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靖榕盯着手里那封信,纸张干干净净,边角平整得像是刚出厂的。
他拆开信,目光落在上面。
信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写这封信的人时间不多,又像是怕自己忘了什么似的拼命往下写:
“当我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失忆了吧。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我才能看见这一封信。”
“十几年,二十几年都有可能,我不知道。”
“放在盒子里面的水晶是我的记忆晶体,如果有时间,一定要将它吸收干净,这样我才能知道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三两句话我也说不清楚,总之要记得,如今市面上大多水晶是人造的,千万不能吸收。”
尹靖榕看完信,沉默了片刻。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目光落在盒子里那块水晶上。
水晶不大,通体透明,隐隐泛着一点冷光,像是被冻住的月光。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像雾,又像水。
这就是他的记忆?
他环顾四周。
垃圾山。
到处都是垃圾山。
金属残骸堆成了小山丘,废弃的机械零件散落一地,锈迹斑斑的管道从垃圾堆里伸出来,像死人的手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混合着铁锈、机油和腐烂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尹靖榕皱了皱鼻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水晶攥在手心里。
得找个地方把这玩意儿吸收了。
尹靖榕的目光在垃圾堆里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位置。
一堆废弃铁皮后面有个小空隙,正好能容一个人半蹲着钻进去。
他走过去,弯腰钻了进去,铁皮在头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得,就这儿了。”
他在里面坐了下来,把前面的铁皮拉了拉,挡在洞口。
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透过铁皮的缝隙看到外面的情况。
尹靖榕把水晶举到眼前。
他闭上眼睛,沉下心思。
手指间慢慢凝聚出一些光点,微弱得像萤火虫,忽明忽暗。
这些光点像是从身体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一股酸胀感,顺着指尖缓缓流入水晶。
水晶开始发热,温度越来越高,里面的雾气流动得越来越快,像是被搅动的水。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画面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飞速向后倒带。
他看到了一些模糊的面孔,一些破碎的场景,一些听不清的对话。
有笑声,有争吵,有沉默,有奔跑。
每一个转身恍如初现,每一段记忆都带着温度,烫得他手指发颤。
胀痛感从太阳穴炸开,像是有人拿锤子往他脑袋里钉钉子。
尹靖榕闷哼了一声,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处理。
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黑暗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尹靖榕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刺眼的光线从铁皮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尹靖榕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块生锈的铁皮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混沌。
他闭上眼睛。
记忆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归位。
碎片拼凑,画面重组,那些模糊的面孔逐渐清晰,那些破碎的场景逐渐完整。
尹靖榕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往日里萦绕眼底的迟疑尽数消散,那层蒙在瞳孔上的薄雾彻底褪去。
漆黑的眸底翻涌着冷冽的锋芒,下颌微微绷紧,周身的气场骤然沉定下来。
他推开铁皮,从那个小洞里钻了出来,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
满身还沾着垃圾山的尘土与细碎腐屑,尹靖榕抬脚离开了这片乱糟糟的废土。
身后遍地残破的金属碎片、腐烂杂物被一步步甩在身后,呛人的腐朽气味渐渐淡去。
他没有半分停顿,也没有四下张望。
目光直直落向前方不远处孤零零立在荒地里的那座小木屋。
脚下碎石子被踩得沙沙作响,步子迈得干脆径直,一路穿过荒草,朝着木屋走过去。
小木屋在垃圾场的边缘,外面隔了一层栅栏,锈迹斑斑,像是几十年没人打理过。
栅栏上挂着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锁,看起来也就是个摆设。
尹靖榕走到栅栏前,抬手,精神力从指尖溢出,轻轻触碰锁口。
锁咔哒一声弹开。
他推开栅栏,径直走了进去。
身后有几个还在收拾垃圾的人,看到他走了进去,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活,开始絮絮叨叨。
“这个人怎么有权限进到废品屋的?”
“就是啊,谁不知道这个屋里的老头非常不好惹。”
“这人难道有背景吗?”
“他妈的,这个老头子。”
“等老子出去第一个弄死他。”
“唉,行了行了行了,干自己活吧。”
他们嘟囔了几句,又低下头继续翻垃圾,再也没人关注废品屋的事了。
尹靖榕推开小木屋的门。
屋子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摆着几个空瓶子。
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正眯着眼睛打盹。
听到门响,老头猛地睁开眼,瞪着双眼,举起棍子呵斥:"干什么呢?怎么还不去工作!"
尹靖榕看着这个作威作福的小老头,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星陨,这么多年不见,怎么成了小老头了?”
那个老头明显顿了一下。
棍子举在半空中,手微微发抖。
他盯着尹靖榕看了好几秒,眼神从凶狠变成了疑惑。
然后他立马凶狠起来,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你在说什么?我看你是想吃棍子了!"
尹靖榕嗤笑一声,唇角微微扬起,往前走了两步:“要不我把你之前偷神枢裤衩子的事情说出来?”
老头的表情僵住了。
棍子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看着尹靖榕,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立马红了,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绷不住了。
“妈的帝释,你终于回来了!”
