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着所有眼泪将委屈咽下,第二天到学校时,皇甫玉还是众人眼中那个孤僻天才少年。
不知晓内情的秦依欢呼将她抱住,身上干燥洗衣液香气环绕,眼睛亮得像夜空星星一样璀璨。
她悄悄凑近皇甫玉耳朵说:“为了庆祝成功保送的小玉,我和徐昭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皇甫玉身上血液逐渐冷却。
楼星阑半道杀出之前,她确实是所有人眼里最有可能拿到名额的人。
可是现在,她清楚知道那个位置已经换了人。
秦依和徐昭举动那天给她带来了生平莫大难堪。
鲜花、掌声、庆祝彩带,身处人群环绕中心,皇甫玉脸色是毫无血色苍白。
几乎同一时间所有人收到了同一条消息,她们鼓掌的手慢慢放下,喧嚣一瞬间沉默,彼此面面相觑脸上是同样的尴尬。
“我们好像庆祝错人了……”
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
“不是她啊,那个人是星阑学姐。”
“我也是说,星阑学姐的优秀我们所有人有目共睹……没有背景没有身世,能拿到那个名额学姐一定付出了我们想不到的努力……”
“皇甫玉可是有个当国师的姐姐,这么硬的背景都没能拿到名额……”
不知道是谁笑了一下,其中所含鄙夷不屑令人群中央少年指甲瞬间掐进血肉里。
各色目光审判着她,观赏她滑稽尴尬一面。
秦依终于意识到什么,比皇甫玉还苍白面孔抓住她的手拨开人群,一路带她向外面世界跑去。
灯光、彩带、荣誉,这个沉闷到连萤火也不愿飞翔夏夜里,所有一切都被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热风里眼泪被一颗颗吹散,有那么一瞬间,皇甫玉只想就这么地久天长奔跑下去。
去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去到所有人都看不见她的地方。
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在人前嚎啕大哭。
可是面对秦依时,面对一张几乎和她同样痛苦自责面容时,皇甫玉再也支撑不住在好友怀抱里尽情痛哭了一场。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给这个人听。
说起母亲对自己的忽视,说起那个从来不会给予她多余回应的姐姐,说起这十四年来孤独与眼泪,说起与自己擦肩而过渴望未来。
她把完整的心一点点剖开给秦依看。
满身阳光气息女孩像幻想中母亲姐姐一样温柔慈悲,慷慨怀抱容纳她、包裹她,说没关系,有我在呢。
小玉,有我陪着你呢。
小玉,你还有三年时间。
说这话的人不久后站去了楼星阑旁边,作为低年级学生代表向优秀毕业生致辞。
那时秦依怀抱纯白无暇手捧花,如一位即将奔向爱人新娘,激动的脸上满是藏也藏不住爱慕与喜欢。
热烈到注视她们的老师同学都不禁发出善意笑声。
“喂秦依同学,再不把花送出去学姐可是要走了啊!”
人群开始起哄,秦依在楼星阑含笑目光里红着脸将花递出,祝福话语像告白一样令人幸福到心醉。
她说我一直很向往学姐、你是我崇拜追随对象,今后日子里,我也会一直以学姐为目标努力!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尽一个单相思少女青春浪漫又青□□恋。
阳光下光明无比身影高挑如风,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便已经吸引台上台下无数人目光。
楼星阑耐心含笑听完,接过那捧纯洁花卉,对于等待鼓起勇气答案秦依,她回答说——
“我在未来等你。”
楼星阑的话让人群几乎沸腾,台下热烈目光恨不能穿过秦依将她取而代之。
“真是羡慕她啊,居然那么好运能向学姐送花……”
皇甫玉身处人群里,浑身发抖将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骗子,贱人。
骗子,贱人!
骗子贱人骗子贱人骗子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贱人——荣耀是属于她的鲜花是属于她的所有是属于她的——
夺走一切的小偷,我一定要杀了你!
名为仇恨的滔天烈焰这一刻彻底淹没她,皇甫玉颤抖着手,去计划自己必须要实现复仇。
她的布局天衣无缝,唯一缺漏是没有将秦依这个变故算进去。
教堂水晶顶灯与玫瑰花瓣一起落下,璀璨夺目光芒里,所有人见证了奋不顾身少女的伟大爱恋。
楼星阑毫发无伤,怔愣原地只眼角溅射到几滴来自爱情毁灭的鲜血,触目惊心。
这点痕迹被她轻轻擦去,留给众人的只是一个很快被遗忘故事。
据说在塞西莉娅某处送别教堂,发生了一起让人心痛意外。
当事人之一吊灯坠落时毫不犹豫推开了身处危险中仰慕对象,使得自己如花短暂生命就此终结。
秦依死了。
而皇甫玉在她死去教堂里上完了之后三年的神学课。
每当念到求神灵超度亡魂句子时,她都会停下念诵静静盯着颜色更为深沉的那片区域。
她从来没有超度过秦依,即使只是在心里想想,都从来没有。
而作为侥幸逃过一劫的楼星阑,时隔多年再一次出现于自己面前。
这次没有人会来救你了。
第二枪打中被楼星阑推出的李青涟,后者痛呼一声滚倒在地失去意识。
最后一枪,皇甫玉发抖颤抖双手瞄准失去所有遮挡物的女人。
对方阴柔美丽脸孔于雪地里飘忽不定,像只自地狱归来幽灵。
幽灵也会被她的仇恨杀死的。
皇甫玉很确定。
她要夺走自己过往荣耀的楼星阑,在这里付出生命的代价——
“皇甫玉,住手!”
