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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婉若游龙

屋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安知夏朦胧间看到窗台边闪过一道身影,她赶忙起身出门观望,看到温辞早已身着正装站在门口。

仆人大哥收拾了一箱子的物品,门外还有马车候着。

她赶忙回屋拿来竹简和毛笔。毛笔上的墨汁早已干涸,急得她用嘴去舔舐毛笔头,好一会儿,口水才浸湿了毛笔头,她赶忙在竹简上写着:“你们要远行?”字迹有些干,还带着点儿分岔的潦草,她将竹简递给温辞。

温辞一手接过竹简看了一眼,又抬眼看着她的脸,嘴角微微扬起,拿过她手中的毛笔,转身打开他行李上的墨盒,蘸取墨汁,然后缓缓写道:“从王游,旬有五日而归。”他将竹简递回给她。

安知夏反复斟酌文字上的信息,“旬”字,似是等义于十……那旬有五日,就是十五天?半个月?她有些惊讶,又看看正在准备行李的仆人大哥,备了满满两箱的物品。她忽然想起来,这么些天来,似乎从未问过仆人大哥叫什么名字。

她又在竹简写下:“他叫什么?”

经过这几日的文字交流,因为温辞能看懂现代句式的意思,她便没有刻意模仿古语了。

温辞微皱眉头,他虽能够理解意思,但是这样的句式在他看来毫无美感,他写道:“阳午。”

安知夏恍然大悟,看着忙碌的阳午笑了笑。阳午见她朝着自己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她又写道:“只有你二人去?我呢?”

温辞耐心地回写道:“汝其俟于室中以待。”

安知夏接过竹简,反复观摩这段文字,一段对话,让她有种看了一篇文言文的错觉。他们已经备好物品,搬上了马车,温辞也在阳午的服侍下登上马车。

她歪头看了看,阳午坐上马车对着她点头示意,转而扬鞭,赶起马车。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安知夏一时恍惚,她挠了挠头,这下屋里安静了好多。她又看看空旷的院落,转身进屋将大门栓好。

她走去灶间看看,没想到,他们早就为她备好了蔬菜。这些蔬菜她只认识几个有名的野菜,其余皆不认识。

她扒了扒篮子里的菜,挑了一样洗好,自己生火做饭。

这是她来这里为自己做的第一顿饭,虽然菜有点糊,有点苦,但她还是吃完了。

忙完这些,她打了一盆清水去了温辞的屋内,一点一点地将屋内整理干净,最后,她来到书案边。书案上有一卷摊开的竹简,上面写满了字,她一眼认出了‘知夏’两个字。

“六月乙亥,告知夏,从王游,旬有五日而反。庖下阳午具食,汝自食之。几上木匣中有布帛、有金,汝之用度,若食饮不足,可自往市易。室中箱箧有简策数卷,汝暇时可取观。寒暑不时,慎起居,毋劳。辞。”

看完竹简,安知夏早已泪眼模糊,她用衣袖擦拭眼泪,反复品读着这份留给自己的信。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千年前的国度中还有一位如此温柔的人。

遇到他,是她之幸。

她将竹简中温辞提到的日期记录到自己的竹简上。又在书案边想了很久,打算回一封信,在竹简上写下:

“辞,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感念你备好的一切,我在家中一切安好,勿念。途中可有遇到趣闻?我待你归来,写与我看。知夏。”

写好字,她吹干墨迹,再将竹简轻轻卷起装进布袋中放置在书案的一边,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些竹简,拆开观阅。

她逐字对比,进行翻译誊抄,将不认识的字逐字标注在自己的那份竹简上。

安知夏又起身走到箱边挑着竹简,她将布袋打开往里看了看,手里拿着的这袋竹简是散开的,穿在孔上的编绳被磨断了。

她拿着这袋竹简回到书案边,轻轻拆开,将竹简一把拿出来摊在书案上。她艰难地复原着竹简原本的位置,发现根本无法对号入座。

她很好奇,若是竹简散开了,古时候的人是如何找到竹简对应的位置呢?她也没有看到竹简上有可辨别位置的标记。

安知夏深深叹了口气,注意力被竹简上的文字吸引住,她在心里默念着手中竹简上的文字:“享月既望,丙申之日?”

