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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现写一首

词条挂了一天,风向换了三轮。

上午骂她蹭热度的和下午骂她蹭热度的,不是同一批人。上午那批说她不配提原唱,下午那批说她装清高。傍晚,一个剪辑号把她清唱那段和《回音》原唱拼在一起。配文只有一行字,听感对比,谁好谁坏,网友自己评。视频一小时内转发过万。

视频下面挂了一条两万赞的评论,写得很冷静。她说列三点,第一,翻唱不犯法,碰瓷要看证据。第二,清唱能听出基本功,这位的基本功不业余。第三,真写了两年歌的人,不敢这么大声。

这条评论把两拨人架在中间,谁也不服谁,骂战从评论区打到超话,又打回评论区。

这个视频把事情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有人开始考古她的账号,注册两年,只有零星几条直播回放,观众数从没超过两位数。有人说她是运营号,有人说是唱片公司养的号,专门碰瓷大牌。评论区吵到后半夜,吵累了,话锋渐渐统一到一句话上。

「行,你说《回音》是你写的,你证明啊。」

闻朝第二天中午醒来,把这条看了三遍。

证明。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今晚八点,照常直播。老周回得飞快,行,设备我都给你留着,你随便唱。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可悠着点,别真跟他们对线,咱小本生意。

她没回这条。

七点半,老周探头进来一趟,手里拎着一壶温水。

「真对线啊?」他把水壶搁在音箱旁边,「对面是有法务的公司,你一个住我楼上储物间隔间的,拿什么对?」

「拿这个。」她扬了扬手里的白纸。

「一张纸?」

「一张纸,一支笔,四十七分钟。」她说,「周叔,你见过哪个花瓶能现写歌。」

老周没听懂,摇着头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直播间的灯泡拧亮了一档。

八点整,直播间准时亮了。在线人数三秒破万,这个数字此前属于平台头部主播,此刻属于一个没有推荐位的账号。弹幕糊成一片,白底黑字的「来了来了」里夹着成片的问号,间或有几条骂声,措辞比昨天脏。

她没开声卡上的效果,音量拉到最平。镜头前多了一张小桌,桌上一沓白纸,一支笔,一把二手吉他,漆磨掉了一块。

「今天不唱别人的歌。」她说。

弹幕停了半秒,随即滚得更快。

「你们要证据。」她把纸压平,「手稿可以伪造,聊天记录可以截图,声明可以代写。这些都不算证据。」

「所以我今天不证明《回音》是我写的。」

她拿起笔,笔帽咬在嘴里,含混地补了一句。

「我现写一首给你看。」

弹幕第一次出现了整屏的空档。那个空档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爆出一整屏的「???」,紧跟着是「她疯了」「作秀」「倒要看看你怎么现写」。有一条弹幕飘过去,ID看不清,内容很短,被顶到了最上面。

「花瓶还会写歌?」

她看见了。她把笔帽从嘴里取下来,对着镜头抬了抬下巴。

「这位朋友,诗生词了。」她说,「花瓶要是能写歌,那不叫花瓶,叫才貌双全。」

直播间笑声炸开,笑她的人也笑了。骂声没停,音量降了一半。

她低头开始写。

没有和声铺垫,没有伴奏打底,直播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她先写了四小节旋律,用鼻子哼出来,不成调,反反复复。弹幕有人刷「这也叫写歌」,她没理,把那四小节划掉两小节,重写,再哼。

第二遍改到一半,她停下来,抱着琴想了想,把整段推翻重来。弹幕有人刷「完了,卡住了」,有人刷「翻车直播」。她把琴颈上的手换了个把位,右手拇指扫了两下,换了一组和弦,重新起头。

