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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棣棠花盛

“对,就这件。”

快午时了,棠虞试衣裳都晕头了,文隽才首肯,虽然她也不知这身特别在哪。

月白金丝藤叶纹里衣叠黄雾色软罗外纱,以及素玉百褶裙,褶子工整,没什么大花大绣,只有裙摆处绣了一圈银针钩边。

素净算不上,说隆重也差点。

“你过来。”文隽又想起什么,把她按在镜前,亲手往她束好的双垂兔耳髻对称插上一对微微闪光的发梳,主花琉璃体雕的是小山茶花样式,中心嵌了月光石碎粒,极细的银链流苏坠着米粒大小的玉珠,她晃晃脑袋,轻颤无声。

对镜仔细看了一眼又一眼,她对自个竟有些陌生了。

今晨老太太支来女使为她上妆,醉桃红的胭脂用在脸上,亮眼但不张扬,现下这么一瞧,配与文隽带来的新衣裙和饰品,十分相称。

她微有些嘚瑟地眨巴眨巴眼睛,“还行噢。”

文隽原本凝视着镜中人,听了这话,心神归位,认真交待她等会去了国公府就别再笑得这样傻气。

她仰头,两只眼睛亮晶晶,“我知道,少言慎笑嘛!”

他忍住揉她头发的冲动,道:“出发吧。”

来到国公府时,前厅后院都站满了人,文家老太太与莫公寒暄了一番,而后叫文隽、文谨先行过礼,又招呼棠虞近前去,刚要开口,就听得莫公身旁的莫驰笑意盈盈地朝爷爷介绍:“阿爷,她是章未冉,隽哥哥的表妹,也是我的朋友。”

她及时跟上,欠身恭顺道;“公爷好,晚辈章未冉,祝,祝……”

这样隆重的场合,陌生人又多,她想不起来那预先在书上学的拗口祝语,呆了几秒还是来了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莫公眯着眼睛凝睇她,哈哈大笑:“好,好,仁怀谷不错嘛,养出个这么可爱的姑娘。”

莫驰已经好笑得快憋晕过去,就等着把她带走,只见文隽低声叮嘱她几句,又替她拢了拢发髻才放她去玩。

一路往花园走,莫驰问道:“未冉,你来得有些晚呀!”

“都怪文,我表哥,我试的衣服他都嫌难看哎,耽搁好久。”

莫驰讶然,“那这身衣服是隽哥替你选的?”

棠虞点点头,见他这样问便有些怀疑,“不好看么?我觉得挺好的呀。”

“是特别好看。”

“我也觉得~”

莫驰说话总是如此悦耳,棠虞又开始小小嘚瑟起来,她就喜欢一些亮亮的东西,忽闪忽闪像星星。

莫驰笑:“咱们快些走。”

甫一拐上湖边观台,这一面坐着的都是同龄少年人们,就听得王燕威中气十足的一声“未冉!”,吵得旁人都循声望过来。

“你别叫了,别叫了。”棠虞紧张兮兮地一屁股坐在柳舒莞身边,柳舒莞揽住她:“终于来啦!让我好生瞧瞧,嗯,可以,冉冉今日十分之漂亮!”

棠虞又忍不住翘嘴,想起什么,说“我今日要当个淑女。”说完捂嘴微笑,坐直了身体。

“未冉你干什么啊!”王燕威在一旁笑得崩溃,险些想跳湖了,“你把手放下来好吗?”

“就你懂呢。”柳舒莞瞪了王燕威一眼,回头来拿下棠虞的手,“咱不学那套啊,很累人的,你本来就特别好。”

棠虞扑进柳舒莞怀里抱抱。

此情此景落入湖对岸,有男人发出爽朗笑声,“阿隽,你这表妹,瞧上去怎么不大聪明,呆呆的,她今年多大啦?”

“快十六了。”文隽抿一口茶,接着道:“你瞧她哪里不聪明?只是甚少到隆重场合,些许紧张罢了。”

“好好好,为了个好妹妹,连我都呛。”

钟元期添砖加瓦:“我先前也这么讲来着,未想把他给惹恼了,一整天没搭理我。”

文隽一计眼刀甩过去,“说你几句而已。”

说笑声此起彼伏,冷不丁有个声音冒出来:“未冉姑娘确实不算笨呢。”

众人皆是一愣,但并非因这话语本身,而是那插话的人。

文隽面色如常,“怎么,瑚公子认识舍妹?”

秦瑚扑哧一笑,仿着他冷森的语气:“怎么,不能认得?”

