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儿睏,虞儿惜,一瞑大一尺嗬。”
云浮泽下芭邪江,一叶扁舟。
越伽河抱着六岁的棠虞,轻轻哼唱着这首素日用来哄她睡觉的歌谣,他的声音低沉却又悠扬,含着颤抖的悲恸。
怀里的她昏睡着,嘴边的血痕还未完全干涸,因着他怎么擦,都怎么擦不干净,仿佛预示他只能默然接受生命的衰败与消逝。
越伽河的绝世天赋带他于尸山血海中厮杀无数个轮回,始终成竹于心,竟也会如此无力乏术,奔走天下,如永不落脚的雨燕,就只拼来这样这样一个结局。
好不甘心,他低头,逼迫自己再看一眼。
她睁开眼,懵懂地望着自己泪痕满面的父亲,咧嘴露出一个笑。
刹那之间,越伽河的神情,忧伤与欣喜同时交织着,错愕之后的释然是失而复得的万幸。
“阿爹,别哭啦。”
那种起落,一如此刻。
只是文隽的眼神里还含着棠虞无法明了的情绪,她坐卧于塌,醒来后比自己想象中冷静,环视一圈,“我们这是在哪呀?”
“蓿园。”
原来这就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园子,初次到访,竟是以这样晦气的方式。
“去去,病邪退散。”
他已两日没有睡上一个完整的觉,整个人瞧上去颓靡乏力,闻言无可奈何,“你怎么还有心思说笑的?”
她叹气,“多大点事啊!”
变数即变,无法预想。
棠虞幼时曾经也会因有人为自己流泪而满足,以致贪婪得痴迷受伤,伤得愈重,就能看到越伽河愈加焦急的样子。
只是后来她也终于懂得,一滴眼泪真正落在心上的重量。
因何驻足,又因何自责。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又不是死掉了,你别那么难过成吗?”
“你别说了,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娑诃蛊只剩几近于无,” 文隽痛苦地垂头,挫败的滋味啃噬肺腑,片刻,他又燃起希冀,道:“总有办法的,我们再回仁怀谷去,也可以去南疆,甚至月仑宫,我也会带你去!”
他鲜少如此惊惶,棠虞心中也不甚痛快。
“好啦,别怕,还活着就行。”她轻拍他寒凉的手背,继而顺势握住他的手掌,“你太累了,睡一觉吧。”
她的声音似清泉,越凑越近,与掌心的力量一同缓缓送入他体内,让他不由自主地俯身埋在她肩窝,随即昏睡过去。
棠虞腹诽自己还是比他温柔多了,至少没有学着他也一掌劈在人后颈。
娑诃蛊的苏醒虽然骤然,但实在也非她意料之外,况且,此蛊失去压制,用气血的耗损,去激发全盛的内力,现下看来何尝不是另一种更有力的选择?
多数名医对娑诃的琢磨只限于负面,都忽视了那一点只有蛊主切身体会到的作用。
棠虞穿梭在蓿园暗处檐壁之上,四处可见黄花风铃木,出了园子,一路直奔尚礼东路。
其实只要她想,她也可以先于秦知愿察觉前就溜进他的内寝,不过是多费点内力放慢呼吸罢了。
帷幔之下,他浅浅入眠中。
棠虞在床前一丈处站定,数了三百二十下,方才听见翕动声,她无声地微笑,略有得逞之感,果然,仅能闻息辨位是不够的,照这个速度,若她是个杀手,秦知愿已经断气了。
“阁下好胆识,竟敢擅闯我暨王府。”
他分明很紧张,出口又是掩饰得极好的镇定,甚至还带着些许上位者惯有的威压。
她也不管他是否看得见,欠身行了一礼,“王爷。”
下一秒,帘子“呲啦”猛地掀开,秦知愿也顾不得失仪了,头发凌乱,身着里衣,怒而指她:“章未冉,大半夜的,你干什么你!”
“我着急…..”
秦知愿气得一拍脑门,“你又当贼,就不能走正门通报吗?”
确实唐突……棠虞诚挚地道歉,看他裹着睡袍一瘸一拐下床去掌灯,这回到底是没忍住,实在是怕他摔个屁股蹲,于是把手缩进袖里上前搀扶他,晦暗不明里他难得坏脾气地骂了句“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凑得近了,一股子硰雀羽的香味钻进鼻腔。
他偏头,燃起的烛光照亮她的眼睛,忽闪忽闪,亮得吓人。
这双眸子,墨黑又熠熠生辉,未施粉黛的面容与莫府宴会时相差无几,只是不若红妆明媚,被病弱之气取代。
她的确是,让人很难朝她发火。
他默了少顷,找了软塌坐下,给她递过一个蒲团,问道:“你身体可好些了?那日你可是吓坏不少人,昨日我叫兆棉去你家问候,没见着人,你倒好,深更半夜自个跑来了。”
“好多了。”她抿唇,犹豫片刻,还是直抒来意:“王爷,我诸多冒犯,你都宽宥,又几番帮我,是因为见我修为尚可,且师出无名,也不被记在群青策,对么?你是想我帮你杀人么?起码是暮沧境之上?”
