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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斗气

诗题为「月满中天」。

棠虞无助地昂首看夜空那盈满圆月,是一个字都想不出啊。

好在邵棣安说到做到,不声不响于稿纸上题了一首诗,字体硕大,她眼力极佳,一一誊抄。

落款写上章未冉,也算是有惊无险交上去。

她就盼着熬过武试,就正式开始中秋宴会了。

棠虞心情平复不少,就又犯起四处张望的毛病,她先是去找离得老远的文隽,见他和其他文家人坐一块,也正在瞧着自己,忍不住眯着眼朝他抿嘴鬼鬼祟祟地笑。

文隽却皱眉,意在提醒她端庄大方些。

她立马神情肃穆起来。

这家伙真是。文隽失笑,无奈得叹气。

视线无意扫过高台,御座前悬一道明黄纱帘,帘影朦胧,只能窥见帝王龙袍的轮廓,辨不清眉目。

而御座右侧低一些的台子上端坐的那人,棠虞倒是看清楚了。

秦知愿啊。

他今日穿着暗红色的绣金袍,金冠束发,衬得五官更加清晰,只是神色怅然地垂眼出神,与周遭祥和的氛围格格不入。

棠虞蓦地忆起那晚他所言,今日乃中秋,是他变成残废的日子。

邴川,邴川,原来当时他也在那儿,她心想自己离家到底有多久了?乙戊街上她爱喝的那梅子酒是什么味道,她都快有些忘了。

古朴钟杵声再次响起。

武试开始了,各式各样的武器一一摆出。

太监尖声宣读规则,自由开擂挑人切磋,也可主动接擂,十五招内定胜负,轮番战,最终胜者进后殿领赏。

最先上擂台的是一位耍枪的小哥,枪术确实尚可,接连赢了好几个人,直到他挑了位使大刀的姑娘上台。

那姑娘脸儿浑圆可爱,气色红润,身材略显丰腴,可出招却极为轻巧,确实有些真本事,堪堪五招就挑开长枪,当即刀锋调转方向直指棠虞这个方向。

“棣安,请上来。”

四下顿起窸窣,只因着这位王定薇,便是王尚书之嫡女,王定铉胞妹。前些日子莫府后山所闹风波,在场诸多人亲眼目睹,现下这王定薇八成是为哥哥挣面子来了。

可邵棣安顶多就会点太极拳,不过他只是片刻茫然,旋即面色自如地起身,冷静得不像话。

棠虞适才魂游天外,回神来见此光景,又听到有人说到王定薇名字,把脑子倒过来想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怕他挨揍,险些就要拽住邵棣安替他上场,可转念一想如此场合,这风头能不出还是别出了,便强自忍住,先作观察。

王定薇当然不敢真伤邵棣安,她目的只是为哥哥出口气,十五剑招只用刀鞘轻擦他衣衫,他连这也是躲不开的,毫无伤害,存心侮辱人罢了。

邵棣安不气恼,拱手淡声道:“我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哎……”棠虞咬唇,气得头顶要冒烟了,不停深呼吸,告诉自己忍忍就好,忍忍就好。

“章未冉在嚒?”

嗬,不用忍了,王定薇原来数着人呢。

前排的人听到这个名字都转过来,莫驰更是大惊,他在侧台找了那么久的人原来就在后排角落。

棠虞“噌”地一下就窜出来,脚底生风,把武器架旁的小太监吓一跳,“姑,姑娘你要哪……”

她随手挑了把软剑,肉眼可见品质还算上乘,能用。

“就这个了。”

王定薇已听哥哥描述过眼前此女,打今儿头回照面,见其只觉横竖都不像个擅武之人,但那迅捷的步伐和挽剑花的手势,又确实值得人高看一眼。

棠虞才不稀罕谁的高看,她抬剑,剑光一闪。

“来啊,替你哥哥打我。”

惯会挑衅人,王定薇提气就捏了狠招往前冲,这是她自上台后,真正的认真。

而棠虞只是以内力渡过软剑周身,猛地相接之下,一击便掸开那柄大刀。

一片哗然,王定薇不可置信地愣住,而棠虞可不管这那的,随即把剑扔在地上,只留了剑鞘在手,有样学样地在她身上轻敲十三处,最后一下却收招,挪步将剑身踢起,稳稳落进剑鞘。

表认输。

“你比你哥哥要强点”,棠虞的声音温然,“就一点。”

不就是羞辱人么?谁不会似的,这些个公子小姐会点子功夫就爱欺负人,真打起来压根儿就不够看。

棠虞展颜,将剑放回武器架,拐道直接就下台了。

不过爽是爽哉,她后知后觉回去大概会被文隽责怪,一路走着头越埋越低,听得身后动静。

原是那王定薇气鼓鼓地也从另一侧下台了,倒是个有几分骨气的。

棠虞坐下第一件事,就是安慰邵棣安,可后者却反过来问她,练功定然很累很苦吧。

她摩挲下巴,认真思索,“一开始我也嫌累,慢慢习惯就好啦,反正比写字念书好多了!”

邵棣安好笑又心疼,以至于面部表情有些哭笑不得,棠虞以为他还为场上受辱之事难受,便伸手拍拍他的肩,郑重道:“别把那种人当回事。”

他点点头,又问她,从浣匀来京城的路途是不是很远?很难走?

