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低回沉吟的琴声撞破晨晓,紧接着是低回转合的男音靡靡荡开。
安知夏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看向窗台,窗外透着白光,她努努身子,缓慢地爬起来,伸头看向窗外。
温辞的屋内传来阵阵琴音,他在随着流转的琴声低声吟唱着,那歌声就好似高山流水般娓娓道来。
她才知,原来古人的歌声像在唱一个故事一般。
她眯着眼静静地听着,仆人大哥轻敲她的窗台,将她沉浸在乐声中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指了指温辞的屋子,将手中的水盆和洗脸巾放在她门口。
安知夏赶忙收拾了一下头发,只觉得嘴里有股腥臭味,一张嘴便会熏着自己。
来了几天了,她都没有漱过口,也不知这里的人该如何漱口?她这样想着,在院中寻着仆人大哥。
柴火堆边,仆人大哥正在劈柴,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比划着漱口的动作,仆人大哥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转身去了厨房取来一碗淘米水递给她。
安知夏看着灰扑扑的淘米水一愣,随后又接受了这件事情,接过淘米水,含到口中,咕噜咕噜几下吐到了院中角落的一棵小树苗上。
她又从水缸中舀了一碗水,再清了清口腔里的淘米水味儿。
仆人大哥提醒她,叫她将打好的温水送达温辞的屋内。
安知夏又急忙忙地端起盆,打了一点热水,手指沾水试过温度后,放心地朝着温辞端去。
她端着水盆进入屋内环顾一周,却没有看到盆架,正在思索着,她看到脚边的几案,随手将水盆放在了几案上。
温辞拨动琴弦的手指突然用力,原本婉转的音变得有些刺耳。
安知夏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回头看向温辞。只见他缓缓起身,看着几案上水盆,不禁轻轻叹气。
他将水盆端起递到安知夏怀里。
她愣神般地将水盆抱紧,温辞将水盆上的洗脸巾放入水中轻轻揉搓,拧干后从上而下地一点点擦拭着脸,随后脖颈也擦了一遍。
他擦脸的动作轻缓且柔和,加上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微微抬起后,安知夏不禁咽了口口水。
温辞看着眼神呆滞的安知夏,嘴角扬起笑意,他擦完手后,左手纤长的食指轻敲她的眉心。
这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安知夏有些羞愧地别过脸,见温辞已经洗漱完,她抱着水盆转头便冲向门外。
这一举动倒是吓到了刚路过的仆人大哥。
仆人大哥手中提着一桶热水,招呼着她帮忙将热水抬到井边,他还要回到厨房继续烧热水。
安知夏一手夹托着水盆,一手提起水桶,有些吃力,她咬咬牙,往井边走。
到了井边,她有些茫然。
今天的温辞并没有离开家。难道是放假了?
安知夏在心里猜测着。
仆人大哥来时又提了一桶热水,指了指井,嘴里说着:“打水。”他手上比划着。
安知夏似乎看懂了,对着仆人大哥打了个OK的手势。仆人大哥看到她举着怪异的手势,眉头一皱,也试着比了一个与她相同的手势,就是有些不太标准。
看着他别扭的手势,安知夏噗嗤一笑,赶忙拿起一旁的陶罐打水。
仆人大哥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去屋里请温辞出来。
温辞今日的着装不同往日看到的那般隆重,深灰色的麻布衣,腰间是宽厚的米色腰带,头上没有戴那高高的发冠,衣摆也没有盖住脚。
这一身倒显得他干净利落。
温辞坐到井边,仆人大哥为他调着水温。
他先是取下头上的木笄,看到这里,安知夏忽然想到昨夜温辞写的那篇楚文内容。
就是与沐浴有关的。
她赶忙跑到屋内去拿竹简,回来时,温辞那浓密黑长的头发缓缓散落,带着一股油腻感分成了好几股。头发上还有先前被束缚的印记。
仆人大哥在一边帮他梳着头。
安知夏看着竹简上的文字,对照着现在的场景。
竹简上写着:“三日休沐,五日休浴。”
温辞头上戴着的是冠,冠下有木笄固定,里面缠头发的叫“纚”。
她看了看放在井边的黑缯布,这便是“纚”,不禁好奇地拿起来看了看,有些油腻。她好奇这东西平时都不会更换吗?
她转了一圈,看了又看,发现旁边有个木制托盘,里面备了新的纚。
安知夏将这些知识默默记在心里。
温辞低着头,仆人大哥一边轻柔地梳理着他的长发,一边将淘米水缓慢地淋在他的头上,并轻柔地搓洗着,从发根到发尾,细致入微,一丝也不放过。
安知夏看了看手里的竹简,淘米水在这边称为“潘”,而用于洗头时便叫做“潘沐”。
看着温辞洗头的场景,安知夏忽然觉得头皮发痒,她来到这里已经好多天没有洗头了。
她又闻了闻自己身上,隐约闻到一股酸涩的味道。
她在心中叹气,这不仅得洗头,还得好好洗个澡才行。
但是她知道,古时候洗头洗澡都是有礼法制度的,不是随便洗的。
她跑去温辞屋里取来毛笔在竹简上写道:“我可沐浴?”
