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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荣昉翊的观察

赉和集团总部位于雾港环岛核心地段,此刻董事总经理办公室的顶灯依旧亮着,暖调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漫出来,在漆黑的楼宇外切出一块方正的亮区。办公室拥有俯瞰雾港夜景的顶级视角,此刻整座雾港错落的万家灯火顺着海岸线铺展开,流光溢彩倒映在微凉的海面上,顺着开阔的视野尽数落进房间里。

荣昉翊坐在宽大的大班桌后,西装外套被整齐挂在靠墙的雕花黄花梨衣架上,贴合身形的羊绒马甲已经解开了最上方一颗扣子,丝绸领带被随性松开了半寸,纯棉衬衫的袖口被整齐卷到手肘位置,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大班桌上摆放着一只水晶杯,杯中的威士忌已经凉透。

荣昉翊面前平整放着一份IS公司最新的人事变动报告,这是集团人力资源部在今天下午刚发来的月度例行通报,按惯例汇总了集团旗下各子公司最近一段周期内的所有人事异动情况。

荣昉翊翻完整份报告,涣散的目光骤然收束,稳稳停在了何子谦的名字上。

何子谦,三个月前刚刚调任IS公司副总经理,当时的调任令就是由集团人力资源部直接签发公布的。这份人事报告的附件里,还附上了一份他在IS公司最新一次管理层会议上提出的“组织架构优化方案(草案)”的内容摘要,方案核心内容是将原本独立的市场、销售、运营部合并为一个大部门,合并后的新部门将由他直接管辖。

荣昉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报告的纸页边缘慢慢停住,他抬手将那杯凉透的威士忌往桌沿方向挪了半寸,腾出更宽裕的桌面空间,随手把报告往前翻了一页,仔细看了一遍何子谦这次调任的完整审批流程。

这份调任令最终是由集团人力资源部经理唐瞻利签发的,整个审批流程的签字链上,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自己的签名。按照赉和集团明文规定的正常审批流程,子公司副总经理级别的高层任命,必须经过集团董事总经理亲自审阅签字才能生效。

虽然集团现行的人力资源管理制度里,确实留了一个“授权审批”的特殊条款,规定一定层级以下的常规人事任命,可以由人力资源部直接审核处理,不需要上报董事总经理。何子谦的级别刚好卡在“一定层级”的临界线上,往上走半个层级就属于必须由他亲自审批的范畴,往下走半个层级才可以由人力资源部代行审批权限。偏偏这份调任令被归类到了“代行审批”的范畴里,硬生生绕过了他这道必要关卡。

荣昉翊没多做停顿,伸手拿起办公桌角那台黑色座机,直接拨通了人力资源部经理唐瞻利的私人办公电话,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通。

“何子谦嘅调任,边个批嘅?”

荣昉翊开口就是直奔主题,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慢而清晰。唐瞻利在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带着几分犹豫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荣生,呢个系Ms.Tang嘅指示。佢话子公司副总级别以下嘅调任唔使惊动你,人资部直接处理就得。我同佢确认过两次,佢都系咁讲。”

荣昉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整个办公室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有窗外传来隐约的浪声。Ms.Tang就是唐雾,荣昉翊的亲生母亲,亦是赉和集团的董事长夫人,她在集团从来没有担任过任何正式职务,可她的影响力却实实在在渗透进了集团每一个核心部门。

唐雾的行事风格和荣昉翊截然不同,何子谦本来就是沈崇明借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当初她推荐何子谦空降IS公司的时候,只对荣昉翊说了一句:“呢个人之前喺子公司做嘢几好,去IS帮下手”。

荣昉翊当时点了头,这个动作不代表他完全同意,只是没有公开反对而已。一个子公司副总级别的任命,在他每天需要处理的几十件大小事务里,本来算不上优先级最高的那件事。他怎么也没想到,何子谦的动作会这么快,才刚刚上任三个月,就已经开始动手调整IS公司的组织架构了。

“嗯。”

荣昉翊开口打断了电话那头的沉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以后子公司副总级别以上嘅调任,我先过目再讲,无论系任何人嘅指示与安排,包括我阿妈。”

