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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最后一排

老麦是周一下午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排期表看完才进来,穿一件工装外套,耳后别着一支笔,笔帽咬得发白。他找了靠墙的位子坐下,没点东西,一直等到闻朝从吧台后面出来。

老麦在这个城市做场地做了十一年。底噪原来叫仓库三号,是别人手上的场子,他接过来的时候一个月开两场。他把名字改成底噪,说人声底下那层动静,好场子听得见。

「底噪,听过没有。」他说。

「听过。」她说,「城西,仓库改的。」

「三百人的场子,周五晚上有一档空着。」老麦把名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着往前推,「唱四十分钟,三千。你自己带琴也行,用我们的也行。」

老周在吧台后面把杯子放下了。

闻朝把名片拿起来。名片上印着一行字,底噪 Livehouse,老麦。底下留了手机号。

「三个条件。」她说。

「说。」

「第一,只唱我自己写的。」

「行。」

「第二,试音单独给我四十分钟。不跟别人挤在下午六点那一个小时里。」

「我给你五十分钟。」老麦说,「第三呢。」

「台上要一瓶水。常温的,瓶盖拧开。」

老麦看了她两秒,笑了。

「就这?」

「就这。」

「成交。」他站起来,外套下摆扫过椅背,「周五下午三点过来,找我或者找调音的小何。你说的那瓶水,我亲自拧。」

「你怎么知道我。」她问。

「看了三天。」老麦说,「头一天我以为你是哗众取宠。第二天我听见你在第四首里改了个气口。第三天我把弹幕关了,又听了一遍。」

「听出什么。」

「听出你不是唱给他们听的。」他说,「我们这种场子,就是拿来给你这种人唱歌的。」

老周把人送出门,转回来就看她的脸。

「三千。」他说,「你在这儿一个月才几个三千。」

「一场。」

「你唱完那一场,人就认那个场子了。」老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头还肯来我这儿听?」

「我第二天照常唱。」

「人家要是签了你呢。」

「签了也唱。」她说。

「他们那场子冷。」老周又说,「冬天没暖气。我一个老弟去过,回来感冒半个月。」

「那我多穿点。」

「你这姑娘。」老周把抹布抓下来又搭上去,「我拗不过你。」

「我唱完就回来。」她说,「第二天八点照常。」

「三千一场。」老周嘀咕,「三千。」

「你要不要跟我去。」

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不去。」他说,「去看你唱得好,我这店还开不开。」

老周被后面那半句堵在原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咕哝了一句什么,转身去码酒箱子。

周五下午三点,城西。

底噪是从一个旧仓库改的,进门是一条窄长的走廊,墙上贴满了历年演出的海报,边角一层压一层。舞台不高,一米二,地板是深色的木板,踩上去有回声。顶上吊着四排灯,调音台在场地后头,隔着几十米,像一个小小的岛。

调音师叫小何,二十来岁,戴着耳机,头发往后扎了个小揪。他把她的吉他接上线,试了两个音,抬头看表。

「压轴那位的时间超了,一会儿要重新校。」他说,「你这边,十分钟。」

「电话里说的是五十分钟。」

「电话不是我接的。」小何把耳机挂了半边在肩上,「弹唱的话,够用了。你唱两句我听听。」

她没唱。

「人声那路,不要压限。」她说,「混响开一半,别加满。返送我只要吉他。」

小何皱起眉。

「你这个要求有点怪。」

「试一句你就知道。」

她把麦克风拉到嘴边,唱了一句。

那是《回音》的第一句。只一句,尾音落在板子上,撞到后墙,回来的时候薄了一层。小何原本半挂在肩上的耳机,被他整只手扣到了耳朵上。他在调音台上推了一个推子,又拉回来,换了另一个,再推上去。推完他抬起头,朝她比了个手势。

