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瓶》的词条挂了三天,热度还没散。
有人把它剪成十五秒的短视频,配上她在酒馆清唱《回音》的那一段,两段声音剪在一起,中间打了一行字幕。同样一副嗓子,一首现写的,一首两年前的。
这个视频的播放量是昨天那条对比视频的三倍。评论区的高赞第一条换了人,换成一句设问。她要是能拿出两年前的存证,这事就算实锤了吧?
底下有人回,存证哪有那么容易,词曲存证要原始文件,要创作时间线,普通人谁留着这些。
闻朝看到这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老周坐在对面啃油条,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
「存证是啥?」他问。
「相当于给歌上个户口。」她说,「哪天写的,写了什么,官家记账。」
「你有吗?」
「有。」
「那就行了。」老周把油条渣拍掉,「户口本在手里,怕什么户口查询的。」
她把碗里剩的粥喝干净,碗一推,起身回屋,开了电脑。
闻朝没再开直播。她在做另一件事。
版权登记的公开库是能查的,检索免费。她以前帮苏照查过别人的登记信息,流程熟。她坐在储物间隔间改出来的小桌前,输入歌名,一页一页翻《回音》的登记信息。词作者,曲作者,两栏,印着同一个名字。
高睿。
登记时间是三年前。她记得那个时间。那年冬天她在出租屋里写完这首歌,小样发给中间人的第七天,对方回复说客户很满意,约定面签。
面签那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写字楼二十六层,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她在桌子这头坐了四十分钟,对面的人换了两拨。第一拨谈价钱,八千,买断,终身。第二拨推过来一份合同,让她翻到签字页。
他们只让她看签字页。
「前面都是格式条款,你放心。」中间人说,「行业里都这么签。」
她签了。她当然知道签的是什么。买断就是买断,歌出去,钱进来,名字不跟着走。那年她需要八千块,比需要名字急。
可她没细看过那份合同长什么样。
苏照有。
苏照是她做枪手那两年唯一的同事,同一家工作室,隔一张桌子。她写歌,苏照改词,改完一起发出去,稿费四六分,她六。苏照照相馆没开成,改行做了版权代理,混得不好不坏。
约在一家奶茶店碰头。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苏照先到,占了角落的位置,桌上摆着两杯奶茶,一杯三分糖。
「你红了。」苏照说,「热搜挂了三天,我们同行群都在转你的直播回放。」
「转我做什么。」
「学习。」苏照把吸管插进杯子里,「你那句现写一首,把全行业的遮羞布都掀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枪手在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把话说破了。」苏照笑,「本来大家糊弄着都能过,你非要证明自己会写。你一个人证明了自己,就等于证明了别人没写。这行饭就是这么吃的,你砸了锅。」
闻朝喝了口奶茶,没接这个话。
「我找你要样东西。」她说,「两年前那批合同,你手里还有吗。」
苏照搅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那个干什么。」
「看看我当年签的到底是什么。」
「字是你自己签的。」
「我知道。」她说,「我签字之前,从头到尾只看到过签字页。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事我想过很多次。现在我想看看,我没看到的那几页里,写了什么。」
苏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回来。
「合同我没有。」他说,「我是改词的,合同不过我的手。」
闻朝点点头,拿起奶茶准备起身。
「但是。」苏照说。
她坐回去。
「每份合同签完,客户那边要留档,我们工作室留复印件。」苏照压低声音,「我帮你问过一嘴,人家说复印件在,但是要看,得有个说法。你现在热搜挂着,你要看的这份合同牵扯的是谁,你自己清楚。我可以给你看一眼,看完你得忘掉我在场。」
「我不认识你。」她说。
「对,你不认识我。」苏照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还有个事。高睿工作室最近在收歌,收得凶,出价翻倍。你猜他们收去给谁写。」
「给谁。」
「给一个综艺。」苏照说,「打榜用,买断,署名照旧。他们那一套流程,两年了,一个字没改过。你猜为什么没改。」
「改了就要重新教人。」她说。
「聪明。」苏照打了个响指,「流程不用改,是因为这一行从来没人出来喊过疼。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的下场,」她说,「你昨天在群里看见了。」
「看见了。」苏照吸了口奶茶,「骂声很大,动静也很大。动静大,说明有人睡不着觉。」
「你现在做什么。」她问。
「版权代理,听着体面。」苏照把杯子转了半圈,「干的活就是替人跑登记,一单抽三个点。上个月帮人跑一份影视配乐的授权,跑了十一天,到手四百二。」
「照相馆呢。」
「招牌还在,房租涨了三回。」他说,「我妈到现在还跟人说我开的是照相馆。」
「以后别那么说。」她说,「改行不丢人。」
「你这话说得跟老板似的。」苏照笑,「行。等你红了,我在店里挂个条,写本人认识这位。」
复印件第二天到的。苏照发来一个网盘链接,没配一个字。
闻朝把十七页合同一页一页看完。第一页到第十五页,她挑不出毛病,违约责任写得清楚,价款写得清楚,争议解决写得清楚。行文规范,用词专业,找不出一个霸王字眼。
第十六页,附则。她看到了那条。
本合同项下全部著作财产权,自交稿并支付对价之日起,永久转让于甲方或其指定第三方。乙方保留署名权之表述,仅限于非商业性引用场景。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歌归他们,她这辈子不能在任何商业场合说这歌是她写的。
她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下。
这条写得真讲究。绕开了署名两个字,只封死商业场合。直播算商业场合,采访算,签售算,甚至接受一个营销号的提问都算。违约金写在第十五页,五十万。
也就是说,这三年她安静,不全是没钱打官司。是这纸合同把她钉得很准。
第十七页,收尾那张,页脚。
