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靖榕往前走出没多远，一片巨大无边的垃圾场完整撞进视线。

各式各样破损报废的战舰躯壳，断裂星舰残骸、四分五裂的小型飞行器层层交错，大大小小金属构件堆成连绵起伏的山丘。

他抬手在心底默念一声，将口袋里的黑蛋儿收回自己的精神世界，免得小家伙在外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目光绕着整片垃圾场扫视一圈，外围拉起一圈粗重铁栅栏，栅栏接缝处焊得严丝合缝，看得出来这里是有人专门管控的场所。

“喂！什么人，站住！”

一道粗哑苍老的呵斥声猛地从栅栏内侧响起。

垃圾场深处一个佝偻脊背的老头停下手里分拣金属的活计，眯起眼睛直直盯着栅栏外陌生的尹靖榕，嗓门抬得老高。

尹靖榕抬眼看向对方，语气稳当：“我过来找工作。”

方才沿路闲逛的时候，他就在栅栏边角瞥见一块褪色塑料小牌。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分拣星际废料，一日一百星币，当日结算薪资。

老头慢悠悠迈着步子靠近铁栅栏，隔着栏杆上下打量尹靖榕。

这时候尹靖榕才看清老人全貌。

一头浓密黑白交杂的短发乱糟糟贴在头皮，脸颊爬满深浅交错的皱纹。

身上套着到处磨破口子的粗布工装，衣服洗的发白。

老人双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眼皮耷拉着眯起眼审视他：“你是来干分拣活的？”

尹靖榕干脆利落点头：“是。”

老头打量许久，看他身形结实，不像是游手好闲混日子的人。

抬下巴朝侧边示意：“行，跟我过来登记。”

老人转身走向栅栏边一间低矮铁皮小屋，没过两分钟，栅栏中间一块金属板块缓缓向内收回，留出仅供一人通行的窄缺口。

尹靖榕低头侧身走进去，刚跨过界线，身后金属栅栏“咔嗒”一声闭合锁死，不留半点缝隙。

踏入场内，尹靖榕才真正看清垃圾站内部全貌，场地里往来劳作的工人数量不少。

一座座巨大废料山两两隔开，每一堆废料边上都站着三五名工人，弯腰埋头分拣金属件，敲打铁皮的叮当声响此起彼伏。

老头从铁皮屋取出一枚冷硬黑色塑料手环，递到尹靖榕掌心，手环屏幕弹出一串数字：48937。

“拿着，这是你的工号。”老头随口念叨一句。

尹靖榕心底暗自吃惊，单单一个分拣垃圾的场地，竟然足足容纳四万八千多人。

老人抬起粗糙皲裂的手指，指向场地最深处那座最高、占地最广的废料大山：“你的分拣区域就是那一片。”

“今天之内尽量把一部分可回收金属、废弃零件分清楚，混在一起要扣星币。”

尹靖榕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座垃圾山高耸得吓人。

层层金属废料堆得满满当当，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暗自咂了咂嘴，这工作量属实不小。

“没别的事就赶紧上工，别站着浪费时间。”老头挥挥手打发他。

尹靖榕弯腰低头道谢，转身朝着分配给自己的废料山走去。

场地中间踩出一条被无数人踏平的泥土小路，小路两侧全是高低错落的废料堆，尖锐金属边角随处可见，稍不留意就容易划伤皮肤。

他收回四处打量的目光，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属于自己的那片区域。

等真正站在这座巨型垃圾山脚下，尹靖榕才真切感受到它的庞大杂乱。

报废飞行器外壳、战舰装甲、断裂机械管线密密麻麻层层堆叠。

不少松动金属件根基不稳，时不时顺着坡面哗啦啦向下滑落。

一块半人高的厚重铁皮突然从头顶滚了下来，尹靖榕眼疾手快猛地侧身躲闪，堪堪避开，后背惊出一层薄汗。

他望着望不到顶的废料堆，低声轻叹：“哎，真是任重道远啊。”

说罢不再耽搁，弯腰俯身，埋头开始收拾金属。

这片废料绝大多数都是厚重铁皮板材，尹靖榕费力掀开一块巨大装甲铁皮。

板材内侧印着一串残缺设备编号94*7**6，中间字符完全花掉，分辨不出完整序列。

他耐着性子忙活了好几个钟头，额头上不断渗出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他抬手用胳膊肘随便擦了擦下巴上的汗珠。

太阳升到正中央，毒辣日光毫无遮挡地烘烤整片垃圾场。

就算尹靖榕身体素质远超普通人，连续高强度劳作下来，肚子里空空荡荡，一阵阵饥饿感翻涌上来，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好受。

