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华,你是我的第一信徒。你应该知道没了你我会再度陷入沉睡。”
直到下一个信徒出现唤醒她。
“原来我对你这么重要吗?”
黛华半开玩笑半试探道:“来自圣殿的信仰之力已经能使你使用更多神力了吧,大人愿意再赐予我更多恩典吗?”
“……”
久久的沉默,久到黛华已经不抱希望预备去接受即将到来死亡。
却听落羽冷冷话语落在耳边:“……当然可以。你毕竟是我最喜欢的信徒。”
刹那间满天白羽纷飞,完全张开巨大雪白羽翼的少年于重重金纱中升起,居高临下向信徒施舍恩典。
翅膀掀起的气浪令黛华发丝纷飞,衣袍于风中猎猎。
眼前场景与两人第一次初见时重叠,黛华心跳如擂鼓,等待那早已烂熟于心誓言出现。
“无数次祷告吾之真名,吾将宣告你为神之信徒——”
“告诉吾你的身份——”
“光明圣殿第九百九十代教皇,黛华。”
“贪欲、复仇、守护……你献祭的欲望早已烧穿你我屏障。凡人,告诉吾,你是否要与同族一般向吾献上血肉灵魂,缔结死亡也不会消散契约?”
黛华毫不犹豫开口:
“我愿以血肉载体、灵魂为桥,祈求您的降临、欢庆您的到来。神啊,您赐予的枷锁我将熔铸成手中剑,为你我永恒荣耀开辟万世不朽之路——”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复杂纹路法阵红蔷薇般盛开,耀眼光芒几乎照彻黑红一片圣殿。
悬停于半空中神明赐予信徒一片金羽,金羽没入黛华心脏,禁锢住主人血肉与灵魂。
“那么,以汝之忠诚起誓,吾将赐予汝无限慈悲,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吾将向汝与其血缘卸下所有锋芒——”
落羽向黛华承诺自己将无法伤害她与其后代。即使誓言遗忘,这份承诺也会阻挡她的锋芒。
“你的灵魂不会在死后消散,命运会指引你回到我身边……”
“这算是约定好了来生吗?”
黛华低头轻轻向指尖捻住羽毛一吻,盛满欲望眼眸在此刻是少有的清明温柔。
“我一定会再度唤醒您的……”
“即使血肉消散,灵魂也会再度投胎转世回到您的身边。祈求您于沉睡中静待我的到来……信徒黛华,向您起誓。”
落羽收起羽翼,身躯随黛华生命消失而逐渐变作透明。在陷入沉睡之前,她雪白眼眸最后一次看了眼黛华。
“黛华,不要让我等太久。”
神秘羽翼之人消失在了纱幔垂地殿中,如同从未到来过一般。
冰冷指尖再度落于昏睡中少年脸上,女人轻轻笑声钻进耳朵,令东方遥忍不住想瑟缩躲避。
“再看一遍还是很神奇……我居然会有这么相似的一个后代。”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几息,黛华无奈摇头,“我怎么忘了,天之眸带来的只是一段来自未来的意识,你是无法回应我的。”
力量消散之后,这孩子会回到她所属于的时间段。
“作为见面礼,用我最后力量送你件礼物吧……”
情绪难辨的幽幽笑声,无端让睡梦中的人感受到莫大恐惧。
女人声音自回忆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有关意识深处一切也蒙上厚重薄雾,再也看不清。
……
………
[创世神赐予人族神血,令最弱小族群拥有抵御险恶的非凡力量,后世人将源于至深处血脉的力量命名为,“天赋”]
[有的人生而知之,天赋自睁眼起就已觉醒。有的人终其一生苦苦寻觅,天赋也躲藏一世无法苏醒]
[绝望、仇恨、希望……生而未得天赋者,可于特殊时刻用足够的爱激烈情绪去交换天赋觉醒。其中最为珍贵的,又称之为“爱”]
[对人之爱、情生之爱、于世人之爱,你已走到末路,是否愿意向过去神之信徒献祭爱欲,来换取新生?]
一行行金色字符浮现于眼前,挥之不散。
东方遥意识昏沉,只感觉在向深不见底深渊里慢慢滑落。
那行金字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献祭,爱?
[时间不多,早做决定]
爱是这么珍贵的东西吗?居然能用于交换自己新生。
东方遥喃喃着试图向眼前金字交流:“……献祭之后,我会忘掉她吗?”
[有情人当终成眷属,我可不会干这种折寿的事情]
[我收取的,是你对那个人以外所有人的爱]
东方遥闻言轻轻松了口气,唯一重担卸下心下无忧,身体轻盈到快飞向云端。
“那就请您收取代价吧……”
她坚信除东方月白以外,自己不需要对其余无关紧要之人生出爱这种东西。
[那就如你所愿]
女人戏谑轻笑声飘散金色字符间,打散所有虚幻,令沉睡中的人得以寻觅真实。
真是个爽快的孩子。
只有一点她没有告诉对方,人心中七情六欲是按一定比例存在。失去了爱,那么为了填补那份空缺别的欲望自然会被放大。
为了满足无限放大挤压胸腔欲望,她很期待这个与自己存在羁绊的少年会做出些什么事。
……
深不见底黑暗里,东方遥似乎沉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熟悉黑暗中所有隐隐约约轮廓,久到丝丝缕缕情绪自心脏中抽离,唯独保留最无法割舍那份。
身体变得格外轻盈,似乎只要她想背后就能生出羽翼带自己去往天际翱翔。
在即将触碰到幻想中天空时,来自头顶光芒中手掌拉住了她,双手紧握、将东方遥牢牢拉回现实。
“——醒了醒了,她醒过来了!”