“对,不能。”文隽双眼微眯,直视他。

陷入一片死寂,是否劝解,允王也犹豫不定,诚然,只要是个头脑正常之人,就绝不会允许亲近之人和秦瑚沾上干系。

诡异之气氛愈发浓重,允王内心挣扎,他是真不想管和秦瑚沾边的事,不知道这人是否磕了药才发羊癫疯,又担心文隽真把其吊起来打,将会是一场麻烦,不得不开口拦一下,“好了……”

本就不情愿的发言幸而被人打断,竟是隔着两桌的暨亲王,他根本看都没看这边一眼,漫不经心地斥责秦瑚:“十三,今日乃莫公寿宴,不是你闹事的地方。”秦知愿话茬打了个弯,“不过小文将军火气确是大了些,十三之妄言,其实不必上心。”

在场比允王还合适充和事佬的人出现了,乐得他赶紧帮腔道:“就是就是,九叔说得对,十三你少开这种玩笑,阿隽来,喝茶喝茶。”

而当事人对此小风波一无所知,她兀自趴在桌上犯困,昨夜梦多,今日又早起,眼下对着湖心台上的歌艺表演又意兴阑珊,只好安静等开饭了。

被人拍醒时,闻到一股肉香味,棠虞迷瞪着眼,支起上半身:“棣安?怎么了?”

先前竟没注意,原来她这个座位另一侧挨着的是邵棣安,她扭头,莫、王、柳三人座位空空。

“他们去后山斗蛐蛐了,看你睡着了便没有吵你。”邵棣安适时为她解惑,“我听你肚子叫想来是饿了,方才刚上了小食,是现烤的新鲜肉山,凉了不好吃,才叫醒你,抱歉。”

棠虞连忙摆手:“别别别,我谢你还来不及呢,我确实好饿。”

“咦?”她拿起筷子拈起一块滋滋冒油的刚要放嘴里,定睛一瞅马上放回盘子。

邵棣安问:“是没熟嚒?”

棠虞摇头,可惜道:“好多茴香呀,我吃不了这个,会浑身起疹子,可难受了。”

闻言他却足足愣了半晌,才说:“好巧,我也是,所以我叫人直接去后厨要的纯肉,那你先吃我这份吧,放心,我还没动过,我再遣人去取一份来。”

她本想婉拒,因为印象里邵棣安并不热衷于与同窗交流,鲜少几次说话,是曾与他分到两回同组,伸长了脖子抄了他作业两回。

只是现下肚子瘪瘪,馋啊,她挠头道:“你一半,我一半,这样好不?”

“好啊。”他很干脆,直接提筷划了一半肉山赶到骨碟里,把盘子里形状还算完整的另一半放在她面前。

“谢谢你!”

棠虞饿急了,埋头狂吃,与邵棣安的斯文吃相对比鲜明。

邵棣安给她递来一方干净的方巾,她心道这些京都男子真是个个精致,仔细端详,见方巾上绣了一金橘色的小花,漂亮得她不忍心拿来擦油乎乎的嘴巴。

“这绣的是是什么花呐?没见过哎。”

邵棣安眉梢轻扬:“棣棠,家母钟爱此花,这也是她亲手绣的。”

禾彦长公主…..她脑海中逐渐浮现那位美妇人模样,长得那么美,手也巧极。

那更不好意思了,她舔舔唇周努力舔了个干净,把方巾递回去,“不好不好。”

“不妨事的,你留着吧,她素日就爱绣这些玩,家中都放不下了。”

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毕竟这朵棣棠绣得实在精美,她一把将方巾扣在腰际,“谢啦。”

邵棣安还要说些什么,被突然冒出来的仆人吓一跳。

“请问是文家表小姐嚒?燕威少爷请您到内院去一趟。”

“我吗?”棠虞看了眼对方的脸,不是王络啊,转念一想今日似乎大家都并未带家丁进来,这当是莫家人吧,她便起身跟着这人走着,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庭院角落处,这仆人停下,手指前方,接着一溜烟跑了。

此处再往前,是小河与拱桥,桥那端则是宴厅的东门,人流不多。

棠虞脸色从疑惑变为愠怒,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

王定铉从茂密的树丛走出来,歪着嘴邪笑,做作叫她:“未冉妹妹。”

好恶心,她没理,转身就要走,王定铉赶紧上前想要拽住她,她侧身轻易躲过,咬碎了牙才遏制住想一脚踢飞他的冲动,不曾想他反应得也挺快,摸不到她的肩就去扯腰间那条方巾。

他凑到面前深嗅,“原来妹妹和我一样喜欢松木香呢,有品,有品。”

“你要死啊?”棠虞已然控制不住心绪,如果此人再不停止犯贱,她一定会动手,一定。

“求之不得呀,我确是不敢打你了,但是我乐意被你打。”

哈?她气笑了,正色道:“我数到三,还给我。”

“定铉兄,请把东西还给我们!”