唐瞻利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给出了答复:“明白。我会补一份流程修订建议,听日朝早转畀古特助。”

唐瞻利不是不懂集团的规矩,只是在集团几方势力的夹缝里做了二十多年,早就学会了怎么在不同的立场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现在董事总经理亲自划下了清晰的红线,他只需要照着要求执行就好。

荣昉翊挂了座机电话,拿起桌上那支随身惯用的定制钢笔,在何子谦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记号。这是他审阅文件时惯用的标记方式,就是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稳稳落在名字的右上角,这个标记在他的审阅习惯里代表“需要重点监控”。

荣昉翊轻轻合上这份IS公司的人事变动报告,随手放到办公桌的文件堆一侧,接着伸手翻开了放在手边的另一份文件,这份文件是缪璇刚递送到集团的最新季度业绩报告。

这份报告完完全全由IS公司的市场部独立整理提交,全程走的是公司规定的常规业务汇报正式通道,文件流转的过程中经手过IS公司现任总经理张继远,自始至终都没有经过何子谦的手。报告中的数据清晰地展示出,缪璇所负责的整条业务线,在市场份额不断被竞争对手挤压、内部资源也得不到充分倾斜的艰难处境下,依然咬牙顶住压力超额完成了季度考核指标:其中核心的锋盛项目,新客户到店转化率已经连续整整六周保持稳定增长,缪璇团队牵头推行的新媒体获客策略,最终的客户转化效率足足是传统线下获客渠道的三倍,整个市场部门的季度整体KPI完成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七。

在这份报告的最后,还专门附了一整页详细的“下阶段业务发展规划”,规划里列出来的第一条工作重点,就是“拟启动全新的区域性新客户拓展项目,预计可为公司整体业务带来百分之二十以上的新增业绩增量”。

荣昉翊一字不落地读完了报告的最后一页,指尖轻轻合上纸质封皮,将整份报告整整齐齐放回了自己面前的大班桌面上。他拿起桌头磨得顺手的钢笔,在缪璇这份业绩报告的末尾空白处,工工整整批了一行清晰的字:“市场部业绩达标,架构维持独立运作,暂不纳入任何合并方案讨论范围。下阶段新项目规划由市场部主导,每月向集团提交进展简报。”

最后落下署名:荣昉翊。标注日期:即日。

在赉和集团整个层级分明的权力体系里,董事总经理亲手作出的批示。荣昉翊给缪璇带领的整个市场部加上了一道坚实牢固的防火墙,他愿意站出来做这件事,是因为他在这份薄薄的业绩报告里,看到是一个在各方资源挤压、内部环境不顺畅的情况下,依然咬着牙拼出漂亮成绩的实干者。能实打实做出成绩的人,无论在赉和集团旗下的哪一间子公司里,都不应该被毫无意义的职场内斗和政治消耗白白拖垮。

荣昉翊稳稳扣上钢笔帽,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雾港海景上。他端起桌角放了许久的威士忌酒杯抿了一口,杯里的酒早已经彻底凉透,冰凉反倒让酒液里的泥煤风味愈发厚重浓郁,滋味像是被冷水浸泡过的烟熏木头,独特香气顺着喉咙直窜进来。

良久,荣昉翊伸出手按下桌上内线电话的按键,打给自己的特助古锡乐:“今晚通知张继远,听朝十点开视频会议。”

电话那头的古锡乐轻声问:“议题系?”