待温辞洗好头发抬头时,她将竹简凑到他眼前。
温辞抬眼望了她一眼,伸手拿过她手中的毛笔在后面写道:“可。”
安知夏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会心一笑,满意地抱着竹简离开。
仆人大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发愣,有些摸不透她,他手上还不停地为温辞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安知夏从屋里屋外寻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洗澡的,她皱了皱眉。
难不成,让她用木桶装水坐在一边干擦?
她知道古代比较艰难,但是没想到可以艰难到连泡澡桶都没有?
可是她以前总在电视剧中看过那些贵人家中都有浴桶的啊!
难不成是因为温辞的身份地位不高?
可她想了这么多,也没考虑过自己的身份是否能够合理地用上浴桶。
她带着疑问跑过去,翻着竹简上的楚文,一一找出她想要写的文字,一笔一划地在竹简后面写道:“为何没有浴桶?”
温辞的目光落在这句字上,眉头微微蹙起,他在心底反复斟酌着这段话。
“浴桶?此乃何物?”温辞在竹简上写道。
安知夏看到竹简上的回答有一些惊讶,向温辞投去讶异的眼光,随后她心底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
这个时期不会连浴桶都没有吧?那要怎么洗澡呢?
她思量再三,在竹简上问道:“那如何清洗身体呢?”
温辞看完,舒展眉头,嘴角拂起一抹笑意,缓缓起身,带着她去了灶间,指了指墙角两块竹制的隔栅,随后又招呼仆人大哥过来将两片隔栅一端用麻绳绑紧,岔开立在灶间的一角。
安知夏察觉到灶间的墙角有一个小洞口,她大致猜到,那个洞口就是用来过污水的了。
她了然,跑到屋外端来水盆,将锅里剩下的热水打起来,又添了一些冷水。
温辞退出灶间并将门关上。
安知夏栓了门,便躲进隔栅后面一瓢水一瓢水地冲洗着身体。
虽然环境简陋,条件也不如在自己家中,不过好在还是能洗上澡了。
她没有换洗的衣服,只得再将脏的衣服穿回身上,汗味儿倒没有之前那么重了。
温辞坐在院中抚琴,待安知夏出来,他双手顿住,瞥了她一眼,随即拿起一旁的竹简写道:“与子适市,为子市裳。”
安知夏接过竹简,开始对比她的楚文与简体字对照表,进行比对,得知这句话的大致意思来。
她朝着温辞点点头。
仆人大哥为温辞梳好发髻,戴好发冠。
三人这才一起出了门。
仆人大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看起来有些分量。
一路上,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牛车来往于街道,商贩挑着箩筐一边走一边叫卖着。
安知夏看到远处巡查的兵差有点儿犯怵,她往温辞身后偏了偏,压低了头。
经过市场时,她看到那天卖她的那群人贩子,紧抿着唇,别过脸不再看他们。
她很庆幸那天抓住了温辞,才有幸得救。如今再看过去,只觉得那些人不过都是乱世中的可怜人,她与他们并无不同。
心头思绪万千。
若是那天,她没有寻到温辞这般良善的人,今日的她,又会是何等处境呢?
温辞带她进入一间铺子,里面摆满了布匹,他轻轻抬手示意安知夏自己挑选布匹。
屋内陈设的布匹都以素色为主,灰调居多,颜色稍靓丽的都在货架上没有摆开。
伙计热情地接待着她,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安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了一眼温辞,投去求救的眼光。
温辞心领神会,上前与伙计交涉了一番,随后伙计拿来两匹本色麻布过来。
安知夏点点头,她知道关于衣服的材质,在古时候是有硬性的礼制要求的,她也不可随意挑剔,眼下有什么穿什么,她也不想再费心思去挑。
温辞与伙计说了几句,伙计跑去隔壁铺子叫来一个中年女子,替安知夏量了一下身体尺寸,将其记录下来后,她又同伙计说了几句。
伙计拿着记录的竹简递到温辞手上,动作恭敬,脸上带笑地看着他。
温辞瞥了一眼竹简上的文字,轻轻将竹简放回案上,唤了声仆人大哥,对他说了句话。
只见仆人大哥将怀中的木匣放到案上,身子往案边靠了靠,从里拿出几串铜钱。
安知夏好奇地凑上去看了一眼,那钱币只有指甲盖大小,上尖下圆,上面铸着凹凸不平的文字,远看像个鬼脸一般,有个小孔,每串约摸着百来枚串在一起。
仆人大哥付出去七串多,剩余的都拢回木匣中。
她想起这个钱币的名字,现代称为蚁鼻钱。先前考古出土后,她还去博物馆看过。
定好衣物,温辞带着他们便往回走,回家换了身质地更好的衣服,便又出了门。
安知夏在自己的竹简上记录着:“温辞早上休沐,下午去当值。今定制衣物花去七串多蚁鼻钱。”
她坐在屋内低矮的床上,逐字对照着楚文学习它们的笔画、写法。
除了一些笔画繁多的字,其余的字她倒是能一眼分个大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