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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隅

搬到蓿园的决定,文隽对所有人都是先斩后奏,东西搬干净了才去知会文邯滔一声,后者自然震怒。

二人于书房争辩,起先尚能憋着气,直至文隽说到棠虞本就归他管,他不打算让棠虞重掌越氏了。

“砰!”的一声,文邯滔挑了件趁手的物件往文隽身上砸,砚台碰到他的左眉骨而后落地碎裂成块。

文邯滔霎时心疼又生气,大喊:“你怎么不躲啊!你当真要气死为父才甘心是吗?那孩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偏帮,天下如此多的女子,要什么样的没有?就非得是她!”

文隽屈指抹掉遮挡视线的血滴,冷笑道:“当初不是父亲你求着我去的邴川么,现倒来怪我了?”

“不错,是我求你,旁的人我信不过!可我求你起那歪心思了?我只叫你照看她,文隽,是你自己,你!”文邯滔深深叹气,“好好想想吧,须知谁才是你的家人,小谨是你的血脉至亲!你如果铁了心要她这个人,也行,归与论道之后,随你。”

“父亲,就让她看看河叔如今的模样,哪怕就一眼,你敢么?你诓她去论道,你凭什么以为她能稳赢,你孩子的命是命,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是了?”

屋内一片死寂。

此话无疑是直白的,回忆里,文邯滔与伽河少时并肩游天下,快意江湖,那是他永远珍藏于心的光景,无论后来世事如何变迁,至少得知伽河被黄一梦绑回尧京的那一刻,他起先想的确实是,保护。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彼时离经叛道的侯府二公子,而今已是为人父的崇远侯爷。

文邯滔不想再说话,摆手让文隽滚蛋去处理伤口。

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

回到蓿园时,棠虞正在捏鼻子喝硰雀羽熬制的药汤,这玩意闻着是青草香,吃到嘴里比黄连还苦,好不容易灌下喉咙,看清门口这人的模样又险些惊得吐出来,她放下碗跑上前去。

“谁打你了?我去找他!”

文隽抓住她就要碰到自己眉骨的手,反握住带着往房间里走,“我爹打的。”

“……”棠虞默了默,把他按在凳子上,凑近仔细瞧了瞧,担忧道:“叫大夫还要等上会子,我来吧。”

他难得顺从地点头。

很快,拾波就把温水和一应用具备好送来,棠虞挽起袖子,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拿起火烧过的镊子一点点将干涸的血痂揭离,重新用湿软帕再擦净血污。

她的动作老练而轻缓,明明这是初次为他清理伤口,却没有让他感到分毫的疼痛。

咫尺之距,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煽动,和她鼻尖那颗小痣。

他忍不住叫她,棠虞。

她手里动作停住,“弄疼你了么?”

“没有,就是忽然想叫你。他微微笑着。

有些事,真是无处说理去的没缘由。

“好了。”她弯弯眼睛,为他最后敷上止血化淤的药膏,轻轻朝伤口呼了两口气,凉凉的。

完全哄小孩的小把戏,想来她幼时也是被她父亲这般对待的,文隽嘴上总说她不爱读书写字难看,然而他其实很清楚,这对父女相依为命的漫长岁月里,越伽河真的把她教得很好。

他垂眸,心中竟有些酸涩。

这样不对劲的情绪令棠虞感到奇怪,还以为他是因着与文邯滔发生冲突而难过,犹豫再三还是躬身同同他四目相对,“别难过啦,晚上我带你去逛逛呀。”

她哄人的办法就那几样,买好吃的,送好玩的,看好看的,但文隽最受用的都不在其列。

他默默环抱住她腰身,闭着眼感受她的心跳。

她的身子明显一僵,他已做好了被她推开的准备,但她没有,只是抬手覆在他后背,问他这是怎么了。

他将她锢得更紧了些,“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

只是别留我自己一个人。

后半句话,棠虞隐约能猜出来,“等我阿爹出来,我会常来找你玩的。”

“可若是……”文隽说不下去了。

棠虞的声音柔和而坚定:“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无他,天大地大,这是唯一一件她明确的事。

他睁眼,郑重道:“好。”

接下来几日,凡是来蓿园登门探访的人,一律谢绝。

文隽早告了假,日日守在棠虞身边,盯着她喝药,嗅香,甚至破天荒地陪她看话本,而她整个人简直要被硰雀羽熏入味了。

不过她并没有忘记和秦知愿的约定,但实在是,不怎么方便。

一来是想对文隽使出“曲音眠”这招须得趁他不设防时,可这几日他干劲恢复脑子清醒得很,总要等她睡着了才回自个房里;二来是硰雀羽过量的副作用就是无力易犯困,她每日不是趴床上就是躺藤椅,像只蔫蔫的小狗儿。

直至中秋这日,清晨,宫里的帖子送到了蓿园。

上边清晰写着“梧艾书院,章未冉”字样。

“谁干的?”

文隽脸色臭极了,恨不得当即将其撕成碎片。

棠虞也摸不着头脑,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到了傍晚,只得去翻出院服来换上,讷讷地问:“我要是不会写怎么办,交白卷能行吗?”