他也顾不上地上沾满灰尘金属碎屑，干脆一屁股坐在平整铁皮上，低头把整张脸埋进废料投下的阴凉阴影里。

就在垂眸放空的间隙，废料堆有一点细碎蓝光忽明忽暗，牢牢勾住尹靖榕的视线。

微光藏在层层铁皮缝隙之间，看着像是一个小巧金属盒子。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手掌上厚厚的灰，弯腰伸手把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盒子通体灰蒙蒙，表面覆盖一层陈年油污和铁锈。

看不出是多少年前遗留下来的老物件，拿在耳边轻轻晃动，还持续发出细碎的滋啦电流杂音。

尹靖榕把盒子凑到耳边凝神细听，断断续续模糊杂音钻进耳朵：“滋……铁……血……滋……”

杂音断断续续根本听不完整。

他揉了揉发胀的耳朵，抿紧嘴唇抬手拍打两下铁盒外壳。

盒内电流声再次响起：“滋……仰望……滋……帝……”

毫无逻辑的词也听不懂，尹靖榕把金属盒子翻来覆去仔细查看。

在盒子背部一处磨损较轻的完整区域摸到一块凸起按键，指尖轻轻往下一按。

按键受力按下，盒子背部整块金属板向外凸起，跟着“咔哒”一声向外翻折，露出内部一处狭小中空夹层。

夹层空间十分局促，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卷边的薄纸条。

尹靖榕小心翼翼抽出纸条，纸面褪色严重，唯独一行字迹还算清晰，简简单单三个字：左三。

他捏着纸条反复翻看正反面，边角全部磨损，再也找不到其他标记。

“左三？”尹靖榕低声重复一遍，这是什么东西。

他站起身，回到方才挖出铁盒的缝隙处，弯腰伸手在周边废料里仔细翻找，什么也没找到。

尹靖榕无奈歇了继续搜寻的心思，暂且把小铁盒收进贴身内兜。

垃圾场不会提供食物，工人想要饱腹只有两条路，要么自带干，要么在废弃垃圾堆里翻捡别人剩下的营养液。

他抬眼扫过场内其他工人，眼下刚好到正午饭点，一部分人盘腿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密封营养液小口饮用。

另一部则埋着头在废料堆里来回翻找，捡到半瓶残留营养液就如获至宝。

这个时候没人计较是不是别人喝过的残液，只要能填肚子，就已经是天大的万幸。

尹靖榕在自己负责的整片废料山来回翻找一遍，连一点营养液残液的影子都没看见。

只能悻悻地摸了摸空空的肚子。

眼下正午日头毒辣，搜寻食物耗费体力得不偿失，他干脆决定睡一会儿，等到晚上气温降下来，再四处碰碰运气。

靠着一块宽大完整的飞行器装甲板，尹靖榕蜷缩起身子闭目休息。

只要陷入沉睡，他总会踏入那片空间。

刚意识落地，黑蛋儿立刻迈着小短腿兴冲冲朝他狂奔而来。

小小的身子狠狠撞进尹靖榕怀里，亲昵地蹭着他的脖颈撒娇。

尹靖榕伸手稳稳抱住毛茸茸的小家伙，一同躺进柔软漂浮的光点中央，安稳沉沉睡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落日彻底隐没在地平线，夜幕完整笼罩整片垃圾场。

昼夜温差极大，夜里寒风顺着铁栅栏缝隙钻进来，吹得人皮肤发凉，空气冷飕飕的。

一道鬼鬼祟祟的单薄人影，贴着废料堆阴影，悄无声息摸到尹靖榕白天分拣的这片垃圾山。

尹靖榕正在闭目养神，人影脚步落地的轻响传入耳中。

他瞬间绷紧全身神经，依旧维持闭眼休憩的姿势，屏住呼吸侧耳捕捉对方一举一动。

来人先是在周边废料堆来回踱步，脚步踩得铁皮轻微作响。

在附近翻找半晌，什么吃食、值钱小物件都没能找到。

那人烦躁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低声咒骂：“他妈的，什么破烂都没有，还以为新来的小子能翻到点能填肚子的东西，白跑一趟。”

说完，那人回头朝着月光下站定的三道黑影扬了扬下巴，不耐烦开口：“行了，这破地方啥油水都捞不着，走了走了，换别处搜。”

