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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何为爱

“……怎么老是离开一会儿你就会受伤?”

秘境里堆雪无人清理,一脚踩下去能没过人脚踝。

东方月白走得很慢,步子却稳。一只手托住背后人腿弯,另一只手抓住东方遥手臂让她环住自己脖颈,怕人滑下去。

“你动作轻点,我身上很痛……”东方遥将下巴搁她肩上,说话时忽出白雾弥漫上东方月白耳廓,将脸侧那点细小绒毛都染得微潮。

“一直这么随性妄为,我在都能伤成这样,我要是不在遥可怎么办呢?”

声音自胸腔里闷闷地传上来,东方遥忍不住笑,扯到身体痛处又疼得冷汗涔涔。

“那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不就好了?”

遇到月无缺之前她从未想过天赋会有失手的时候。

东方遥曾以为这来自决胜门里奇异力量是不可抵抗、无法终结的。

然而月无缺身体力行给自己上了一课。

如果不是有东方月白在身边,利用天赋去控制月无缺的自己当时就会命丧雪原。

感受到背后颤抖东方月白立刻停下来,偏过头想去看少年情况,侧脸又被冰冷指尖轻轻推回去。

“不许看我……”东方遥轻轻喘着气,将身体全部重量交给身前女人,“……不许看,继续往前走。”

她感觉情况很不好。

身体里血肉揉成一团,随呼吸起伏搅动要将所有污血全部吐出。

努力克制住想要疯狂呕吐欲望,唇角还是无法避免溢出几丝触目惊心血痕。

耳鼻温热一片,少年瞳孔涣散于雪夜里颠簸。

“你背上好暖和呀……”

她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天赋失败的代价,为什么会这么大?

把脸埋进女人颈窝,眷念着深深细嗅来自眼前人身上混杂冰雪暖香,东方遥恍惚中回忆起久远以前的童年时光。

她八岁之前常常生病,三天两头就需要看病吃药,又不愿意失去自由待在房间。

于是便时常趁照顾她的女佣们不注意偷偷溜出去,躲去庄园隐蔽处看为了找她一群人着急忙慌得团团转。

这个时候一定就能等到从学校、或是从宫廷和西区急急赶回来的姐姐。

外出正装都来不及换下的人呼喊她的名字,一遍遍重复耐心着自不易察觉隐蔽处寻找那道小小身影。

东方遥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是出于什么心理,有几次逼到东方月白快急哭都不肯主动走出来。

偏要看出现于光屏与各类报道里少年成名姐姐哭得眼眶通红,她才肯出现在接近崩溃边缘的东方月白面前。

后者往往破涕为笑,伸手将她死死抱进怀抱里,力道大到勒得东方遥骨头疼。

可在这接近窒息温暖里,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安心。

“下次不许再这么任性了……”

东方遥从来没有说过好,超过几小时看不见出门的姐姐时又会再闹一场。

她从来没想过东方月白那时候忙着支持家族有多难,纤瘦的肩膀自母亲们不告而别离开后又承受了多大重量。

——姐姐是第一天就这么成熟稳重的吗?

东方遥不太想得起来了。

好像自有记忆开始,东方月白就已经是那个令她予取予求的“姐姐”。

任凭她用一次次任性妄为确认自己在姐姐心中的重量,观望、审视着那颗近在咫尺真心。

每一次收获的都是那个密不可分怀抱。直到她彻底安心,稍稍收敛喜怒无常脾性。

从孩童到少年,再到彻底成长成眼前冷漠无情的月白卿,对方一直是记忆里会为了她的消失而茫然崩溃姐姐。

一直是那个会包容她、接纳她所有恶劣脾气的东方月白。

即使一次又一次寻找到崩溃,她也舍不得放开手。

“我好喜欢你啊……东方月白、姐姐。”

东方遥伏在女人颈窝闷闷的笑,眼泪从脸颊滑落入东方月白衣领,“我以前对你好坏……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人这种生物,多半只有死到临头才会明白过往不肯珍惜一切有多美好易碎。

那些碎玻璃一样璀璨时光从记忆深处里扎上来,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是彻骨彻心细碎疼痛。

这是东方遥人生第一次落泪。

她能清晰感受到眼泪生成过程,如一颗颗晶莹璀璨宝石凝固、滴落,碎裂成花。

过去认为是理所当然一切慢慢填满空置心房,所有的温暖都从窗外经过,装进名为“心”的玻璃罐里。

直到满到溢出来,堵住玻璃罐的阻塞再也发挥不了作用,蓄积爱意如洪水漫过心田。

再冷漠一块石头也会被东方月白的爱捂化的。

荒凉到没有任何生命存在雪原上,神圣爱意扎根于这里,此时此刻终于挣脱束缚于纷飞冰雪里蓬勃生长。

东方遥确信,她确确实实对这个人有超出寻常感情。

美好而又破碎的,令人茫然不知所措需要小心翼翼去呵护守护的感情。

“即使去毁灭世界,我也想留下你一个人。”

“世界不会毁灭的……我又怎么会怪你?”

