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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一串数字

播到第四场,规律自己长出来了。

她每晚八点开,唱三到五首,至少一首是当天现写的。平时在线三四万,周末能到十二万。

四天里她现写了四首,第四首只有主歌。副歌她留了一半,说等想出来再补。有人嫌少,她说歌不是馒头,凑够个数就能上笼。热搜早掉了,人没散。老周门口的马扎从六个摆到二十来个,街面上几家店的老板开始跟他搭话,问能不能在店门口放块牌子。

那串数字每晚都在。

十一位数,头像空白,注册三年。第一场它就在打赏榜顶上,之后没掉下来过。他一次都没进过公屏,弹幕里也找不到他。他只在打赏后面附两三个字。

第一晚,值得。继续。

第二晚,今天这首好。

第三晚,换弦了。

第三晚那三个字让她停了一下。她那天确实换了弦。旧弦还没哑,是她自己想换。隔着手机外放听不出差别,戴上耳机能听出一点亮,就一点。

她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她只知道,这个人听的比她想的要多。

日子一长,她摸出一点规律。他的礼物只在第二首之后才出来,从不打断她起头。六场里他只说过三句话,一句提弦,一句提问,另一句是附言里那两个字。有人把他关注的那三个号翻了个遍,一个是写古典乐评论的博客,半年没更新,另两个是行业资讯号。

还有一件小事她记住了。第三场她唱错半句,有个字唱破了。弹幕在笑,他附言还是三个字。

「今天这首好。」

下午四点多,店里坐着三个老街坊。老周在吧台后面听他们说话,听了半个钟头,把一个杯子擦了三遍。

「那些人说这号是你自己弄的。」他走进后厨,把手机举到她眼前,「我说她穷得连冰柜都舍不得开,哪来的钱刷礼物。」

「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他们不信。」老周把手机收回去,「你倒是管管。」

「怎么管。」

「你问问他姓什么。」

「人家不想说。」

「不想说你就问啊。」老周把抹布往台上一摔,「你唱歌那本事呢,你唱一首他不就应了。」

「他不应。」

老周没词了,站在门口看她切姜,看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就不想知道这人是谁。」

「想。」她说,「我不想问。」

「你这人。」老周把抹布搁下,「什么都自己揣着,累不累。」

「不累。」

「我信你个鬼。」他把杯子摞成一摞,「你上回发烧到三十八度五,嘴上说没事,唱完两场,第二天躺了一整天。」

「那两场唱得挺好。」

「你就记着唱得好。」

外面的人比她急。

粉丝群里有人把主页截了图。注册三年零两个月,关注了三个号,一个个人博客,两个资讯号。头像是白的,简介空着,地区没填。

弹幕给它取了个名字,数字哥。

群里那天刷了七百多条消息。有人拉表格统计他每一场的数额和时间点,表做到第七列就乱了。有人把自己的昵称改成数字哥二号,进来就说本人到了。还有人贴了张截图,说在一个财经论坛上见过同一个 ID。

群主的置顶挂了出来。

「别扒了。扒出来我们还看不看直播。」

底下有人回,「看看怎么了,我们又不打扰人家。」

群主回,「你们上回扒一个小明星的小号,扒出来人家半个月没敢更新。」

那条置顶在群里挂了三天,没人敢再贴截图。

名字传开以后,猜的人也多了。有人算账,连着四场,十几万十几万地出,钱从哪来。有人说是平台的托,有人在超话说她是自导自演,先造一个神秘榜一,再给自己造话题,套路老了。