“你乱写都不能空着,一般就是给个题眼作诗,你随便编几句对仗即可,别怕,都是收至台后批阅,不会当众昭示,且只赏不罚,但武试不一样,要当台切磋的,你就点到为止,三两下拳脚功夫装装样子的。”

文隽操心得像个老妈子,认真交待她,为她系正歪掉的腰带结,还是有些放不下心,“礼数,一定要知礼数,不要慌里慌张的。”

这都什么倒霉事啊?她心里那叫一个郁闷,撅了撅嘴,“知道了。”

文隽反被她这委屈模样逗笑了,安慰她:“有我在呢。”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外,将将下车,棠虞就被眼前景象迷了眼。

朱红宫墙巍峨高耸,踏入宫门,脚下金丝砖铺地,檐角悬挂着鎏金铜铃,风过处叮咚作响,廊下浮雕支梁,缠枝宝相纹样层层叠叠。

两侧立着玉阶,遍植奇花佳木,殿宇层层叠叠向远处延绵,琉璃瓦在灯光下泛出流光溢彩的色泽。

衣饰精致的宫人步履轻缓往来,环佩碰撞,细碎声响不绝于耳。

棠虞自山野而来,见惯野花草树,陋舍旧屋,抵京后繁华盛景本就令她咂舌,未想山外有山,抬眼望漫天富丽堂皇,只觉这人间极致的荣华,便是如此了。

可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下意识攥紧了文隽的衣袖,这种害怕并非性命攸关,而是仿佛闯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而无处下脚的感觉。

他抬手轻揽住她朝前走,其间不时有人向他招呼,他一一颔首,穿过人潮,把她送到参评学子所在的中心圆台,找了角落处的位置叫她坐下。

此时尚早,文隽便挨着坐下陪她说话,想要疏解她的紧张,她的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许久没见到她这样无措受惊,怕是这择尖评还没开始,她就要被自己吓晕过去了。

文隽抬手碰她脸颊,触感冰凉,不由一愣,怎会怕成这个样子?便也不再顾及多余目光,他另一只手也抬起,双手揉捏她双颊,轻声道:“没关系的,你看,我待会就坐在那儿,我一直在,宴席一结束,我就带你回家去。”

顺着望过去,侧台右前方,什么啊,明明隔得老远了。

她放弃挣扎,认命地叹了口气,嘟囔“好吧好吧。”

周遭学子陆续登台,文隽不得不暂时离开,凑到她耳边最后叮嘱了句“你就当成素日学堂上课那样。”

她巴巴地看着文隽的背影,忽听得有人唤自己。

“未冉。”

是邵棣安,他在旁边坐下,问她身体还好吗。

“好啊好啊,好很多啦!”

“那就好,我方才远远瞧着就觉得像你和隽哥,便特地过来找你。”

棠虞眼珠子一亮,掩嘴压低声音道:“等会能不能教教我?”

邵棣安明了,一贯平静的脸露出笑意,“待会我先在草稿上写一份,写大字你能瞧见,照着抄就好。”

救星,真救星,此前只当他冷淡疏离,谁曾想原来是个大好人,她笑得堪称狗腿,当即活过来了。

看她弯成月牙的眼睛,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母亲新绣的,送给你。”

棣棠花的刺绣,还是那般的精美。

“谢谢你呀,还有长公主!”她确实是很喜欢,小心接过来揣着,左顾右盼一圈,确定没有王定铉的身影,生怕他又跳出来找茬。

邵棣安却晃了神。

那日,其实他也听到了,文隽叫她的名字,并不是章未冉。

禾彦公主府栽有多丛棣棠,书房里暗柜藏着一幅卷轴,展开后是一幅画像,画中人样貌,与某天午后的丹青课上莫驰描摹的那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要稚气些。

书房的那幅,还写着一句话。

并蒂棣棠生,祈福永安虞。

棣安,棠虞。

于初夏平常的某日,走进梧艾书院的门,他听先生称她,章未冉。

细碎的线索逐渐拼凑缺失的一角。

她究竟,度过了怎样的颠沛流离,虚假的身份又因何而起,他要如何……才能坦然叫出她真正的名字。

每每深想,他的心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捏住,疼得淌血。

棠虞疑惑叫他:“棣安?棣安?”

他回神,“怎么了?”

她一脸神秘,“你其实会游泳对不对?”

他抿唇,“对的。”

棠虞乐得大笑,复又觉得失仪,毕竟今日所处环境之特殊,赶紧正襟危坐。

与此同时,钟杵响起。

高处贵座之上,有几人注视良久。

其一便是秦知愿。

他迷惑,谁在背后搞事呢?竟把这家伙放进择尖评名单了,就她那可怜的文学素养,存心要她出丑呗。

不过令他更恼的是,她明明看上去身体状况尚可,行动方便,还有气力嘻嘻哈哈笑,却害他白白待家里,等了好几个日与夜。

小孩心性,真够可以,半点儿不讲究契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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