尹靖榕张开双手,挑了挑眉:“抱一个?”
星陨从椅子上弹起来,跑过来紧紧抱着他,整个人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整整260年,”星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在这个垃圾山整整守了260年!”
尹靖榕有些偏了偏头,声音有些哽咽,但嘴上还是嫌弃得很:“行了行了,别把你的鼻涕哈喇子流在我的身上。”
星陨狠狠蹭了蹭他的衣服,像只赖皮猫:“我就要我就要,你管的着我吗!”
尹靖榕的手拍了拍这个小老头的肩膀,嘴角带着笑,声音却有点哑:“嗨,你这样子还怪不习惯的。我可不想自己到时候抱着一个小老头回去。”
星陨从他怀里出来,后退一步。
然后,奇迹发生了。
小老头的身形开始缩小,花白的头发变成了乌黑的长发,皱纹像被熨斗熨平了一样消失不见。
几秒钟之后,站在尹靖榕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而是一个窈窕的小女孩。
她样子非常的可爱,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还扎了一个特别萌的丸子头。
身前耷拉着两缕发丝,穿着一身漂亮的小裙子。
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纹,跟这个垃圾场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
小女孩红着眼眶,红着鼻子,声音糯糯的:“帝释哥哥,你这次回来就不要走了。我不想在这个充满垃圾的地方,再等个几百年了!呜呜呜。”
话语里没有对尹靖榕回来的狂喜,只有不想再在垃圾站工作的渴望。
尹靖榕抽了抽嘴角。
“有没有浴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让我洗个澡去,这浑身都是汗臭味。”
星陨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打开屋子里面的一扇门。
门后面别有洞天。
跟外面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木屋完全是两个世界。
走廊干净整洁,墙壁上嵌着柔和的灯带,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星陨带着他走到一间胶囊房前,拉开门:"进去吧。"
尹靖榕走进去,关上门,好一顿收拾。
沐浴露用了三四遍,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那些汗臭味、铁锈味、垃圾味一点一点冲掉。
他站在花洒下面,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冲刷过皮肤,脑子里还在消化那些刚刚归位的记忆。
260年。
星陨在这里守了260年。
他也“死”了260年,也不知道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尹靖榕从空间纽里拿出一身干净的休闲服换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星陨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捧着一杯饮料,看到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哟,洗干净了还挺像个人样。”
尹靖榕没理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看来还没有完全融合,只跟他本人有个三分像。
五官的轮廓还带着点陌生感,像是借来的脸。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不是自己的还有有些不习惯。
早知道捏个像样点儿的了。
等到与这具身体完全融合,就能够支撑他所有的精神力了。
他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走到沙发前,往上一躺,吹着空调,咂了咂嘴:“这样的生活真惬意啊。”
星陨递给他一个新型光脑:“喏,这里面是数据。我竟然没想到你会给自己取名,叫仁特穹。”
星陨一想到这件事情,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怎么也止不住:“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把这件事情报告到小群里面,哈哈哈哈哈哈哈!”
尹靖榕也没觉得有什么窘迫的,耸了耸肩,把瓶盖吹开,喝了一口冰饮,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唉,没办法,谁叫总部不给我发工资呢。”
他打开光脑,里面有一个新的通讯群聊。
【无弑】:我滴个乖乖,帝释竟然活了!
【帝释】:……
【墨殇】:怎么样新身体你还适应不?要不要我给你做一个全身的SPA?不要996,只要8万8!
【帝释】:(皮笑肉不笑)jpg.
【帝释】:神枢呢?
【无弑】:那家伙还在研究怎么让你精神能力快速恢复呢。
【帝释】:记得跟他说一声,我回来了,顺带谢谢他。
【墨殇】:行。
【无弑】:没问题。
星陨凑过来,激动地在群里面发:太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在垃圾山呆着了!天知道我要在这里看上万万个人自相残杀,多么的无语!
尹靖榕舒展了胳膊:“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垃圾站坠落了,我记得这里之前还不是地九军团的驻扎地。”
星陨咬了一口小蛋糕,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祁毅烙抽了什么风,将这里建为了第九军团驻扎点。”
“对了,我们每个大垃圾站都有人在接应,为的就是第一时间接受你的战损机甲。”
尹靖榕轻笑,慢慢抬起手,狠狠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辛苦你们了。”
星陨张牙舞爪:“把你的脏手给我拿下来!”
尹靖榕失笑,打开光脑,看着260年间发生的事情。
他撇了撇嘴,嘴里酸不溜秋的:“咋他祁毅烙,咋当成元帅了还?”
内心酸不溜秋的,他可一点都不羡慕,一点都不!
星陨摇了摇头:“鬼知道哦。”
“哦!”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暗测测地笑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还没有星能吧?”
尹靖榕想起来之前手指间那些微弱的光点,摆了摆手:“啥是星能?”
星陨桀桀桀笑着,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要不跟我打一架?试试?”