她还没数呢,就见邵棣安气喘吁吁地从身后跑过来,王定铉忿忿地盯着棠虞:“你这么能招人呢”,又对着她身旁道:“棣安,此事你莫要掺合,快走,我不想误伤你。”

“那你以为能伤到我?开什么玩笑。”棠虞飞身跃起,一掌就往王定铉腹上招呼,他根本没那躲开的本事,只能攥紧方巾,一边感叹她的武艺一边踉跄朝桥上后退。

棠虞怒火攻心,步步紧逼,又是一拳打在他锁骨,冷声道:“不够疼吧”

他痛得呲牙,嘴上依旧:“喜欢喜欢,有种你就打死我呀。”

“噢”,她顿悟,“想用苦肉计害我?”

王定铉靠着桥墩中间的铁链喘气,复而嗅了一口方巾,“好香啊,妹妹身上定然更香。”

她刚散力的拳头又收紧了,真的是,要不打死他然后跑路算了。

王定铉余光瞟到自己早先安排好的人从东门出来了,便顺势后仰,可旋即他又大惊,因为邵棣安竟然飞快跑上来与他一前一后扑通掉进河里。

“你有病啊!咕噜咕噜……咕噜……”

高处适时响起尖叫声,紧着是呼叫声,响得一群乌鸫被惊扰飞出树桠。

“棣安!邵棣安!”棠虞趴在桥墩边,心急如焚又欲哭无泪,天爷啊,她不谙水性!

变戏法似的,四面八方涌出一堆又一堆的人。

两位几乎同时被捞上来,王定铉咳了几下,正要发出指控,就听得邵棣安颤声道:“定铉兄,我与你从无仇怨,你何故要将我推下水?”

“?”

“?”

王定铉人都傻了,棠虞也是。

禾彦长公主刚到,就见邵棣安眼周通红,像是被人揍过,她晓得自家孩子一向体弱不擅武艺,就如王定铉远扬之臭名同样为人所知。

“你瞎说!明明是她打我!你自己跟着跳下来的!就为了帮她!”

众人望向王定铉指到的棠虞,有些人是见过她的,知其乃文隽的表妹,她杏眼圆睁,合计着被吓得不轻都说不出话,面容乖巧而身姿单薄,能把他打成这样?

邵棣安又说:“她与我本就不熟,不信可将所有同窗叫来问话,只是凑巧与我一道要去宴厅罢了!是你拦着我们,你抢了她的方巾,还口出轻浮,我们讨回你不给,我才和你拼了命!”

王定铉绝望地闭上眼,将跳下水也不忘攥得死死的方巾狠狠甩出去,“棣安,你猪油蒙了心了!”

温婉如禾彦,此刻脸色也冷若寒霜,她眸色一暗,吩咐道:“去把定铉的爹娘叫来。”

尔后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是消息迅速散开后的结果,来的路上王定铉的母亲已知悉事由,她厉声指责王定铉,又安抚他的后背,嘴上说着也许此事误会了也说不定呢。

有双温暖宽厚的手牵住棠虞,她偏头看到文隽,他眉头紧皱着上下打量她,见她无碍,正要将她带走,被禾彦叫住。

“未冉姑娘,她柔声道,“你过来一下。”

棠虞近前去,禾彦一如初见那般,盛美之下带着隐约的哀伤,不知怎的,叫她看得心里也微觉低落。

禾彦抚摸她柔软的发丝,叫她好孩子,别怕,只需公允地说出事实,哪怕棣安也有错也没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确如棣安所说。”

“啊!章未冉!”王定铉气得大叫,快要吐血,随即感到文隽投来的目光,又叫他不得不闭上嘴,他心里好憋屈,本该是一出绝佳的谋划,现下光景,只能咽下这口气了。

然而事态的发展,忽然朝着一个更严重的方向而去。

众目睽睽之下,棠虞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血染红她胸前的浅色衣衫,她下意识捂住嘴,又是一口血从指缝中溢出,她惊恐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会如此?

周遭的喧嚣逐渐远去,直到她听不到任何声音,目之所及,全是鸡飞狗跳,闭上眼前一秒,禾彦那凄然的神情映照在眼中。

她瘫软倒在文隽怀里,他心中已是方寸大乱,低声唤她名字,棠虞,棠虞。

一旁的禾彦听到了,疯了般地大喊:“王定铉!你对她做了什么!”

王定铉此刻浑身汗毛倒竖,甚至举手作发誓状,申辩道:“长公主,我真的只是与她玩闹抢了方巾,我没有碰到她!”他又转向文隽,“隽哥,我早知道她是你表妹了,我不会打她的!”

“你最好是。”文隽抛下这句话,抱起棠虞就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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