「再来一句。」

她唱了第二句,比第一句拖得更长。

小何按下对讲,冲台口那边喊了一句。那边很快跑过来一个人,是老麦,外套没穿,只套着一件毛衣。

「怎么了。」

「没怎么。」小何说,「压轴那把麦,一会儿全给我换到备用通道上去。」

老麦看看他,又看看台上站着的人。

「五十分钟。」他对闻朝说,「你慢慢来。」

那天下午她试了四十分钟。她试的跟嗓子无关,试的是这间场子的回声。她在台上换了三个位置,末了选定离鼓架半步的地方。那个位置唱出去,人声出去是直的,撞到后墙回来是散的。

小何后来跟老麦说了一句话。他做调音九年,头一回碰上自己找位置的歌手。他还说,那把三百块的麦在这间场子里能出这个声,他没见过第二个人。

老麦没接话,只让他把下一档的预算重算一遍。

五点半,老麦把拧开的水放在台口的小凳上。瓶口朝外,位置摆得很正。

她试完音,坐在后台的箱子上,把歌单重抄了一份。

歌单抄了两份,一份贴在琴箱里侧,一份塞在外套口袋里。七首歌的顺序她排了四遍,头一首是新写的,压轴是《花瓶》,《回音》放在第四位。她本来想把《回音》放得更靠后。想了想,还是搁在中间,让听得懂的人在中场就听出来。

后台的镜子上贴着前几场演出留下的贴纸,一层压一层。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完看了一眼,把碎发别到耳后。

票三天前就没了。老麦说三百张,开票四个钟头售罄,一半是那几天跟着热搜来的,另一半是乐迷群里被一个视频带来的。

七点四十,队伍排到了巷口。门口有个穿黑T恤的男生问检票的,今晚几场。检票的说,七点半一场,八点半一场。男生问,那个直播的女生第几场。检票的说,第二场。

男生应了一声,把票塞回兜里,说那得等一会儿。

前面是暖场乐队,四个人,本地小有名气,叫南墙。他们的歌吵,鼓点密。台下跟着晃,场子热得很。人挤到台前,手机举成一片,前排有个女生一直在喊主唱的名字。

八点半,暖场结束。

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台下还在说话。有人在换酒,有人往后退出去接电话,前排那几个人蹲下来系鞋带。她没有自我介绍,抱着琴上台,坐在凳子边上,试了一个和弦。

台下有人问同伴,这是谁。

同伴说,不知道,直播那个。

头一首歌是新写的,没在任何地方唱过,歌名是一个地名。四句之后,靠门口那桌还在碰杯,杯子的声音混在琴声里,很轻,但听得出来。她没管,接着唱。副歌起,前排那个系鞋带的女生抬起头,看了看台上,鞋带系完了,她没站起来,也没走。

第一首唱完,掌声稀。她不意外,报了第二首的歌名。

第二首叫《半张脸》,是她五年前写的。那时候她刚学写歌,写得直,也写得狠。这首歌哪个平台都没有,网上一句都搜不到。

她唱到第二段,靠门口那桌碰杯的手停了。第三句唱完,走廊口站着的人回了座位。这一首唱完,掌声比前一首多了几个人,还是稀,但后头有人拍得比前头重。

第二首唱到一半,说话的声音开始往下掉。有人把手机放下了。第三首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站在走廊口的那个人回了座位。

第三首是慢歌,两句一个换气。副歌之后有一段只剩琴声,那一段里整间场子只剩琴弦震动的声音。她唱完这一句,停了半拍,再往下接。

后排有人开始往前挪。

第四首是《花瓶》。

前奏一出来,台下的动静变了。这首歌在短视频上被人剪过上百个版本,副歌那句谁都听过。有人跟着唱,副歌进来的时候跟得不算准,那几个字咬得散,可他们唱得很响。

她把手里那句往回收了一点,让台下的声音进来,唱了两小节,再拿回来。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掌声盖过去了。

