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遥声音回荡于阻挡风雪灌入废墟里,身后是黑蓝夜色,雪停后点点星芒闪烁,像在为火光中少年加冕。
“我相信葬身于此并非诸位所愿,你们都是拥有大好前途、拥有光明未来的塞西莉娅人……”
“那么造成大家朝不保夕现实的罪魁祸首又是谁?”
激动人群一时间陷入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逐渐浮现起名为“恐惧”的情绪。
即使是从永夜铁骑手中死里逃生,明白铁骑所代表的是谁的意愿、她们的惨状是因为谁而造成,也没有人敢站出来说出那个名字。
“是君启。”
东方遥冷淡嗓音一锤定音,压得人群愈发沉默。
“……你怎么敢直呼皇帝陛下名讳?”
人堆里有人忍不住抬头反驳:“就算永夜铁骑在这里,也不能说明是陛下属意她们动手吧?”
她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编不下去。
作为为帝国效忠文臣武官,她们比平民更清楚永夜铁骑代表着什么。
那是由王座向帝国各处延伸的帝王权柄,完全抹杀个人意愿一切为陛下命令而存在的极端群体。
铁骑无差别屠杀所有门后选手官员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听从君启命令、来清除她们这些胆敢生出异心觊觎王位之人。
“……可是为什么?”
九方墨言脸色惨白,说出了在场所有选手的心声:“如果杀官员是为了稳固权柄、杀贵族富商是为了收回财富,那又为什么要对还是学生的我们动手?”
“难道她不打算要任何新生血液,想要几十年后随她衰老让整个帝国与她一起葬送吗?”
听起来确实很像君启能干出来的事情。
如果不是从月伊那知道了些内幕,东方遥也会以为君启是皇帝病太重不舍得下放丝毫权力,准备在王座上坐到死顺便拖整个帝国上上下下给她送终。
可现实要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月无缺死前不忍塞西莉娅永世蒙蔽于君启阴影里,告诉了我与月白君启的邪恶计划……”
“她打算以所有塞西莉娅人体内神血献祭,启动宫廷阵法来让自己脱离俗世躯壳,成为新神。”
东方遥笑着向身后东方月白伸出手,眼眸于火焰照彻下格外黑沉。
如同地狱归来魔鬼,明明是在微笑,可却令后者几乎看不见她作为一个人该有情绪。
“你说是吗,月白卿?”
比起联赛之前只听过大名的东方遥,作为西区第二执政、且有勋章在身时常出现在各类军政报道里的东方月白显然更有信服力。
所有人目光追随那道缓慢站直身影,看她如宝剑出鞘一步步来到东方遥身旁。
“是。”东方月白斩钉截铁话语落向众人耳畔,“月无缺死前袒露了君启计划——她要以一己私欲杀尽所有塞西莉娅人,以诸人鲜血为祭开启宫廷深处沉寂阵法。”
“死去的人已经很多了吧?”
东方遥认真回忆了一番决胜门开时那长到望不见尽头队伍。
“即使能活过今晚,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启动的阵法威胁下,说不定大家什么时候就会在睡梦里痛苦死去……”
“届时现实生活里名利富贵、花团锦簇,都会化为可望而不可及泡影。”
“我会做第一个走出决胜门迎接君启锋芒的人……”东方遥扫视一圈神情各异诸人,话语一字一顿粉碎所有人心底最后那份妄想。
“生命受暴君威胁的你们,又打算如何做呢?”
“说了这么多,你也只是觊觎陛下承诺的继承人位置吧?”
自认看穿东方遥真面目的人不屑开口:“谁知道你说的那些阵法计划是真是假?”
“这里又有谁是亲眼看见月无缺死在月白卿手下、谁亲耳听过月无缺死前说的那些话?”
“……我可以证明。”
星光隐没入云后,月亮所停落高处一道身影静静蹲坐在那,无声无息、不知道已来到多久。
那张不少人见过的染血面容慢慢走出月光,一跃而下。
所过之处是止不住的尖叫与戒备。
“——是永夜铁骑!——她们找过来了快杀了她们!”
伴随月阑珊出现的,还有身后影子一样黑暗毫无存在感的月伊。
二人分散开,迎着一众畏惧惊恐视线平静自分散人流里走向月光下的主人。
东方遥等待在那里,因为两人现身引起的尖叫声而感到些微头疼。
她摆摆手,月伊干脆利落一刀斩落先前叫嚣声最大的官员脑袋。
后者不可置信瞪大眼,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死亡留下些什么感言。
残存恐惧头颅滚落在地沾染上不少雪屑,正对篝火旁人影。
自那双注视自己的眼眸里,红莲猛地站起又被宋绿漪拉回,好友急促声音落在耳边:“回来回来——你没有武器一打二很难办啊!”
何况在场众人只有东方遥与身旁东方月白毫无惊讶畏惧之情,用脚趾头想都能肯定这几个人是一伙!
“好了。”
安抚受惊人群一般,为首少年拍拍手让两位铁骑收起武器。面对正对自己跪下的无头尸体,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惧害怕。
“——永夜铁骑之二在这里为我作证,大家现在愿意相信了吗?”
