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我一开口就是原唱 > 第23章 空台

第23章 空台

十二月三十一号,她两点到场。

场馆外面已经排了人。队伍从南门一直拐到东边那条街上,最前面那一截是早上九点来的,有人带着折叠凳和热水壶。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听了一下外面的声音。那段声音里有人在唱歌,唱的不成调,一大群人跟着吼。

小杜说,保安估计要加班。

「他们比我们辛苦。」她说。

队伍里有人在拍视频。手机镜头对着场馆的贝壳外墙,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小杜从车窗那头看了一眼,说今天场外站着两千来个没票的。

「他们进不来。」

「进不来也站在外面。」小杜说,「有人在直播,直播间里还有几千人。」

她把窗户摇上去。

「冷。」她说,「一会儿让保安给他们送两箱热水。」

小杜说这个安排主办方有。

「那就提醒他们一次。」她说,「提醒一句不算越界。」

车从侧门进去。侧门那条路上站着一个工作人员在接人,手里举着牌子。她下车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把她引到后台那道熟悉的走廊里。

---

她今天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台上灯是开着的,灯是白场,不是演出灯。工作人员在贴地标、拉线、试对讲。她掀开帘子走出去,站在台口。

整个场馆是空的。两万两千个座位,从台口铺到最远的看台,一排一排地往上叠。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走到台中央。

台中央有一条用胶带贴出来的十字线,是给主唱站的。她踩在十字线上,往四面八方都看了一遍。

然后她开始唱。

她唱的不是今晚要唱的这首。她唱的是第一首,酒馆里那首被人偷录的。她压着音量,只唱了一遍,唱完停下来听。

台下的回声来得比彩排那天慢一点。空的场馆里声音跑得远,跑出去会把话尾那一点点还给她。

她听完,点了下头,去找台口左边那个位置。

技术组的人今天在调灯,音乐总监钟先生上午就到了。他从控制台那边走过来,问她怎么这么早。

「我来听一遍空的。」

「空的有什么好听的。」

「空的这一遍最诚实。」她说,「人一进来,声音就不一样了。」

唱完那一遍,她在台中央站了一会儿。

这个台上她踩过三次。第一次是走台,第二次是走台,今天是第三次。三次都不是演出。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台上的时候,台下也是空的。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么大的地方,人是怎么把它坐满的。

今天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想到那句被人偷拍的视频,三年里第一次有人隔着屏幕说这歌是她写的。那时候屏幕的另一头大概只有几十个人。

现在这个场馆里要坐两万两千个,外面还站着两千个进不来的。

她把这件事想完,没有觉得高兴,只觉得这件事该发生得早一点。

钟先生站在台边看了她一会儿,问她要不要提前试一次全场灯。

「不用试全场。」她说,「我只要从台口走到十字线,走三遍。」

这一遍走的路上,她把今晚那首在心里过了一次完整的。

第一段她在心里唱到第三句的时候,脚已经到了十字线。第二段唱到一半,她拐回台口左边。第三段她站回原处,把末一句拖长了半拍。

她没有出声。走完她把脚从胶带线上挪开,往台口看了一眼。

两点五十分,保洁开始进场擦座位。灯还是白场,一排一排地亮着。

---

走完这三遍,她去后台化妆。

化妆间比彩排那天大,桌上摆着一个果盘和一瓶水。镜子前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主办方写的欢迎语,落款印着晚会名字。

她坐下,先看了一圈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把视线落到桌上那张纸条上,把纸条对折了一下,压到果盘底下。

小杜问,压它干什么。

「它挡着我放杯子。」

三点二十,她回化妆间坐了一会儿。

桌上那瓶水她没有动,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水杯喝了两口。杯子里是温水,早上出门带的。

她把这半个小时用来做一件事。她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放了四遍,每一遍换一个重点。第一遍听旋律,第二遍听气口,第三遍听哪一句该轻,第四遍听末一段。

四遍放完,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五十。她把杯子盖好,放回包里。

她走到台口右边,蹲下去看了看那条胶带。胶带是新的,压得很平。

昨天那个位置踩下去有响,今天没有。她用手指按了两下,站起来。

灯师从台上过来问她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她说,「我确认一下。」

化妆师姓万,做这行十年,进场先问她今天想什么样。

「你看着办。」

「你这话说得太松了。」

「松一点好。」她说。她说今天要唱的那首歌,前面两分半是收的,末一分钟是放的。她问万老师,能不能让脸上也别太亮。

万老师没接话,手上的粉扑在她脸上压了两下。

化妆间的门外有人在跑,脚步声一阵一阵地过去。

她把这声音听了一会儿,听出来那不是伴舞,是主持人在赶场。这一行里赶场的人比谁都急,他们的时间卡在半分钟上。

她抬手看了一眼表,七点三十五。开场五分钟了,台上正在说第一个包袱。

万老师一边上底妆一边跟她聊。她说这个妆她做过三回,三回都是同一个人,是位唱民歌的前辈。

「她上妆之前会让我把音乐关了。」

「为什么。」

「她说她要先在心里把整首听完。」万老师说,「我做了十年,只见过两个人这样。」

「另一个是谁。」

「另一个是你。」万老师说,「你今天进门的时候,耳朵里什么都没戴。」

「我不用戴。」她说,「我脑子里有。」

万老师笑了一下,说这个话她听着像吹牛,但她不敢反驳。

---

四点以后,后台开始挤。

主持人在走廊上对词,伴舞团从侧门一队一队地过来,有一组人抱着道具箱在过道里等位置。小何今天换了正式的工作牌,比彩排那天精神。

她化完妆出来,正好撞上白露。

白露今天穿一件白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她看见她,先笑了一下,说排第六的那个今天排第五了。