徐昭猛地伸手夺过她手中枪支,第三颗子弹偏离轨道朝天空开了一枪。
打碎所有喧嚣般,世界自枪响后静谧下来。
徐昭扬起右手,巴掌在即将落向皇甫玉脸上时生生停住,久久没有等到疼痛落下的人掀起眼皮看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令人耳膜钝痛的清脆一声响。
皇甫玉半边身体都因为这一巴掌而发麻无力。
“滚,徐昭,你给我滚。”她说。
皇甫玉最后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人,鲜血自徐昭嘴角渗出,滴落纯白无暇雪地里。
“我们今后不再是朋友。”
如秦依过去拉住她离开欢庆般,皇甫玉一步步向远处走去,到最后越来越快,奔跑向几乎将人淹没大雪里。
似乎这样眼泪就不会暴露于人前,似乎没有人看见就能隐藏她一事无成事实。
皇甫玉想像十四岁那年一样不顾一切嚎啕大哭一场,可是现在已经没有能让她倚靠依赖怀抱。
这个虚伪冰冷到让人恶心世界,就应该在下一秒毁灭,让所有人全部去死!
“小玉——”
徐昭想要追出去,楼星阑瞥她一眼啊呀一声,演技拙劣向一旁倒去。
意料之中被接住,女人勾起嘴角,很没有技术含量的开始装晕。
这套连招假到一直装死高度近视的九方墨言都看得出来,忍不住开口提醒:“那个,她好像是装的……”
“闭嘴!”
徐昭心烦意乱,一会儿是皇甫玉打她的一巴掌一会儿是楼星阑颤抖睫毛。
她实在不明白皇甫玉到底为什么会对楼星阑有这么大敌意,仇恨到哪怕殃及无辜也要去杀死楼星阑。
想不明白,难以理解。
所以即使好友身影消失雪地里,权衡利弊之后心里憋火的徐昭最后也还是没有去找她。
那边宋绿漪对昏迷不醒的李青涟啪嗒啪嗒掉眼泪,将积攒治愈解药全部往少年嘴里灌。
边哭边骂皇甫玉这个畜牲连低智商傻子都打,最好别让她抓住抓住了一定马上毒死——
李青涟从她喋喋不休诅咒里睁开眼,被解药噎到翻白眼虚弱扑腾,还是九方墨言默默开口提醒,宋绿漪才发现她已经脱离危险。
注意到宋绿漪天赋的人一挑眉不再装晕,完全忘记自己揍过李青涟的事实般向两人伸出手:“你是治愈类的天赋?”
杀戮总比新生容易,这可是很少见一类天赋。
是以楼星阑面不改色向宋绿漪发出邀请:“要不要加入我们队伍,大家握手言和?”
宋绿漪:“……你刚刚才打了涟漪一拳。”
楼星阑从善如流:“你可以马上打回来,两拳三拳都可以,只要能让你消气。”
宋绿漪:……?
她算是见识到了这人无坚不摧厚脸皮。
宋绿漪朝拳头哈了口气,完全不和楼星阑客气,蓄力一拳狠狠打在了她那张美丽到轻浮脸上。
楼星阑半边身体侧偏过去,捂住渗血青紫嘴角回头,脸上没有丝毫受辱或隐忍神情,依旧是微笑模样专心望着宋绿漪。
“这样就能让你消气吗?”
李青涟差点窒息,抓住姐妹还想要挥出的第二拳摇晃她:“停停停可以了可以了!打人不打脸打人不打脸——”
“一点出息都没有,难怪人家都爱欺负你!”
“我没有被欺负……”
一直围观看好戏的人打量向宋绿漪抛出橄榄枝的楼星阑,周群山神情不愉:“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们可不是来这里交朋友的。
楼星阑敢当着她的面做出这种举动,和打自己脸没区别。
脸上伤处灼热,冰冷掌心一碰就是牵连神经痛苦。她倒是低估宋绿漪了,对方那一拳是真的没留手。
此刻听见来自周群山的问责,她不置可否嗯了一声,来到冷冷盯住她的女人面前突然出手——
动作太快,等周围人意识到时那柄尖刀已经贯穿周群山腹部。
楼星阑将她利落捅了个对穿,松手时口吐鲜血的人大睁着不可置信双眼倒下,晃动视野里是凶手看都未看她冷漠侧脸。
“好了。现在还有谁有意见?”
接触到满手鲜血的人视线,队伍里散人恐惧着躲开,唯独徐昭正面直视她目光,一双剑眉紧锁。
“你……”
对方脸上依旧是她所熟悉习惯如沐春风笑意,嗓音泠泠动听:“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绯爵本人身处门后尚且死生不知,我们又何必为了她去干这种互相为难的蠢事?”
“握手言和吧,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