唱到一半她换了手位,这是临上台才定的。原谱那一段往下走,她要一个往上翻的收口。换过手位之后那一句顶了上去,比原谱高半个调,落在顶灯上,又落回人堆里。

前排那个最早系鞋带的女生,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举了一下,又放下了。她旁边的人一直没动,手里握着杯子,杯里的酒一滴没少。

她唱完收尾那一首,站起来,把琴放到架子上去。台下的掌声从前面一直滚到后面,有人在喊再来一首。她朝台下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灯照不到的地方。

场子里坐着的人,有二十几个站了起来。他们本来就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之后,把椅子空在了身后。

那天夜里老麦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站着听完整场的有二十六个。他做场地十一年,站着听完的场次一共三回,前两回是一个唱了二十年的老歌手。

她下台的时候,眼睛扫过场子里最里面那排。

那排靠墙的通道口站着一个人。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背靠着墙,一只脚踩在通道的台阶上,从头到尾没往前挪过一步。中途他没掏过手机。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唱第二首的时候往那边看过一眼,那间场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是背对手机站的。

她和他对上了一秒,他就移开了视线。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拿手机,没拿酒,也没拿节目单。

后台在舞台侧后方,只有六平米,摆着一张桌子、两把旧椅子和一个堆满线材的柜子。老麦拿着手机进来,把转账页面举到她面前。

「三千,你点点。」

「到了。」

「周五这档我给你留着。」老麦说,「下次给五千。你要是不嫌这地方破,就常来。」

「来。」

老麦拍了下她的肩膀,出去了。

走廊里还有人没走。她听见有人说,第二首叫什么。有人回,不知道,没听过,网上也搜不到。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抱着一束花,花是便利店那种塑料纸包的。

「姐。」他把花搁在桌上,「刚才那首《半张脸》,能不能发出来。」

「再说。」

「你发了我肯定第一遍就听。」他说完就出去了,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那束花的塑料纸她拆开了一半,里面是两枝白玫瑰,包得不太好看,花茎剪得长短不齐。她把花插进后台那个空矿泉水瓶里,摆在桌上。

她坐下来,把琴放进箱子里,掏出手机。直播间首页显示今日未开播。她发了条动态,一张照片,拍的是台口那个小凳子,凳子上放着那半瓶水,背景是台子的一块角。

发完不到一分钟,来了条新消息,不是评论。

「今天没播。」

那串数字的 ID。

她回,「换了个地方唱。」

那边隔了两分钟。

「我知道。」

三个字,没有别的。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琴箱上。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老麦。

江砚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深灰色衬衫,还是那个卷到小臂的袖子。他没进来,靠在门框上。

「四十分钟,十九首里挑了七首。」他说,「第五首你改了两个和弦,第三首的词你删了一句。」

「你听得挺细。」

「我上一个带的,唱现场会降半个调。」江砚说,「你没有降。」

「不用降。」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在这儿唱,浪费了。」

后台的灯管有一根闪,闪的时候他脸上亮一块暗一块。她把琴箱的扣扣上,站起来,把箱子拎在手里。

「哪儿不浪费。」

江砚从门框上直起身。

「把你想唱的列出来。」他说,「三十首,能想起来的都列上,日期也写。」

「列出来做什么。」

「你说得出三十首,就得说得清哪首是你的。」他说,「纸面上的东西不认人,只认时间和字迹。」

「给谁看。」

「给我看。」

「然后呢。」

「然后再说。」

「看账本做什么。」她问。

「账本比手稿诚实。」他说,「手稿能挑,账本挑不了。你哪天写的、卖给谁、收了多少,都在上头。」

「那是我自己的账。」

「明天见。」他推门出去。门带上了,带起一阵风,把桌上两张废谱纸掀了一角。

他已经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在走廊口停住,没回头。

「明天上午十点,城东,我办公室。」他说,「带上那个本子。」

走廊的灯灭了两排。她拎着琴箱出去,巷口有人在抽烟,看见她,把烟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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