“IS公司组织架构调整嘅事。同埋——”

荣昉翊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缪璇那份业绩报告最后一页“下阶段规划”几个字上,声音带着几分笃定:“叫佢准备一下IS市场部下阶段嘅新项目规划,我想听。”

挂掉内线电话后,荣昉翊靠在真皮办公椅的椅背上,视线穿过整面落地玻璃,望向窗外环岛灯火璀璨的城市夜景。

晚风吹动海平面,把细碎的波光揉碎成满片金辉,远处跨海大桥的车流连成了一条发光的长带,顺着夜色往城市深处延伸。荣昉翊指尖轻轻叩了叩大班桌的桌面,脑子里把目前IS公司内部的人事脉络理了一遍:何子谦空降掌权,张继远作为老总经理,手里的实权正在被慢慢蚕食,唐雾默许何子谦动作不断,本质上还是当年那套“掺沙子、搞平衡”的旧手法。把沈崇明的人安插进来,既牵制住张继远,也给荣昉翊这个董事总经理的权力边界再压一压。

可荣昉翊从来不吃这一套,能靠业绩说话的团队,就该靠业绩拿资源、占位置,靠关系上来、只会搞内部分权的人,他从来都不会给留空间。缪璇这份实打实的成绩递到他面前,他就不可能看着好好的市场部被拆分成何子谦手里的筹码。

荣昉翊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刚才翻人事报告的时候,他注意到何子谦调令上的入职时间,刚好和集团总部负责合规监察的副总沈崇明那趟欧洲公干时间完全重合,这绝对不是巧合。

荣昉翊随手点开桌面的电脑,登录进集团内部的人事审批系统,调出三年前何子谦刚进入赉和集团时的入职档案,指尖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视线停在了何子谦的学历背景那一栏。原来他和沈崇明竟然是同一所大学的校友,还是相差十年的直系师兄弟。怪不得何子谦入职短短三年就能一路升到子公司副总的位置,这层关系摆在这儿,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荣昉翊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盘算。明天和张继远的会,他不仅要听新项目的规划,还要确认清楚IS公司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何子谦的那个合并方案,到底有多少人附和,又有多少人反对。他要让所有在集团里只想着搞内斗争权的人都清楚,赉和集团的位置,从来都是留给能做事的人的。

海风吹得落地窗玻璃轻轻嗡鸣,远处传来几声渡轮低缓的鸣笛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荣昉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站起身,准备结束这一天的工作离开,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却忽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人,赫然是他那位许久没主动联系过他的母亲唐雾。

荣昉翊看着屏幕上亮起的名字,指尖顿了两秒才接起电话,声音听不出多余情绪:“阿妈,咁夜仲未休息?”

电话那头唐雾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从容,像是随口扯家常一般开口:“刚同你张叔佢哋打完牌返来屋企,经过集团嗰栋楼,打电话畀你问下,最近集团运作一切都顺唔顺?”

荣昉翊挑了挑眉,指尖顺着水晶杯冰凉的杯壁划了一圈,直接点破了话头:“系为咗何子谦嘅事打嚟?”

唐雾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否认,也没有直接接话,只慢悠悠说道:“阿翊啊,你接手集团到而家,做嘢各方面都好,就系有时候太过讲规矩,人情世故上面唔识得转圜。子谦系崇明睇重嘅后生,能力系有嘅,畀机会佢锻炼下有咩唔好?你使唔使咁紧张啊?”

“阿妈,集团嘅规矩摆喺度,层级审批唔系摆嚟睇嘅”

荣昉翊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佢想锻炼,由基层慢慢爬上去先叫锻炼,绕过审批空降已经系破例,而家先坐上位就搅架构揽权,呢啲唔系锻炼,系抢。。”

“话唔可以咁讲,而家市场环境变咗,后生仔有冲劲想调整下架构,都算积极进取啊。”

唐雾的声音也慢慢沉了下来,母子俩隔着听筒,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

“你都知??,你阿爸身体唔好,以后呢盘生意始终都要交畀你接手,多啲人帮你分担,唔系更好咩?”

“正因为呢盘生意以后要我接,我先要将规矩讲清楚。”

荣昉翊端起那杯凉透的威士忌又抿了一口,冰冽的酒气顺着喉咙压下了心头那点异样。

“识做嘢嘅人,我唔会亏待,但靠关系走后门抢权嘅,我唔会畀佢乱嚟。缪璇嘅市场部完成咗百分之一百一十七嘅KPI,咁亮眼嘅成绩,唔应该畀人随便拆散,去为新人铺路。”

唐雾听完沉默了好一阵,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心意已决?”