「顺延。」

「顺延。」白露说,「前面那两位今天都提前来了,我就往前挪一格。」

「挪了也一样唱。」

「我知道。」白露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点点头。白露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那天在旁边听你唱,回来练了两天。」白露说,「我原来那首歌,我删了一段编曲。」

「为什么删。」

「你说改六版改的是手。」白露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我前四版都在改手。」

白露问她,今晚唱的是哪一首。

「新的。」

「没发过的。」

「没发过。」

「那你胆子真大。」白露说,「跨年直播,上亿人看,你拿一首没发过的歌出去。」

「我不拿它出去。」她说,「我拿我自己出去。」

白露想了一会儿,说你这个话我要记下来。

「记下来没用。」她说,「你要自己信。」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你信的话,你刚才就不会说胆子大。」她说,「你会说,那我等着听。」

---

八点,小杜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跟她说后台的几件事。

第一件是主持人的台词改了,语言类节目压掉了六分钟。第二件是伴舞团有一组人感冒,第二支舞换了队形。第三件是有个女歌手在化妆间哭,因为她的曲子被临时砍掉一整段。

「砍了多少。」

「从三分钟砍到两分十秒。」

小杜说那位歌手跟主办方争了半小时,没有争回来。

「流程是主办方的。」她说,「争不回来正常。」

「换成你,你争不争。」

「不争。」她说,「我会提前问清楚,一次问到底,问明白了我再上台。」

六点半,后台安静了一小会儿。

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看。傅云生从走廊那头进来,今天没有穿深色外套,穿的是演出服。他身边跟着化妆师和经纪人,三个人。

他走到自己的化妆间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中间站着七八个人,包括她。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进了门。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响起一片小声说话。有人在问今晚能不能拍到他,有人在说他从来不参加联排。

小杜凑过来问她,他刚才看的是你吗。

「不是。他在找他的化妆间。」

「他的化妆间在右边。」

「那不就成了。」

那扇门合上以后,走廊上的人还在小声议论。她站在原处,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喝完。

小杜问她,刚才他是不是真的没看这边。

「他看了。」她说,「他看的是走廊那头那道帘子。」

「那道帘子怎么了。」

「那是昨天他下台的路。」她说,「一个人在演出前会先认路。」

「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上台之前也认。」她说,「台口到十字线几步,下台往左边还是往右边,我都会先看一遍。」

小杜说,你跟他像。

「不像。」她说,「我认路是为了唱。他认路是为了能听见自己唱。」

---

七点整,开场前又做了一遍对讲测试。

控制台喊了一遍所有人的名字,从主持开始,一直喊到末一位。喊到她的时候,她从候场区站起来,回了一句在。

对讲里安静了半秒,接着有人应了一声收到。

她坐下来。小杜在旁边说,刚才那个声音是钟先生。

「我知道。」

「他为什么要自己应。」

「他在确认我在。」她说,「末一位是全场唯一不能出错的节目。」

七点二十,她收到一条消息。

是施律师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他说,高睿工作室今天下午把那条置顶删掉了。

她把这条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又在后面加了一条,问,他为什么删。

施律师回,没有声明,直接删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进了包里。

小杜问她是谁的消息。

「律师。」

「什么事。」

「没什么事。」她说,「有人今天不想被提到。」

她从候场区往外看了一眼。

观众已经进来了。从侧翼那道缝里能看见的只是一小块,一小块里有几百个人头,还有几块举着的牌子。

有人举着牌子写她的名字。她看了两秒,把帘子放下。

小杜问她紧张不紧张。

「不紧张。」

「那么多人在看。」

「人多了我才好唱。」她说,「人少的时候我要替他们撑着场子。人多了,场子是他们给我的。」

小杜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说这句话她也要记。

「你别什么都记。」她说,「记满了以后你写东西就没自己的话。」

小杜问她,今晚这首歌写完之后,下一个是什么。

「下一个是录。」她说,「跨年唱完,一月上半个月我进棚。」

「录出来就是正式的了。」

「录出来才叫正式的。」她说,「今天这一场是活着唱给他们听,棚里那一版是唱给以后的人听。」

小杜说这两句她要分开记。

「分开记也行。」她说,「反正都是同一件事。」

小杜把本子合上,笑了。

她站在候场区的帘子后面,把琴袋的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早上已经查过两次,她还是查了第三次。

帘子外面是走廊,走廊那头是台口。中间隔着大约四十步。这四十步她今晚要走一次,走完就在台上站四分半。

她把这个距离在心里量了一遍,然后把琴袋靠在椅子腿上。

七点半,钟先生从控制台过来,把流程又交代了一遍。他说顺序是这样。七点半开场,语言类四个节目,八点二十进歌手组。她的位置在末一位,候场时间不晚于十点五十五。

「知道了。」

钟先生走之前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今天主场有两个位置空着。」他说,「主办方留的,给不了别人。」

「留着好。」她说。

小杜听到这一句,问她,主场那两个位置是给谁的。

「主办方留的。」

「留给他们自己的?」

「不知道。」她说,「但这种位置留着,一般是有用的。」

小杜问,那今晚会有谁坐在那儿。

「坐着的是谁,跟我没关系。」她说,「我上去只有四分半,那四分半里我不看台下。」

小杜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记完她抬头问,那四分半里你看哪儿。

「看不远处那一片黑。」她说,「黑的地方最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