他皱眉,反问:“你杀过人?”
她老实摇头,“还没有。”
好一个,还。
“我不是同你说过么,是善事来的,救人。”
嗯?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救谁啊?”
“我。”
“……王爷,功夫功夫,不是医术!”等等,她恍然,“难道,你竟想我的内力,这个不行!”
秦知愿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叫她往跟前坐过来点,“你听我说啊。”
他从邴川遇刺那晚娓娓道来,一夜之间,武艺尽废,左脚筋被挑断,最致命的是心房中蛊,此蛊查出名为缠枝夏,逐日蚕食心力,不出十年必血气耗尽,早衰而亡。
苦心求解,始终不得法,后由西煬密探告知可寻至水天境之武者与其修共生诀,歃血为誓,以共生之力抽取蛊虫,而运此诀若稍有差池,武者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暴毙。
且不说成败如何,单论在策的水天境,全大雍不过十三位,皆为权贵,保不齐其中就包含着刺客之一,秦知愿不敢赌。
直到她出现,有心之人深究下便可明了其武艺之精湛,然而矛盾的是,她的身体状况似乎也不怎么好,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药香旁人或许嗅不出来,但秦知愿却可以。
她面上没有浮现惊诧之色,只是微有些同情他的遭遇,重复念叨缠枝夏、共生诀,紧着疑惑道:“王爷,你既查出是何蛊,怎么不去云浮泽试试呢?共生诀这种东西,一般来说,非亲非故的很难愿意修噢。”
秦知愿诧异,她怎么比他还了解个中玄妙?
“芭邪江锁桥,不让我渡过去,我自然无法上云浮泽了。”
南疆最厌皇室贵族,棠虞当然知道,她只故意这么问的,“旁人也许不愿,但是我可以,王爷,共生诀于我,没什么所谓。”
又平地起惊雷,她总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去说些骇人的话。
秦知愿佯装怀疑:“说得如此轻巧,你难道突破至水天境了?”
她眼睛弯成月牙,“我犯不着突破,我本来就是。”
倏忽间好冷,他紧了紧睡袍,“小章,那你呢,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那双大大的杏眼直盯着他,生怕他听不懂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王爷,这里是京城,你能做到的当不弱于崇远侯吧,我想你在明年三月三前,帮我找到越伽河,他三年前被黄一梦扣押回京,到底关在何处我不知道,你帮我找人,我为你修共生诀。”
越伽河这个名字曾经有多雷贯耳,连彼时尚年幼的秦知愿都常有耳闻,天下第一道——归与道之掌教,及越氏家主,执鸣雨剑,持刃息烬,修为至臻卓绝于世。
只是后来某日销声匿迹,而渐渐淡出江湖视野,被黄一梦收押之事更是闻所未闻,那黄某必是滥用职权公报私仇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秦知愿幽幽开口:“我的人查过你三回了,诚然章家小姐的身份坐得很实,明面上几乎找不出错处,可你,真的是吗?”
棠虞目光一凛,神色怅然若失,“不,我是越伽河的女儿。”
果然。秦知愿稍加思虑,凝重道:“那你身处京中,会很危险。”
她点头,不置可否。
他忽地想到什么,“小文将军与你……”
棠虞警惕道:“我们怎么了?”
“你们很要好吧,都看得出他很在意你,依着他的性子,想来你要什么他都会为你出力。”
她呆了半晌,不明白他提及此为何意。
“可你根本就没想过让他帮你做这些事,是么?”
秦知愿虚长文隽一岁,二人自小相识,却并不投缘,少年时为同窗,常常互呛,不过虽非挚友,各自却算了解对方。
文隽行事作风极其谨慎,他却肆意昭示与表妹之亲近,那些盛传的谣言便是他默许下的产物。
她下巴微扬,斟酌言辞后正色道:“他已经帮我许多。”
“我只想避不必要的麻烦,若是他因你来兴师问罪,你说,我要如何处理才好?“
“不会的,此事我自己能做主。”她瞥见红烛已燃去大半,“但现下我得回去了,王爷,我会再来找你的。”
他气笑了,颇为不满,“你真是,仗着这身功夫想来就来,扰我清梦,现下拍拍屁股想走便走了。”
棠虞忙说:“我是偷跑出来的,再晚些我怕文隽就醒了,对不住了王爷,今夜心急失了礼数,我并非存心吓你,下回我一定记得走正门!”
她三两步飞上高粱,顺着窄小的天窗口爬了出去。
“你还没有……”,秦知愿这句话都没说完。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
原来垚湖酒楼后院外墙倒塌时,已经是我第二次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