“规矩唔可以破。”

荣昉翊的回答斩钉截铁,“明天我会同张继远讲清楚,市场部维持独立,新项目由佢哋自己主导,何子谦嘅合并方案,暂时唔会通过。”

“我知道了。”

唐雾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没有再继续争辩,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夜啦,你都早啲返屋企休息,唔好捱太夜。”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荣昉翊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站在落地窗边良久,看着海面翻涌的浪头一下下拍打着环岛的堤岸,把岸边的灯火碎成一片浮动的光影。他知道,今天这通电话,算是把话彻底摆到台面上了,唐雾既然开口说情,就代表沈崇明那边也已经知道了他的态度,接下来何子谦肯定不会就这么停手,IS公司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荣昉翊把手机塞进西裤口袋,拿起搭在臂弯的外套,走出了办公室。电梯下行的平稳嗡鸣中,荣昉翊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眼神沉静没有一丝波澜。无论谁想在赉和集团搅动风云,最终都要靠成绩说话,这是他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

宾利平稳驶出停车场,沿着环岛滨海公路往半山腰方向开,车窗半开着,带着咸湿气的海风吹进来,拂得人额头的碎发轻轻晃动。

荣昉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复盘今天摸到的所有信息:沈崇明借着唐雾的关系把何子谦安插进IS,就是盯着这块区域新开发的市场蛋糕,缪璇的新项目刚好踩在了他们的利益点上,才会被第一个盯上。要是今天他没看到这份人事报告,再过半个月,恐怕何子谦的合并方案就要走完流程,变成既成事实摆在他面前了。

宾利转过盘山公路的弯道,别墅区的灯火已经能远远望见。荣昉翊睁开眼,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灯。车子很快开到荣宅大门前,门闸系统识别到车牌,缓缓地自动打开,车子顺着车道径直开到主楼门口。荣昉翊推开车门下车,玄关处果然亮着灯,唐雾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房休息,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唐雾穿了一身熨帖的真丝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温的蜂蜜水,见他进门也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坐低,我仲有几句话同你讲。”

荣昉翊把外套递给过来接衣物的佣人,依言在斜对面单人沙发坐下,开口还是一样的平静:“你讲。”

唐雾把蜂蜜水放在手边的水晶茶几上,指尖摩挲着杯壁,缓声开口:“我知道你年轻气盛,接掌集团之后就想改规矩,立自己嘅招牌。但你要明白,赉和唔系你一个人嘅赉和,老臣子要安抚,老关系要维持,样样都要面面俱到,唔可以由住性子来。”

荣昉翊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放松却语气坚定:“正因为赉和系荣家嘅赉和,系几百个员工揾食嘅地方,我先要守好规矩。靠关系唔靠成绩,到头来只会把好好一盘生意做砸,阿爸当年辛苦打落嘅江山,唔可以败系内斗入面。”

“你就咁确定缪璇一定做得成呢个新项目?”

唐雾抬眼看向他,眼神带着几分探询,“何子谦既然想动,说明佢都有自己嘅想法,你一上来就直接卡死,就唔怕底下人讲你偏私?”

“佢做唔做成,成绩会讲说话。”

荣昉翊迎上唐雾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我睇过佢嘅方案,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比好多老经理做嘅规划都要像样。比起身只会抢权嘅人,我更愿意俾机会呢种能做事嘅人。”

唐雾看着儿子不容动摇的眼神,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手边的蜂蜜水抿了一口,不再纠结呢件事,只转了话题:“你阿爸琴日同我讲,下个礼拜沈夫人搞生日宴,叫你一齐去,你记得抽时间出来。”

荣昉翊嗯了一声:“我记低了,到时候准时到。”

“夜了,上去冲个凉早点瞓啦。”

唐雾端着杯子站起身,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像是刚才那场对峙从来都没发生过。

荣昉翊也跟着起身,点了点头转身上楼。楼梯转角处,他回头望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唐雾的身影已经转去了露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他收回目光,攥了攥手,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沈崇明同唐雾都不会就这么轻易罢手,接下来IS公司肯定还会有新的动作,但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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