有条帖子被转进她超话,标题很平,看着不像骂人的。水至清则无鱼,礼物榜上有个永远在第一的匿名号,这种事各位见过几回。

底下跟了两千条。顶得最高的那条写着,见过零回。

第四天晚上,她开播的第三分钟做了一件事。

她把后台流水投到屏幕上。一笔一笔往下滚,金额、时间、礼物名称,全开着。付款账号那一列她挡掉了。

「这四场一共四十七万三千。」她说,「一分没动。」

弹幕刷了一屏问号。

「这个账户我单独立了。今天起,支出栏是零。」她说,「要查就查,我这边的账摊开。谁觉得这钱是我自己刷的,去问平台。」

「后台流水比弹幕诚实。」

那晚之后,超话里那条帖子被翻出来鞭了三天。数字哥本人一声没吭。

这几天里她在主页立了两条规矩。第一条,不念口播,不接商单。第二条,不解释私事。

有品牌找过来,给的钱不算少,一款耳机的年度代言,报价后面跟着一长串零。她把邮件看完,回了四个字。

「不接。谢谢。」

对方又追来两封,说可以先寄产品试用,不用露脸,只用声音。她没再回。

第四天开播,有人在公屏问她为什么不接商单。

「唱完就完。」她说,「中间不夹东西。」

那条弹幕被顶到最上面,挂了整场。

破纪录是在第六场。

九点二十,她唱到第三首。屏幕上落下一排礼物特效,一辆接一辆,连成串。平台的档位她认不全,只认得那个最贵的图案,一朵金色的烟花,开一次要四位数。

烟花开了七朵。

弹幕先静了两秒,跟着炸开。数字哥三个字刷得盖住了屏幕。她手上没停,那一句唱完接下一句。中间有一串没连上,屏幕卡了一下,她听见自己上一句的尾音拖了半拍。

后厨的门被推开,老周举着手机冲进来,屏幕上是他看不懂的榜单页。

「六万。」他说,「一场六万?」

「打赏归打赏,工钱归工钱。」她说。

「你还有心思算这个。」老周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快看看,人家说你洗钱。」

「让他们说。」

她这一句说完,弹幕分成两拨。一拨刷洗钱报警,一拨刷你懂什么叫洗钱,洗钱是要把脏的洗成干净的,她这是越洗越亮。

刷到十点多,那批人自己散了。有个 ID 临走留了一句,你们等着,明天有稿子。

在线从十八万涨到三十一万,又涨到三十九万。

榜单页刷新的时候,她的名次顶到了最上面,把一个保持了两年的纪录顶了下去。前纪录是高睿工作室旗下一个歌手的两周年直播,四十七万。

屏幕上滚着新排名,她那一句刚好唱完。

「谢谢。」她说。

弹幕替她把后半句说了。数字哥牛、数字哥是我爸、数字哥能不能分我一点。

她笑了一下,把水杯拿起来喝了口水。

榜单换了人,前一名那边很快有了动静。那位的粉丝过来了一批,弹幕混进来说她数据不对的、说榜单有猫腻的。她看着那些字滚过去,没接。有人替她回了。

「你们家那位唱一场,数据组要做三天。她一场唱四首,一首现写。」

这句话被顶到最上面。来的那批人又刷了几轮,慢慢退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公屏上出现了一行字。

