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第一缕霞光。
很快,太阳冲破云层,喷薄而出。
同样是鲜红的颜色,几分钟前,还曾让整个病房陷入恐惧;此刻,却照亮了整个世界。
最黑暗的黎明,终于过去了。
可新的化验结果,却没有带来任何好消息。
早上出来的凝血指标,莫名其妙又下降了不少。看到结果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疲惫的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可偏偏那一天,科室还有几项重要的工作需要他亲自处理,他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回去上班。
整个上午几乎忙得脚不沾地,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每隔一小时左右就会回来一趟。
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能感觉到他匆匆赶到床边,低头查看各种监护仪数据,然后转身离开。
接近中午,他又一次推开病房门。我没有睁眼,却听得出来,他的脚步比平时更急。
他大概刚从办公室赶回来,先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确认了一下输液情况,这才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我的手。
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凝血结果出来了……还是比较低。”
“纤维蛋白原没涨回去,血小板也在往下掉。”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手背,目光却仍然落在监护仪上,“难怪早晨会出那么多血。”
“我昨天……不该让你坐那么久。”
我慢慢睁开眼,看着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竖纹。他一晚上都没真正休息过,上午又太忙,神情里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倦意。
“不是什么新问题……”我轻声说,“就是恢复得慢……”
说完,喘了一口气。
“我自己……能撑过这个过渡期。”
他垂着眼,看着我握在他掌心里的手,过了很久,才又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站起身来,重新调整了冷沉淀的滴速。
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他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床栏边缘——那里有一块没有擦干净的血迹。很小,暗红色,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痕迹。
其实上午,我又吐了两次血。
护士收拾得很快,呕吐袋换掉了,床单也重新铺了干净的,床头柜上那团沾了暗红血丝的纱布,也早已被收走。
由于晚上没怎么睡,再加上这几次失血,整个人已经累到了极点。我软软地陷在枕头里,连睁眼都觉得费力,所以,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一点残留。
可此刻,他发现了。他的目光在那块血迹上停了很久,久到我渐渐察觉出不对,抬起眼看他。
他却安静得可怕,没有像以前那样,连珠炮似地追问我是什么时候吐的、吐了多少、为什么不叫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了我几秒,然后忽然俯下身,一把将我拢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要将我抱进他的整个生命里。
我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下巴抵在我头顶,心跳隔着薄薄的衬衣传过来,又急又重,一下又一下,在我耳边撞响。
我靠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渐渐地,他的肩膀也开始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来。
“怎么办……”
他抱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怎么办……”
“你能不能……不要再出血了??”
我怔怔地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襟,湿湿热热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这个在介入台上临危不乱,在抢救室里指挥若定,在无数次大手术中从来不曾发抖的男人,此刻却伏在我肩头,哭得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那一刻,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只能把手轻轻放在他的脑后,手指慢慢穿过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一点一点地梳理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柔软腹部的刺猬。
过了很久,我才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但一字一句都用力到发颤:
“我答应过你,必须活着。”
“每一个字……我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