尹靖榕看着她,挑眉:“你确定?”
星陨点头,往地下室走,脚步轻快:“那当然呵。”
就凭你现在四肢不健全、精神力用不了的样子,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星陨眯了眯眼笑着,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终于有理由狠狠地暴打帝释一顿了,哈哈哈哈哈。
地下室。
周围都是些比较梦幻的色调,蓝色和紫色交织在一起,像是把星空揉碎了铺在墙壁上。
灯光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盏一盏的,像是悬浮在深海里的水母。
来到了一处全息舱前。
星陨挑了一个躺了进去,拍了拍旁边的全息舱:“快来快来快来。”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激动。
全息载入他们的精神力。
尹靖榕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了身体,像是从水里浮上来一样,眼前一白,然后一黑,然后——
他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蓝天白云,绿草如茵,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前面站着一个肌肉壮士,胳膊比尹靖榕的大腿还粗,正冲他挥手。
尹靖榕:……
好一个美少女爆改肌肉男……
在这个全息世界里,人们可以自己更改自己的数据。
星陨显然改得挺起劲,给自己捏了一个肌肉猛男的形象。
而尹靖榕没有更改数据,还是他以前在全息里的样子。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起来普普通通。
前面的壮汉挥了挥手:“快来快来!”
随着系统3、2、1的指令。
星陨率先出手。
肌肉壮汉飞快地奔了过来,速度快得跟炮弹似的,手里凭空出现一柄长剑,直直地刺过来。
尹靖榕转身躲了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手里出现了一柄枪。
枪和剑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点点星火从碰撞的地方溅出来,在空气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尹靖榕格挡,后退,再格挡。
星陨的攻击又快又猛,每一剑都带着风声,像是要把他劈成两半。
尹靖榕咬着牙,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肌肉记忆还在,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突然,他感受到了什么。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左侧逼过来,带着噼里啪啦的电流声。
尹靖榕立马向后左侧打了个滚,迅速地在地上翻了一圈。
只见他刚刚站的地方,草地被烧焦了一大片,黑乎乎的,还在冒着烟。
星陨挑了挑眉,壮汉的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居然躲我的雷躲得这么快!”
尹靖榕甩了个枪花,喘着气:“原来这就是你的星能啊?”
星陨傲娇地点了点头,壮汉的肌肉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的:“那当然,我的星能可是杀伤力最为广泛的雷系哦!”
她沉下眸子,眼神锐利,勾着嘴角:“看招!”
尹靖榕非常迅速地躲开了她的星能,雷电从四面八方劈过来,他左闪右避,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
星陨的雷系星能确实厉害,覆盖面广,杀伤力大,一不小心就会被劈成焦炭。
但尹靖榕也不含糊。
他用枪格挡,用走位躲避,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当掩体。
两个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武器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像是打铁一样,叮叮当当的。
最后限时时间结束。
一场战斗限时一个小时,系统强制让他们两个停了下来。
整个黑色的虚拟战斗空间被收了起来,露出了全息影像里面的蓝天白云和绿色草地。
其实这都是真实的感触。
相当于人的精神力化作了完整的个体,来到了全息世界,什么都能触碰到。
草是软的,风是凉的,被打到的地方是疼的。
尹靖榕喘着气,揉着酸痛的手臂,已经累到了极限。
他躺在草地上,盯着头顶的天空,胸口剧烈起伏。
星陨变回了小女孩的样子,嘟着嘴唇站在他旁边:“哼,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厉害!”
尹靖榕累笑了,声音沙哑:“不然呢?要不然我还怎么能活着回来呢?”
星陨呆呆地没有说话。
尹靖榕支撑起身子,看着这个小女孩。
她的眼眶又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好了……”他的声音很轻,“我真的回来了。”
小女孩转着头,他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不清她的表情。
她哽咽着说:“好……”
尹靖榕轻笑了一声,用宽大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掌心覆在那柔软的头发上,轻松揉了揉。
星陨狠狠地把他的手从脑袋上拽了下来:“滚蛋!”
然后她先一步离开全息了,身影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尹靖榕看着她离开的地方,笑着摇了摇头。
他释放精神体。
一只黑色的小狼崽从虚空中蹦了出来,欢腾地扑了过来,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嘴里发出奶声奶气的嗷呜声。
尹靖榕一把拽住它的前肢,把它拎到眼前:“黑蛋儿。”
霜暨:……
小狼崽抬起前肢,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尹靖榕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草地上回荡:“好好好,霜暨,你怎么成奶娃娃了?”
他打开光脑,对着小狼崽迅速拍了两三张。
小狼崽在镜头前龇牙咧嘴,黑溜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你敢拍我就咬你"的表情。
“嘿嘿嘿,”尹靖榕把照片存好,“保存下来留给你,长大以后给你媳妇儿看。”
霜暨:……
小狼崽似乎觉得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干脆放弃挣扎。
它从尹靖榕的手里挣脱出来,三两下爬到了他的头上。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然后发出一声悠扬稚嫩的狼嚎——
“嗷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