第三遍的时候,旋律立住了。

「主歌有了。」她自言自语,往纸上落词。她写字很快,笔画连着笔画,一行没写完就抬头看镜头,「副歌想一个意象。你们说什么好,等你们想出来,我今晚就不用播了。」

弹幕的骂声和起哄声搅在一起。有人说月亮,她说用滥了,月亮这个意象十年前的歌库就写秃了。有人说玫瑰,她说高睿工作室的歌库里大概有三百首玫瑰,首付都凑不齐那种。有人刷「别磨蹭,唱啊」,她说磨蹭的这个过程就是证据,现写要打草稿,抄歌不用。

有个ID连着发了七条「怎么不唱了」。她数着屏幕念出来。七条。这位朋友比她还没耐心。

那ID不吭声了。又有人说花瓶,笔尖顿了一下。

她抬眼,笑了。

「好。就叫《花瓶》。」

这个名字把整个直播间的情绪点着了。弹幕的画风当场分成了三拨,一拨刷「敢用就用得漂亮」,一拨刷「她真敢啊」,还有一小拨在认真提问。

「现写真的能听出来吗?」

「作秀吧,提前写好的吧?」

她看见这两条,把纸举到镜头前,涂改的痕迹一格一格,看得清清楚楚。

「提前写好的,我不会舍得划成这样。」她说,「你们看这三行,第一版词太直白,我毙了。写歌的人毙自己的稿子,比你们毙我的狠多了。」

弹幕有人问,那你平时写一首要多久。

「看给谁写。」她说,「给自己写,磨半年。给薛定谔的署名写,一晚上,写得再好也不署名,练手感。」

这话一出,弹幕安静了两秒,有人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刷了一屏的「?」。她没接这个话头,低头继续写副歌。骂她的人意识到自己被拿来当了歌名,起哄的人开始刷屏等成品。她写得比谁都投入,副歌三行,写了划,划了写,中间停下来两次,第一次去够水杯,第二次纯粹是坐着想。

弹幕里开始有人报数。隔壁几个主播把她的画面切了过去,挂的标题一个比一个直白,那个现写的开播了,围观写歌。进来的人看见一沓划得乱七八糟的白纸,截图又往外面发。人数就是这么涨起来的。她没看后台,纸上的第四行写歪了一个字,她在旁边补了个小小的正字,接着往下写。

四十七分钟后,她把吉他抱进怀里。

「写完了。」她说,「演唱水平有限,包涵。」

前奏是她刚才顺手摸出来的那两小节,简单,干净,像有人用指尖敲桌面。她开口唱第一句,直播间在线人数的数字跳了一下,从十一万跳到十三万。

花瓶摆在窗台,装过半年的清水。

没人问过它渴不渴,只问花开没开。

副歌起来的时候,弹幕彻底静了。那种静和酒馆那晚不一样。酒馆是猝不及防。这一次是十几万人等着看她笑话。歌一开口,笑话没来,来的是一句话,砸在十几万张脸上。

是花瓶又怎样,碎了的瓷片也开花。

唱完,她把吉他从腿上挪开,喝了口水。弹幕还在滚「再来一遍」,她摆手。

「不重复。」她说,「唱第二遍的东西就旧了。你们记住这个感觉就行。」

有人问这歌叫什么,她说《花瓶》,命名权归那位骂她的朋友。弹幕把那个ID刷上了榜,ID本人发了条「对不起」,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

「不用对不起。」她说,「歌名是你给的,版税没有你的份。」

笑声把骂声彻底盖了过去。有几条弹幕问她是学音乐的吗,她说不是,学的跟音乐没关系,写歌是自学的,方式很简单,写得多,扔得更多。

「你们今天看到的四十七分钟,」她说,「是我扔了两年扔出来的四十七分钟。」

末一句收住,她放下吉他,对着镜头坐直。

「写歌这件事,四十七分钟。」她说,「《回音》从头到尾,一个音都不是他的。」

弹幕滚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有人开始刷「抱歉」,有人刷「哥哥们我倒戈了」。骂得最凶那个ID的发言被人翻出来,挂在热评第一。两千条回复,一半在笑,一半在道歉。