她被问得有些懵,“是很远噢,但不难走的,文,我表哥,路上买的都是好马,跑得老稳当了。”

“是么。”他别过脸去看台上打斗的学子,极其生硬地转变话茬:“打得好厉害。”

棠虞的眼力见时而灵光,说:“是呀。”

台上换上两个陌生的人,长棍对骨鞭,难舍难分,片刻,长棍者胜之,就那么一直站到了最后。

不容易,这讨厌的择尖评终于结束了,雷声大雨点小,作秀来的。

这边的台烛灭去,与此同时前方亮起,是更大的圆台,歌舞升平。

众学子有序散去,而棠虞起身就被一太监含笑拦住,似是早已于近处等待。

“章小姐,还请移步别殿。”

太监偏头, “邵公子,你也是。”

二人跟在太监身后走着,廊道漫长,棠虞无聊,忍不住小声跟邵棣安说起笑话来。

“哎,又是我俩啊!不会还是那王定铉讨打来的吧。”

他担心地瞧她一眼,“待会你不要多说话,学着我些,我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见他如此,她才进宫时那种怵然发毛之感又上来了。

这种感觉在踏进别殿门槛时达到了顶峰,殿内昏暗,厚重的沉香萦绕,两个宫娥撑着蒲扇为帘后之人扇风。

邵棣安拜她,湫阳长公主。

秋风微凉,这女人竟还嫌热?

棠虞一面好奇,一面紧跟邵棣安行礼,险些又做成男揖。

都是长公主,却没有禾彦那般的柔善,甚至,直觉嗅到危险的气息。

湫阳的声音十分慵懒,“安安,你领着她再往前来些。”

暗处又走出一个宫娥,举着油灯将两位少年人的面庞映照得清清楚楚。

少男凤目狭长,薄唇微抿;少女杏眼圆睁,嘴角轻翘。

粗看之下,样貌上并无太多相似之处,湫阳身子前倾,隔帘细细凝望。

邵棣安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稍稍挡住棠虞,“姨母找我们所为何事呢?”

湫阳呵呵轻笑,“姨母讨厌王家人,瞧着你被逗弄,我这心里不痛快,所幸有这位小章姑娘将那王定薇一军,你们却未拿下终胜,只好单独把你们叫到殿后来领赏咯。”

听了这些话,棠虞微微抬眼试图从珠帘缝隙里捕捉到这女人的神情,可珠帘随扇摇曳,瞧不真切。

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脚步声,门外太监本想阻拦,看清来人之后不得不行礼,尖着嗓子一一恭敬道:“老奴见过禾彦长公主,老奴见过俪贵妃,老奴见过暨王爷。”

湫阳靠在椅上不动如山,“哟,我请你们了?”

“三姐姐。”禾彦异常愠怒,上前一手一个牵起俩小辈,“你没有单独唤我孩子的权利。”

“好了好了,找着就好了。”俪贵妃赶紧出来打圆场。

时间回转到武试刚结束,中途离席回来的禾彦没有看到本该出现的邵棣安,问询之下方知去向,俪贵妃怕这两姐妹人后又闹事,跟着来就是为了及时缓和此光景。

秦知愿则动身得更早,在听到旁座的湫阳朝太监下令之后就来了,只是他腿脚不大利索,走得慢了些。

毕竟湫阳,是个疯子。

而在这皇城里,秦知愿觉着自己还是要比小文将军好使些。

不过,似乎看起来……那呆不愣登的姑娘暂不需要他的保护了,因着禾彦刚冲进门后,先触碰的竟不是邵棣安,他看得清清楚楚。

湫阳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又响起:“阿妹,你毋需这般紧张,姐姐又不会对自个的亲外甥,”说到此,她顿了顿,“还有这个小姑娘,做些什么,来人,把东西拿来。”

宫娥端着玉盘走出,盘里是两颗流光溢彩的海鲛珠。

“不必了,随你怎么说。”禾彦牵着人,转身就走。

出殿后又走了一小段路,禾彦心情平复了些,骤然忆起什么,赶紧松开棠虞的手,果然见她脸色苍白,额头冒着汗珠,不甚好受的样子。

禾彦顿时无措,焦急万分,又不敢再碰。

棠虞倚着宫墙喘气,心想自己近来都快硰雀羽成精了,还是有点用的,至少这回娑诃蛊犯病没再吐血。

此方位恰好能远远瞥见百来米之外的文隽和允王,棠虞道:“不行不行,我得歇会,长公主,棣安,你们先走吧,我在这等我表哥。”

邵棣安当然不愿,至少需文隽来到跟前才姑且放心,却被惊醒过来的禾彦拽走了。

禾彦回头深深瞧她一眼,棠虞不明所以,但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应。

她的呼吸终于顺畅起来,适时偏头,对上慢步靠近的秦知愿,行了个礼:“王爷好啊。”

秦知愿摆手示意身后兆勤离远些,躬身问她:“身体哪儿不舒服嚒?”

棠虞摇头,“些许疲乏而已,好多了,王爷你怎么也会来啊?”

“我们是朋友,再说,我也不是头一回帮你了。”

秦知愿内心翻了个白眼,很难理解吗?他好不容易诓到个愿意同修共生诀之人,他自然会照拂于她的安危。

她闻言嘿嘿一笑,“你说得对,王爷。”

他亦含笑,淡淡扫一眼她身后那些愈加明晰的油灯,“你叫什么名字?”

又是行礼,又是一口一个王爷,今日她倒是讲礼数。

啊?她呆了几瞬,恍然,反正与他已约定好,索性告诉他也无妨,轻踮脚尖,唇齿微张。

“越棠虞。”生怕这两个字难辨,她贴心补道:“海棠的棠,无虞的虞。”

他无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舒展,“好,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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