她盯着页脚看了一会儿。版权代理那一栏,印着一行小字,明见文化。字体很小,位置很偏,不仔细看会当成水印。
明见文化。
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她给高睿工作室写了三年歌,听过这个名字吗。她认真想了想。没有。她只知道高睿,知道中间人,知道稿费打款的账户名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具体哪一家,她没问过。
枪手不问这种问题。问了显得不专业。
看完合同,她给自己泡了杯浓茶,坐回来把关键的三页又读了一遍。第五页的交稿确认,第九页的付款方式,第十六页的附则。三页看完,她基本看清了这套流程的全部精妙之处。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有她的签字,每一步单拎出来都问不出毛病。合在一起,就是把一个人四年的东西搬空。
她没有愤怒。奇怪的是,真到了看清这一天,她反而不愤怒了。愤怒是给意外准备的。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
她拿了张纸算账。八千块,摊到三年,一天七块三。前天晚上那场直播,四十七分钟,《花瓶》让她涨了两万粉,礼物折算下来是这个数的三百多倍。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揉了。
这账算着痛快。可她也没打算拿它当什么凭证。两年里写的东西,现在都在这儿,一个字没丢。
她给那十七个音频建了个新文件夹,名字只写了两个字,原稿。
她把十七页合同按顺序拍了照,存进相册里那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然后给苏照发消息。收到了,谢谢。
苏照回得很快。别谢。帮你问这一嘴,我搭进去一个人情。这人情我认了,但下不为例。
她又发过去一句。问个事,那个中间人,现在还在做这行吗。
在。比以前做得大。苏照回得很快,手速快得像是在等人问这句话。他现在不接小活了,专做大客户的打包生意,一年经手的歌几十首,行业里叫他二哥。
二哥。
对,二哥。苏照回,你也别打他主意,这人滑得跟泥鳅一样,合同上的字永远不是他签的,他只牵线。出了事,两头都抓不到他。
我打他主意干什么。她回。
你不是要拿回《回音》吗。苏照发来一个表情,慎重的那种。我劝你一句,拿署名这个事,官司能打,但你会先被这行圈死。同行不会帮你,他们只会怕你。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一会儿,苏照又发来一条。我没劝你别干的意思。我是说,你要干,就按你的打法来,别按我们这行的打法。我们这行的打法是忍,你的打法显然不是。
你怎么知道我的打法。
你在直播间当着十几万人现写了一首歌。苏照回,你的打法我还能不知道。
隔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对了,有件事你迟早要知道,我干脆说了。《回音》的原唱昨晚关注了你,今天早上给你发了条私信,截图发你。
截图跟着跳出来。私信很短。
「姐,你的版本比我的好。这句歌词我唱了三年,一直觉得第二段的断句不对,听你唱完才知道,是我断错了。」
闻朝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
原唱是个新人歌手,三年前靠这首歌拿了个新人奖,从此唱什么糊什么,只有这首歌还在被人翻唱。被她翻唱之后,他这个名字又一次挂上了热搜,这一次的词条很温和,说的是原唱大度。
她点进私信界面,想回一句什么。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二十分钟后再点进去,那条私信还在。
她回了四个字。歌是好歌。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烧水。水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没有回复。是私信界面的状态变了。
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那句夸她的话,撤回了。时间戳显示,从发出到撤回,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她站在饮水机前面想这件事。想不明白。一个唱了三年别人替他写的歌的人,鼓起勇气说了一次真话,一个小时后又把真话收了回去。是什么让他收回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撤回是有人教他的。措辞那么真诚的一条私信,撤回得那么熟练。
晚上她把十七页合同又翻出来看了一遍。翻到第十七页页脚的时候,她停住了。
明见文化。
她忽然想起来,她那个两年没登过的存证账号。四年前注册的。注册要填推荐人,她随手填了音乐论坛上一个热心解答版权问题的人。那人给她的备注她还记得,找我们公司就对了,我们做版权,专业。
那家公司的名字,她今天想起来了。
页脚那三个字,和记忆里那个论坛ID的签名档,是同一家。
明见文化。
她盯着页脚,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四年前教她做存证的人,和两年前收走她歌的合同页脚,写着同一家的名字。
这不能说明什么。版权代理公司服务整个行业,页脚出现,可以解释。论坛ID是那个公司的人,也可以解释。两件事凑在一起,也许只是巧合。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躺下之前,她给自己定了两件事。第一,继续直播,周二照常。第二,把那个存证账号里十七个音频文件,一个一个重新听一遍,做好备份,抄下每一个的时间戳。
「跟谁发消息呢,这么晚。」老周在门外喊,「锁门了!」
「苏照。」她合上手机,「以前一起干活儿的同事。」
「就是那个照相馆没开成的?」老周在门外嘀咕,「改行的都是没本事的。你也是,好好的姑娘写什么歌。」
「能当饭吃。」她说,「现在能了。」
老周在门外咳了一声,端着空碗下楼,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轻。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巧合可以放着不管,账可以一笔一笔算。
存证不会说谎。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