。做枪手那两年,工作室里有一台电脑专门存这类文件,每一首卖出去的歌都从里面出。歌词换一遍,曲子改几处,署名那一栏永远空着。她问过带她的前辈,模板是谁做的。前辈说,别问。
她把两页纸并排放在一起,比了一遍。
对着光看,两张纸的纸纹不一样,一张新,一张旧。她比的是字。字号一样,行距一样,顿号的位置一样,连「包括」和「但不限于」中间那个空格都一样。
「我签的那份,」她说,「也是这个模板。」
江砚没说话。
「谁做的。」
「不知道。买的时候只给文件,不给上家。」他说,「用过这个模板的公司,我心里有三个。」
她点了点头,把三页条款摘要叠好,放进包里,站起来。
「合同我签。」
「不用今天。」
「今天不签。」她说,「第七条我要划掉。明天上午我带笔来。」
她出门的时候,小庄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来得慢,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电梯口墙上贴着物业的通知,说维护时间改到每周二。小庄伸手把那张纸按平。
「我们这儿就三个人。」他说,「江哥、我、小杜。上个月来过一个新人,干了两周就走了,说这公司不像公司。」
「像什么。」
「像工作室。」他说,「他自己说的,说完自己走的。」
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里面空着,灯是暗的。小庄伸手按住门,等她进去。
「姐。」小庄说,「第七条划了,法务要吵。」
她把包背上。包里那三页条款摘要压在账本上面,纸角露出了一截。
「吵就吵。」她说,「我明天带笔,也带一份新的第七条。怎么写我写好了,他们看着改。」
电梯来了,她进去。门合上之前,小庄还站在那儿。
下楼的时候她把包里的账本摸了一遍。这本账她记了两年,从第一首歌的日期开始,一天没落。明天她要往合同上加一条。那条字由她自己写。
纸上的字能被人拿走。写字这个本事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