四人的交谈清晰落入尹靖榕耳中，他悄悄从装甲板后侧坐起身。

半个身子藏在高大铁皮堆后头，眯着眼隐秘注视四道渐行渐远的人影。

直到四人彻底消失在远处垃圾山拐角，才缓缓站起身，抬手拍干净身上沾染的尘土铁锈，继续在废料堆里翻找物资。

安静没过片刻，东边区域突然炸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尖锐的惨叫声刺破深夜寂静：“不要！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营养液，是我的！啊啊！”

尹靖榕闻声立刻顺着废料堆间窄小路绕到东侧，眼前一幕看得他眉头微蹙。

一个人怀里死死护着半瓶营养液，身前围着四个身形凶悍的男人，四人手里全都攥着半米长粗铁棍，眼神凶狠蛮横。

毫不留情对着瘦弱工人拳打脚踢，铁棍一下下砸在对方后背、肩膀。

“他妈的把东西给老子交出来！”矮胖子脸上横肉堆起，一双三角眼透着贪婪，手里铁棍在掌心来回拍打。

其余三人下手毫无分寸，专门往人身上疼处招呼。

被打的那个人对着一旁袖手旁观的人嘶吼：“你们都是瞎子吗！不来帮我，到时候都抢到你们头上！”

胖子扇了他一巴掌：“没娘养的贱货，先管你自己吧！”

那人挣扎反抗的力道越来越弱，直到浑身瘫软倒在金属废料上再也动弹不得。

胖男人一把抢走对方怀里的营养液，随手揣进自己口袋。

周围的人们面露惶恐，生怕下一个被盯上抢夺食物的就是自己，整片区域只余下压抑的唏嘘声。

尹靖榕仅仅淡淡扫了一眼这场闹剧，没有上前掺和的打算。

转身回到自己负责的废料堆继续搜寻。

他弯腰拨开一层锈蚀破碎的战舰外壳，废料深处一点冷冽银光在惨白月光下格外扎眼。

他伸出手，扫干净物件表面上的泥巴，一枚巴掌大的小金属箱静静躺在缝隙里。

他拿了出来，借着远处栅栏照明灯微弱光线，尹靖榕仔细打量手里的箱子。

箱体外壳布满深浅不一的磕碰擦伤，好在整体结构完好无损，没有开裂破损的痕迹。

尺寸小巧，堪堪能完整握在一只手掌心，他来回翻转把玩箱体，完全没有看见开启的地方。

奇怪。

他重新躺回平整装甲板上。

一只手垫在后脑勺充当枕头，另一只手举起小箱子，对准头顶洒落的清冷月光细细端详。

指尖无意识转动箱体，箱体侧边一处极其细小的孔洞一闪而过，微弱反光被月光映照出来。

尹靖榕猛地坐直身子，眼神紧盯保险箱侧边，凑到近前反复查看。

终于锁定那处隐蔽小孔，孔洞只有芝麻粒一般大小，而且还是全透。

他正暗自疑惑箱体开启方式，指尖无意间接触小孔的瞬间。

体内几缕细碎温暖光点不受控制从指尖飘出，顺着小孔尽数钻进箱子内部。

没过两秒，箱子传来细微“咔哒”解锁声响，箱盖自动向上弹开。

箱体中空内部，静静悬浮一枚巴掌大的哑光黑色空间纽。

尹靖榕一眼认出这物件，先前在军舰上他见过泰宇使用同类空间纽，开启方式就是往器物内输入自身精神力。

这枚凭空出现在废料堆的空间纽的表层精细雕刻着一个“暨”字，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东西。

尹靖榕心里难免迟疑，他体内精神力尚且处于受损修复阶段，不敢贸然灌输精神力去激活陌生的东西。

可心底深处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牢牢拉扯着他的实在按捺不住探究内里的念头。

权衡片刻，尹靖榕不再犹豫。

凝神稳住心神，分出一丝丝微弱精神力缓慢输送进空间纽。

万幸开启所需的精神力极少，完全不会损耗他本就薄弱的精神本源。

精神力连通器物的刹那，他的意识如同隔着一层薄膜，清晰“看见”空间纽内部广阔储物空间。

货架整齐码放着成百上千支完整营养液，各类制式能量枪械、近战武器，成套折叠机甲装备整齐摆放，琳琅满目。

而整片储物空间最核心位置，一枚小巧金属盒子凭空悬浮，散发淡淡微光，牢牢抓住了尹靖榕的注意力。

他用调动意念，将那枚悬浮金属盒从空间纽中取出，握在掌心。

金属盒做工精致，反射着淡白的月光。

尹靖榕轻轻掀开盒盖。

盒子内部平放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和一个内部存在星流的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