打赏附言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字。他憋了六场,一个字都没往公屏上放过。

「第二段第三句,四声改成一声,为什么。」

那行字挂在屏幕上,刷屏的速度慢下来,新弹幕一条一条从它旁边绕开。

她看见了。

「你听出来了。」她说。

她把吉他往前挪了挪,右手搭在琴弦上,没弹。

「那个字按原调是四声。落在那个位置,音往下走。」她说,「往下走,唱的时候会带一点舍不得。听得出来的人,唱的人也听得出来。」

「我把它改成了一声。一声是平着出去的,不往下掉。」

她拨了一个音,就一个。

「平着出去,听着像她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弹幕滚了一屏的问号,滚到一半停住。

「我唱一遍。」她说。

她唱的是《回音》的第二段。这一遍唱得很慢,比之前哪一次都慢,句子之间的空拉得很长。原来的断句,原来的四声。

唱到第三句,那个往下掉的音落下来。她唱完这一句,停了一拍,再往下接。

唱完,屏幕上滚的速度慢得像卡住了。有人刷了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一片。

那行字又出现了。

「我妹妹让我谢谢你。」

停了停。

「她三年前听过这首歌。上个月住进重症监护室。」

再停。

「今天早上出来了。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唱一遍改过的那版。她说,改过的好。」

她握着琴颈,没有马上开口。

「能。」她说。

她重新唱了一遍。改过的版本,一声的那版。这一遍唱得快一点,句子之间不留空,末一句收得干脆。

唱完,她看着屏幕。

「谢谢她听。」她说。

屏幕上回过来一行。

「该谢你。」

那晚在线冲到四十一万。礼物榜的榜首数字没再动,停在一个整数上。

第二天一早,老周拎着一兜包子进来,搁在吧台上,人还没坐下就开了口。

「那个榜一,你给他回个话。」他说。

「回什么。」

「谢人家啊。」

「谢过了。」

「你谢那一句不管用。」老周把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人家一晚上给你刷六万,你总得给点热乎的。」

「我给的是歌。」

老周想了想,把包子拿回去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那也行。」他说,「比热乎的结实。」

第二天上午,平台的运营给她发消息。

「你数据很好,留存高,互动率在音乐类目里排前五。」

「想不想买一个推荐位。首页第二屏,一周六万,可以先试一周。」

「不买。」

「为什么。」

「我能自己上去。」

「那独家呢。条件面谈,保底给到行业里不低的数。」

「不签。」

「你这样涨得慢。」

「慢就慢。」

运营那边停了一会儿,发来一条长消息,问她对直播版权怎么看,平台想拿两年的独家直播权,钱可以谈。

「直播我不绑。」她回。

「那分成呢。」

「现在的比例就挺好。」

「你这个人挺难谈的。」

「我不难谈。」她回,「我不占人便宜,人也不占我便宜。」

对话框安静了半天,对面回了一个字。

「行。」

中午苏照发来消息,说昨天半夜本来有一篇稿子要发,标题叫直播礼物造假疑云,稿子排好了,临发前被撤。

她问为什么撤。

「隔壁爆了个大的,版面不够。」苏照说,「你这命太硬了。」

「稿子谁写的。」

「不知道,发稿的不是一家。」苏照说,「我认识的一个编辑半夜被叫起来撤稿,撤完在群里骂了一通,骂完删了,删了又发。」

「他骂什么。」

「他说这活儿干得没意思。」

她把手机扣下,去擦琴。

晚上下播,她把设备一件一件收好。老周进来收杯子,站在门口看她收线。

「那个数字哥。」他说,「你还没查出来。」

「没查。」

「你还转人家的文章。」

「我记性好。」她把琴盒扣上,「人家留了两个字给我,我得留点东西给他。」

老周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没接上话,喉头动了动,转身出去了。

手机她留到收尾才收。屏幕上还挂着打赏榜,那串数字在最上面。

她点进了它的主页。

主页没内容。简介空着,粉丝两位数,关注列表里躺着三个号。三年只动过一次手,转了一篇科普。科普的标题很长,讲一种病,病名六个字,她一个都没见过。转发的时候只留了两个字。

等我。

她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切出去,把病名复制下来,搜了一遍。

第一页是一篇医院的文章,写这种病的发生率、确诊年龄、现有的治疗手段。她一行一行看完,看到末尾那段,把手机放在桌上。

文章里有一句,这种病在国内确诊的数量不到两万例,平均要花四年才能查出来。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四年,跟她写歌的年头一样长。

屏幕的光暗下去,灭了。

她坐着没动。这几个月的直播里,她收到过骂,收到过道歉,收到过钱,收到过一整晚的礼物。她第一次收到一个人命里的三年。

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把歌传进那个存证平台。那天是冬天,暖气坏了,她裹着被子录了三个小时,录完听一遍,觉得难听,手都放到删除键上了。没删。后来那些文件在硬盘里躺了四年。

有些东西不能删。删了就真没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回那篇科普,把标题从头往下又看了一遍,点了转发。

转发语她只写了三个字。

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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