东方月白声线颤抖,加快脚步向远方雪光里奔跑,“就算世界毁灭,也有我和遥在一起。”

东方遥倚靠她肩头,能听见女人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双臂怀抱住的肩膀其实并不宽厚,触碰到的骨头瘦削。

褪去往日里所仰望光辉形象,这个人其实被层层重量压得快喘不过来气。

东方遥一直都是知道的。

“不要再去找母亲们了……她们不会回来了。”

她和东方月白是早就被抛弃的孩子。

努力伸手抓住女人脸侧垂落的一缕发丝,一圈圈缠绕握紧于手指,少年细弱话语蒲公英一样飘散风中。

“不用再害怕回到过去了,我会找到一直向前的未来,让你能获得幸福的未来……”

东方月白没有说话,环绕她的力度更紧了些。

“先把你的伤治好再说吧。”声音听着和平常没两样,可东方遥靠得近,能瞥见朦胧雪光里那和她相似的晶莹璀璨泪珠。

她哭了。

……

………

这么大个人了还哭。

咽下一口蔓上喉头血水,东方遥将眼泪藏进交缠发丝里。

……她可真过分,时隔多年依旧能把一向稳重成熟的姐姐弄哭。

前方泪水模糊视线,东方月白只恨自己无能,没能拦住东方遥来参赛、也没能及时注意到和月无缺对峙的少年,让她伤重成现在这个模样。

心高气傲的人是向来不肯多说几句好话的,现在居然又是心甘情愿叫姐姐又是说喜欢她让她不要怪自己……

眼泪掉落得更快,东方月白哽咽着在茫茫雪原疯狂寻找宋绿漪身影。

枫野一直爱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拿来为自己审讯犯人时的垃圾话开脱。

她过去一直嗤之以鼻,爱撒谎作恶多端的人就算是死也未必会口吐善言。

可眼下面对东方遥的告白,这句话却阴魂不散一直在脑海里循环。

“你不能死——”

话语里是再也遮挡不住哭腔,东方遥嗓音虚弱,喃喃到听不见在说些什么。

她需要极其认真才能聆听到那一声声温柔眷念的、随风散于雪中“姐姐”。

少年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像要把过去因为害羞和高傲不肯叫的那个称呼全部给弥补回来。

“——东方遥你给我清醒一点!”

东方月白眼泪汹涌到说不出话来,眼泪凝结风中,随落雪向身后遥不可及黑暗里飘去。

“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也不能没有你。

姐姐、姐姐……

疲惫眼睫落下,带领一身苦痛向至深处黑暗沉眠。

……

身体过于疼痛,东方遥朦朦胧胧里只感觉灵魂轻飘飘像跌入冰冷河流里,满天星光璀璨,注视闭眼沉眠少年逆流而上。

……她这是要死了吗?

幽幽一声叹息。

明明才靠近宫廷真相一角,真是不甘心啊……自己怎么能就这么轻易死去?

逐渐流逝体温里,东方遥努力张口想要汲取更多空气。

雪屑霜花灌入肺里,冷得人四肢百骸都没有丝毫温度。

灵魂像栖息于漫无目的小船上,船身摇摇晃晃空茫里漂泊。模糊视野里雪光泛白,斗转间变作血色。

“……来的怎么是个小丫头?”

“落羽,我这次好像是真的要死了。”

“再溯洄一次不就行了吗?反正你之前不也是这么做的。”

熟悉的声音,带着淡淡不耐烦,不久之前似乎在水下哪里听见过。

“不行了啊……次数太多,我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虚弱女音逐渐靠近,冰冷指尖落向睁不开双眼的少年脸上。

“……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很像我?”

“天之眸会把和你羁绊最深最符合你要求的人送来,这个人大概是你的后代。”

落羽靠坐辉煌圣殿主座上,一头发丝如霜雪流淌铺落于地。

周边血腥气浓厚,身着塞西莉娅文官服饰的一众大臣死不瞑目,大睁眼眸里死前仍旧是不可置信。

女人似乎是笑了一声,“像我这样杀人无数恶魔居然还会有后代?”

她半晌后很有些无可奈何恼怒开口:“这传说中神器也太没用了点——我要的是能让自己恢复契机,给我送来个小丫头是什么意思?”

“没准是想让你死前认个亲呢。”落羽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话语里不见伤悲之意。

“罢了罢了。”陌生女人声音自言自语,“我的时间不够了……圣殿重新于塞西莉娅立足,也不枉费我多年布局。”

“神官制度已经设立,我死之后,新的教皇会和你一起治理塞西莉娅。”

“……”

落羽的沉默让女人意识到什么,她开口戏谑逗弄着主座上面孔过于年轻少年,“怎么,神明大人是舍不得我死吗?”

“别自作多情。”

落羽偏过头,神情平静不去看她。

“只是可惜像你这么好用的天赋,再也难以找到第二个了。”

“最多两百年,这个国家就会彻底属于你、属于光明圣殿。届时请为我立下一尊雕像,来纪念圣殿有史以来最为伟大教皇——黛华。”

名为黛华的女人嗓音轻慢而愉悦,周身血腥气重到让失去行动能力半梦半醒的少年都忍不住蹙眉。

她努力想睁开双眼看清这是哪里,眼皮却沉重到像压了千斤重担。

慢慢的,黛华与名为落羽的交谈让东方遥慢慢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候。

神官制度设立、拥有溯洄时间力量的教皇……种种关键信息都指向从东方月白那里看见的过去记录。

——这里是永耀456年,神官制度设立的那一年。

在这一年里,塞西莉娅帝国第二十二任统治者与神权顶端光明圣殿教皇妥协,接受圣殿于帝国各处设置分殿招收神官。

且圣殿内部拥有独立于帝国法律的条令,双方共治、互不干扰。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光明圣殿重启荣耀征途,再度开启与王权百年血腥厮杀。

教皇、神官、甚至塞西莉娅历代帝王皆死去无数。

这是罪恶源头的一年,是循环再度开始的初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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