她又好奇地看向下一个竹简,拿出自己的文字对照表,逐字解读起来:“与王游于云梦之浦……”

下一个竹简上写着:“忽兮改容婉若游龙……”

后面还有三个字,她只看懂了一个“云”字。

但是“婉若游龙”这个成语让她一惊,她记得曾经在读曹植的《洛神赋》时,就和好友一起讨论过这个成语,用处很妙。

却不曾想,这一词竟比曹植的《洛神赋》还早。

她又接着往下看,竹简的位置是错乱的,她根本无法将其还原成一整篇文。

她数了一下,一共有三十一根竹简,每根竹简上大约有十到二十字。

其中还有刮削涂改过的内容,被墨迹晕染,看不清字体,只能辨个大概。

她看着自己的那张竹简,不知不觉间已经被自己写满,内容标记的有点乱。

外头传来几声犬吠,她闻声抬头看向窗台,发觉外头昏黄,她再看看屋内,竟不知自己何时点了灯。

她扬了扬嘴角,心中念着:“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废寝忘食的学习了……”

收拾好书案上的竹简,将其一一放回箱子,她吹灭了屋内的灯,回到自己的屋里,借着黄昏渐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着今天誊抄的楚文。

她回想起自己刚穿越时的情景,手指不禁摸了摸脖子,那条致命的伤痕早已没了痕迹,但那痛苦的经历不免还是让她浑身哆嗦。

她试着开口,嗓子有点疼痛,只能发出一丝沙哑的轰隆声,咬字不清晰。但至少能发出声音了,说明嗓子有转好的迹象。

空寂的院落中只有她一人。

不知怎么的,他们走后,总觉得时间变慢了……

日长似岁。

安知夏发觉,等待是最难熬的。

索性,她每天做完活,便将自己埋在温辞的竹简里,他的辞赋就像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温润的自信。

她翻开自己的竹简,在左下角,为第三个“正”字添上最后一笔。

她知道,明日他该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这半个月以来,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安知夏脑中思绪乱飞,嘴角带笑,随手翻开一旁未展开的竹简,看了起来。

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她惊异地抬头看向窗外,紧紧盯着栓紧的大门,不确定的看了看自己记录的时间。

敲门声再次响起。

安知夏惊起,赶忙起身跑到门口将大门打开。

温辞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回眸看向她,嘴角扬起笑意。

她也笑了,突然朝着温辞冲过去,再最后一步时,她忽然收住脚,身子不稳,差点摔倒,温辞一手扶住她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子。

安知夏羞涩的吐了吐舌头,稳住身子后,往后退了半步,学着平日里阳午的行礼方式对着温辞行礼。

阳午见状,噗嗤一笑。

温辞瞥了阳午一眼,阳午赶忙转身去卸马车上的行礼。

安知夏微微皱眉,看到温辞掩嘴而笑,有些恼,撅起嘴,别过脸,不再看他。

她刚刚行礼的方式有那么好笑么?

她在心里怨着,长这么大,还没给谁行过礼呢!

温辞见她不高兴,脸上笑意渐淡,抚了抚有些褶皱的衣袖,步伐稳重地走进院子,坐到院中的石凳上,待阳午整理好行礼。

安知夏看着忙碌的阳午,也不好干站着,赶忙跑过去帮忙将一些细索的东西归纳整理到温辞的屋内。

这次出门回来,温辞又带回许多竹简,她有些好奇,刚想伸手去拿竹简,却被阳午伸手打断,他摆摆手。安知夏只好作罢。

待一切收拾妥当,温辞才缓步走进屋内,阳午赶忙上前脱下他的外衣挂到楎椸上。

安知夏盯着温辞站在一旁发呆,他的动作轻缓而优雅,如同画中走出来的翩翩公子那般。

温辞不知何时走到她跟前,左手食指轻敲她的眉心,才让失神的她回神。

安知夏红着脸,摸了摸眉心,只觉得他指尖有些凉。

温辞嘴上噙着笑走到书案边,伏案翻阅着她摊在书案上的竹简,观阅不久,他微微蹙眉。

她在楚文边标注的一些文字是他没有见过的,字形生硬,笔画简约,就如同她那日在院中书写的文字一般。

他阅览过不少国家的文字,却没有见过与之形似的文字。

他抬眸看了一眼安知夏,又翻看着书案上其他的竹简,瞥见案边一个半摊开的竹简,拿起来慢慢展开,里面是安知夏写给他的。

语感虽生硬,但是他看懂了其中的意思,嘴角微微扬起,对着安知夏招了招手。

安知夏惊奇地坐到书案对面,只见温辞拿起毛笔蘸取墨汁,缓缓写道:“吾自郢归,见闻颇广,汝欲闻之,当徐为汝言之。室中饮食,无乏乎?金与布帛,尚足用乎?新衣已成于肆,三日可往取之。近者楚文所习,进否?”

他缓缓收笔,轻吹墨迹,将竹简拿起调转方向递到安知夏跟前。

安知夏看了好一会儿,才连连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竹简,表示后面记录的那些文字,皆是她这半个月所学的。

她还拿出那卷散开的竹简,指着自己竹简中早就写好的疑问:“这竹简该如何排序?”

温辞不紧不慢地打开布袋,看了一眼,抽出里面散开的竹简,一根根将它们展于案上,并排好了顺序。

安知夏一手撑着书案歪着头看着。

他起身从身后的柜中掏出一卷麻线,又回到书案边,一根一根将竹简穿起。

安知夏看着他的动作入神。

屋外的鸟儿在树枝上欢跃地叫着,一群鸟儿嬉戏打闹,从枝头跳到地上,轻啄了两口沙砾,又惊得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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