接触到东方遥目光者都跟烫伤一样迅速低头瑟缩去一边。
她笑意不达眼底,东方遥实际上也并不在乎这群人信不信,她要的只是低头臣服、没有人敢反抗自己。
直到确认没有第二个刺头敢质疑自己话语她才收回视线。
“我将以己身之力去颠覆塞西莉娅皇权,作为幸存者的你们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追随于我,要么马上去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那么诸位,你们意下如何?”
“……快别闹了,”有脸色惨白文官仰起脸,去看最为熟悉的那道伟岸身影,“月白卿,快阻止你妹妹的胡闹吧,这简直是痴心妄想的事情!”
“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
红莲短暂思考后仅用一秒就接受了东方遥话语,毫不犹豫站去少年身边。
“我相信她的话!既然暴君已经对我们下手,门开后出去也是个死——那么只有反抗才能有活下去的生机!”
好友都这么说了,宋绿漪带着李青涟一起无所谓耸耸肩站过去,“好吧,反抗暴君听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你们在开玩笑吗!那可是——”
那个名字所代表意义与包含恐惧,让经历过七日烬与皇女事变的一众大臣们脸色惨白,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你们这些学生还是太年轻了,真的见识过陛下开杀戒的人,是绝对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的……”
年长臣子们满脸灰败,短暂希望过后又是止不住绝望,且比月无缺所带来的死亡恐惧更为深刻。
“如果陛下要我们死,那我们也只能——”
情绪被逼到极端绝望,有再也坚持不住的人崩溃举起藏起来枪支,将枪口对准自己脑袋。
狠心闭上眼哆哆嗦嗦扣下扳机,子弹即将射穿头颅前枪支被掷来的十字剑打落。
走火枪支破空一声炸响,擦过废墟击毁一片残墙。
扬起的满天灰尘里东方遥不耐烦啧一声,“居然还有热武器……月伊,你去挨个搜身把武器全部收缴。”
“好的,大人。”
月伊乖顺走入步步后退人群,在枪口对准她之前干脆利落废掉反抗者右手,将有杀伤力的武器一个个缴获,堆积去东方遥面前。
东方遥瞥了一眼,从手枪到炸弹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藏了这么多杀伤性武器,这里又有大半包括军官在内的塞西莉娅臣子,知道君启密谋这些人的第一想法居然是马上去死?
简直是异常滑稽、荒谬、匪夷所思。
对头顶屠刀生不起反抗之心的人,不会是她想要的追随者。
这样的人留着也是为敌人战队添砖加瓦。
心中百转千回,在杀死自尽者命令脱口而出之前,她余光瞥见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东方月白眼眸。
那双同阳光般璀璨流金眼睛里,满是茫然与丝丝缕缕纠缠在一起的悲伤。
东方遥心脏猛地被刺了一下。
……差点忘了,她还在这里。
“……”
少年深深叹了口气,“……算了,想死的马上上前,我让月阑珊给你们个痛快,绝对不拖泥带水就让你们上天堂。”
人群一片寂静。
“——开玩笑的”
东方遥嘴角扯开一个虚伪笑容,“不愿意追随我的人,我给你们三十秒时间消失。”
至于三十秒后不肯同她一起反抗君启统治的人身上会发生什么,东方遥不能保证。
她的耐心是有限的。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没有第二个自杀者敢站出来,也没有选择逃离这里的人。
永夜铁骑并没有全部被歼灭,离开大部队去到黑暗里,等待她们的也是死路一条。
留下来,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那么,我不会再给你们后悔的机会。”
耗费了这么长时间,东方遥脸上终于有了第一个真心笑容。
指尖落于已恢复力量眼眸上,再度移开时来自地狱深处赤红之瞳凝视住面向她的一张张神情各异陌生面孔。
“以吾之名义,尔等将献上永世忠诚,为吾登顶血路舍生忘死也在所不辞——”
来自各人的反抗之力明显要比先前减淡许多,这群毫无斗志满心欲望贪婪之人,收服她们的代价甚至还不如收服月阑珊一人。
至少后者意念反抗自己时,东方遥确确实实感受到了来自眼眸深处疼痛。
但也仅此而已。
月无缺之后,再未有第二个人信念能强大到能忤逆她意志。
眼中赤红光芒散去,少年身影于月光下与黑暗交织,心中满是掌握她人快意。
世人大多苟且,尽是群畏惧强权害怕帝王风雷之怒的存在。
可她不一样,畏惧与害怕这种情绪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心中。
东方遥心里,只有无尽的、对于称帝的权欲渴望。
意识深处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眸一直静静注视着她、观望着她。
那行刻入脑海的模糊金色字符在因为她多次使用天赋力量而变得更为清晰,如被人擦拭变得愈发明亮。
从前闭眼眼前每每浮现那行金色字符时,东方遥心里都会有说不清焦躁与烦闷。
那些仅她一人可见痕迹监护者一般催促着她,要她赶紧去采取行动,不能安于现状。
现如今东方遥终于能坦然接受命运所馈赠给自己的礼物,金字的最顶端,不过简短两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