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他刚在陪护床上躺下,还没来得及闭眼,眼镜就又推门进来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瞪了眼镜一眼。
眼镜赶忙举起手里的化验单,连声解释道:“别瞪我!”
“这回真有正事。”
见他还是一脸不耐烦,眼镜又晃了晃手里的单子。
“凝血结果出来了。”
他接过化验单,低头快速扫了一遍,眉间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眼镜站在床尾,收起了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看指标不太好呀。”
说完推了推镜框,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太直接,赶忙又笑着补了一句:
“晚上轻一点,别太用力!”
他猛地抬起头:“你!”
眼镜见势不妙,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是说,别抱得太用力!”
他手里还攥着那张化验单,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骂回去,但最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开!”
眼镜见好就收,他靠在床尾的护栏上,神情重新认真起来:“不开玩笑了,言归正传。”
说着,他抬手点了点化验单,指着其中几项异常的数据。
“纤维蛋白原还没起来。”
“血小板功能也没恢复。”
“这个阶段,侧支血管随时可能重新开放。”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说到这里,眼镜抬起眼看向他,声音也跟着放轻了一些。
“所以……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头默默看着手里的化验单。
“她每次一出血,你都吓得半死。”
“可你自己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是靠紧张就能防住的。”
“我提醒你注意——”
眼镜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不仅是注意她的情况,还要注意你自己的心态。”
“别每次她一吐血,你就跟着情绪崩溃。”
这句话落下之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知道了。”
“冷沉淀继续输,抗纤溶药维持泵入,凝血五项每半天复查一次。”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回我身上,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如果再出血……”
“我先看颜色、看量,再决定是不是按铃。”
眼镜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嗯。”
“这才像我的大主任!”
很快,他重新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在推门出去之前,还不忘故意探回半个脑袋,冲我们坏笑:
“行,你们继续——”
“轻一点,嘻嘻!”
看着眼镜离开,我侧过头,盯着身旁的那个人:“我其实倒不担心……”
他沉着脸,听到我的声音,抬起了头。
“我四分之一的时间……凝血都是这样的情况。”
这话说得有些费力,我中途停下来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道:“指标在低位徘徊……侧支血管偶尔渗血……”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我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慢慢在上面画着圈,神情看起来很是平静。
可我知道,因为眼镜刚刚的那番话,他又钻进了牛角尖——越是做不到放松,就越想盯着我;越盯着我,又越懊恼自己做不到。如此往复,连工作时都心神不宁。
现在看来,有些话如果不说,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
虽然已经很疲倦了,但我最终还是决定,把那些在心里藏了很久的话,一次跟他说清楚:
“有些话——”
“我一直都没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