短暂空茫过后,耳边灌入大片嘈杂声音。
后背贴住的是散发浅淡香气潮冷躯体,空气里漂浮着淡淡草药苦味,灌入鼻腔、在自己周身最为浓烈。
东方遥茫然睁开眼,有一段时间没有进食的胃部不知为何很饱涨,像被人为灌入了很多热水一样发暖。
距离最近的急促呼吸就在头顶,睁开眼便是东方月白垂下的金眸羽睫。
金箭将太阳追逐到西边,雪原独有黄昏自残垣缺口斜斜地铺进来。
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微尘,与那双泪水洗涤过后分外明亮眼睛。
“……你醒了。”
东方月白的嗓音更哑涩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忘了是怎么躺到的这里。望向姐姐分外哀伤眼睛,东方遥才从她怀抱里意识逐渐回归。
宋绿漪手上还抓有几个喝空后药瓶,看见人平安无事才大松口气,拍拍眼睛快红成兔子的好友肩膀安慰:“好了你也别哭了,人都没事呢……”
东方遥安静躺在姐姐怀里,在这无需言语安宁中一时难以动弹身体,只想放任自己沉入熟悉气息中长眠下去。
身旁人轻轻捏了捏她鼻尖,东方遥摇头躲过,盯着低头看她的女人蹙眉。
心里总有些不明来处烦躁,可又不是冲东方月白来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
耳边传来的轻言细语声未停,意识完全恢复后东方遥才发现周边并不止宋绿漪几人,还有形形色色上到帝国军政官员、下到贵族富商不等的一众人。
风雪中简陋庇护所汇集了幸存下来大部分人,诸人神情憔悴、全没了决胜门开启前兴奋与激动。
数日来屠杀与严苛生存条件已经让众人意识到这里并非通往顶端的天堂,而是真切朝不保夕会性命攸关炼狱。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东方遥从东方月白怀中撑坐起,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后者靠近替她轻轻揉捏太阳穴,哑涩嗓音淡淡落入耳边:“你的队友将所有幸存者召集到一处,让永夜铁骑一众人暂时无法杀死所有活口。”
“……”
好一个团结就是力量,会干这种事的除了红莲东方遥完全想不到第二个人。
事实也正如她所想。
太阳收起弥漫天地的金纱远去,黯淡下来天色里那抹醒目红毛带着另外两抹前后不一绿毛,正挨个送温暖。
受伤之人得到治愈,快冻僵躯体也在搬运来柴火的少年帮助下燃起火焰、逐渐回温。
晃荡火红光芒里幸存者们互相依偎,疲惫目光情不自禁追随红莲身影。
后者越过正中央燃烧最烈的那丛篝火,冰天雪地里流了一身热汗。
“冷不冷?要不要再加点柴?”
东方遥对凑过来的灿烂笑脸摇头,“你从哪弄来的这么多干柴?”
红莲抬起下巴点了点缩人堆里的九方墨言,“喏,墨言的天赋可真厉害——我发现可以用她去寻路!”
“柴都是从对岸密林里运过来的,本来想叫大家全部回去,可那些精灵们说密林里苏醒了很多怪物,待在那会很危险。”
“精灵愿意拦住苏醒的怪物不过桥,但想回那边栖息是很难了。”
“原来是这样啊……”
东方遥点点头,视线落到她高挺鼻梁上滚落汗珠,含笑问道:“一趟趟来回很辛苦吧?红莲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不辛苦不辛苦……”
红莲笑容更灿烂,“绿漪和青涟也一直在帮忙,还有一些进来的军官……”有了军官们加入,肩头担子很快减轻。
她能看出来灾难里幸存下来的老少病残对红莲的信服度,打量着光影里神情各异表情,东方遥慢慢开口:
“永夜铁骑之首月无缺,已经死在了月白手下。”
一石惊起千层浪,名为希望的星光于黑暗中沉默人群眼中出现,九方墨言猛地站起最为激动:“那是不是说明外面安全大半了?”
“没了领头首席,只要我们大家团结一致其余铁骑再怎么厉害也很难将我们灭绝在这里!”
克制不住欢呼声响应四周,疲于奔命之人实在是太需要这份能支持她们坚持下去的希望了。
绝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见丝毫生机。
月无缺造成阴影实在过于黑暗,压得人完全喘不过气来。
如今那颗巨石被推落,东方月白在熟悉钦佩仰慕视线里端坐,目光安静追随着站起来面向人群说话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