热评第二是专业乐评人小号,写了一段听后感,中心思想一句话,现写的和背下来的,咬字不一样。

礼物开始刷屏。一个每场都在的ID刷了艘游艇,配字「姐姐我错了昨晚我不该骂」。打赏榜第一名又是那个空白头像的一串数字,数额是昨晚的三倍。这一回,那串数字后面跟了四个字。

「值得。继续。」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起身,镜头晃了一下。

「今天的歌送你们了,歌词过两天发。」她说,「下播。」

屏幕黑下来之前,在线人数是二十四万。

她靠在椅背上,把那张写满涂改的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窗外的路灯亮着,楼下有夜宵摊收摊的动静,塑料凳磕在地面上,一声一声。

屏幕黑下来,她还没起身,门被敲了两下。老周端着一碗醪糟蛋进来,放在桌上。

「行了,别看了。」他说,「涨粉再多,明天还得交房租。吃。」

她吃了一口,甜的。老周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

「我就问一句,」他说,「网上那些话,说你偷歌的,是真的假的?」

「真的。」她说,「歌是我写的,被人买断了。八千一首,我签的字。」

老周噎住了,半天问出一句。「那你还敢在直播里喊?」

「字是我签的。」她说,「歌也是我写的。这两件事不冲突。」

老周听不太懂,起身走了,走到门口骂了一句现在的世道。骂完回来,把那碗醪糟蛋往她面前推了推。

「再吃点。」他说,「你这样,能赢吗?」

「不知道。」她说,「反正输不了命。」

「那就行。」老周点头,「输不了的架,看着就有意思。」

「你不怕他们的人来店里?」她问。

「来呗。」老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我这店开了二十三年,城管都没拆掉,来两个念稿子的能拆掉?」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

他起身出去了,这回是真走了。她把醪糟蛋吃完,碗底剩的两颗枸杞挑出来,放回碗里。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先开口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念稿子。

「闻朝小姐,我是高睿工作室的法务顾问。」

她「嗯」了一声。

「您近期的公开言论,涉及对《回音》著作权归属的不当表述,工作室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对方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另外,闻朝小姐,您签过的东西,您自己应该清楚。」

「高睿老师知道你们今晚加班吗?」她问。

那头卡了一下。「闻朝小姐,玩火对谁都没有好处。」

「还有吗?」她问,「没有我先挂了,直播间人数还没退完,我得看看今天涨了多少粉。」

「《回音》当年的数据,你应该还记得。」对方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现在的处境,工作室研究过。给你两个选择,直播道歉,删掉今晚所有内容,过去的事不提。或者,我们法庭上聊。」

「我选第三个。」她说。

「第三个是什么?」

「你们起诉我,全网围观,开庭那天我把创作过程当庭写一遍。」她说,「四十七分钟,观众比今天多。」

那头沉默了很久,挂了。

电话挂了。

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夜宵摊全收了,路灯把空街照得很长。

签过的东西。她当然清楚。白纸黑字,八千块一首,签的时候她二十一岁,租的房子到期还有六天。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那支笔,在《花瓶》的歌词纸背面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清楚。」她说,「清楚得很。」

发之前她把那张纸摊开又看了一遍。涂改最密的是副歌,一共划掉七行,剩下的三行里有半行是后改的。这些改动她全留着,没誊清。

手稿这种东西,越干净越像抄的。

她把《花瓶》的歌词整理出来,发了今晚第二条动态,正文一行字。现写的,写的谁,自己认领。

发完动态,她打开另一个APP。这个APP她两年没登过,登录名是单个字,朝。里面躺着十七个音频文件,最早的一个上传于四年前,标注只有日期,没有歌名。

她点开最早那个,听了三十秒,退出来,把页面截图存进相册。往上翻,第四个文件录于那年冬天,开头两秒有暖气片里的动静,背景里还有人在楼道里喊收废品。她听完一遍,把十七个文件的时长和日期一个一个抄进本子,抄完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关机睡觉。

明天开始,要跟有法务的人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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