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好像有一只喋喋不休苍蝇一直嗡嗡叫，东方月白打开她的手，头也不回离开鲜血硝烟汇聚之地。
周绯静静目送她背影远去，随意将通讯器声音打开，里面传来下官汇报声：
“目标人物离开，已确认除三名死刑犯外周边无任何活口……”
居然还能活三个。
周绯若有所思，看来她的枪法还得再练练啊。
“另外几个嫌疑人呢？”
“除东方遥东方月白与南音以外，另外几人均正常出现在军校上课。白晓霜目前寄生人选已缩小到最后三人。”
“东方月白有我看着……东方遥和南音呢？事发时查到所在地点没有？”
“报告长官，南音在昨日入住了东方家，我们无权进入查探……”
探查终止了。
根据上面所给情报，白晓霜绝对不能离宿主过远。能够这么大范围召唤风雪使用力量，那个她所选择的信徒一定就在附近。
对方能带人安然离开，也就说明先前那番无差别轰炸并没有杀死混在人群中的信徒。
信徒的真实位置一定更安全，甚至有可能就隐藏在军中。
……东方月白，会是你吗？
还是说会是那个奇迹般死而复生的军校二年级学生？
又或者这两者都只是白晓霜抛出的烟雾弹，真正的第一信徒始终躲藏在幕布后没有现身。
失去了嫌疑人事发时行踪位置，线索就此中断。她得和之前的日子一样，继续潜伏等待下一次时机。
“真是群废物。”
周绯果断挂断通讯器，对从身旁机甲中跳下的少年轻嗤。
“没有权限，那就用别的手段去办——这种事情还需要我一个个去教吗？”
“——真是群废物！”
周绯又重复了一遍。
她对这样枯燥乏味只能被动等待的日子实在是厌烦透顶，奈何又不心甘把活去交给第二人去办。
尤其是那个想要更上一层楼的人。
周绯偏不想让她有晋升机会。
东方月白这辈子注定只能被她踩在脚下，永远都落后她一步。
楼星阑取下机甲ID卡，向眼前发泄完情绪的长官恭敬双手递上：“任务已经完成，这是递还给您的ID卡。”
她还有一年才从军校毕业，虽然已通过机甲考试取得驾驶证明，但并没有驾驶机甲的机会。
军用机甲严格控制在东南西北四区总执政官手中，四大执政官又统一受中心城王都皇帝陛下管控。
参军入伍才能有驾驶机会。
要不然便是花费数额恐怖金钱，去向所在区域执政官买私造私用允许，再斥巨资造出使用寿命最长只允许一年的非杀伤性机甲。
军校中一直有一句广为流传戏言：能在帝国驾驶机甲的只有两种人，一是最有钱的那批贵族，二是军官。
身后这台对无数人来说梦寐以求战斗机甲，不过是眼前神色不愉贵族随手丢给人的玩具。
作为玩具的暂时拥有者，楼星阑心里清楚就算她和那些攀附的人一样欢天喜地拿走，周绯也完全不会当回事。
可她现在依旧垂下眼睫头颅，向长官展示自己的乖顺与忠诚。
她的目光要更长远，不图一时之利。
周绯作为东区总执政官，身边从来不少阿谀奉承渴望一步登天之人。
像楼星阑这样知进退、善于揣摩她心思的还算是少见。
谁不喜欢对自己事事尽心、随时随地察言观色的美人呢？
她注意力被分散，打量了眼眼前阴柔美丽面孔，意味不明一笑，弯腰去与主动低头的少年对视。
楼星阑头垂得越发低。
女人气息极近，混合着血气的馨香霸道占据人呼吸，她听见耳边幽幽传来一道含笑声音。
“晚上来燃樱找我怎么样？”
坐落于东区的周绯私宅，偌大宅邸常被她用来安置情人。
这几乎是明示了。
楼星阑神情不变，语调恭顺悦耳：“臣下并不会那些伺候人的手段，恐怕不能让大人尽兴。”
她唇角一颗小痣在说话时晃动在周绯眼前，女人瞳孔越发幽深，指尖漫不经心接过那张沾有另一人温度的ID卡，随意划过后丢还给少年。
“拿着吧，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要回来过。”
楼星阑手忙脚乱接住，周绯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今晚会宿在燃樱，至于来不来就看星阑卿自己的意愿了……”
目光落在ID卡所属人那一栏，姓名已由龙飞凤舞“周绯”更迭为“楼星阑”。
少年神情若有所思，手中抛玩着轻飘飘卡片，在又一次坠落时右手紧紧抓握在手中。
——这算什么，来自未来顶头上司的潜规则？
作为周绯池中一条小鱼，她要去咬那枚垂下鱼钩吗？
……
………
南音摘下头罩丢弃在一边，及肩发丝终于得到呼吸机会，散乱垂落在肩头。
她深深呼出口气平复胸口震荡心跳，将火柴划开随意丢进装备堆里。
燃烧火堆前，她忍不住向水母一样在周围飘来飘去少年开口：“你下次要干什么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临时通知很容易出问题的你知不知道？”
白晓霜将仅剩的力量化作雪团抱在怀里抛来抛去，对于南音的问责不以为意。
“吾做什么，你跟从便是。”
“不小心死掉那也算是你的命了。”
对于这人完全不负任何责任话语，南音都懒得点破她。
——是谁刚才一直在她脑子里炸响指挥她赶紧跑路？
路上遇见处理案发现场的其余军官，仗着魂体状态只要自己不想除了南音以外无人能看见她。
白晓霜走一路敲一路，硬生生拿手中铁棍给南音撤离开出来一条路。
“刚才发生的事情你不许和我别的信徒提——听见没有？”
南音敷衍嗯嗯两声，目光落在废墟角落里另外三人，随口问她：“这些人你又打算怎么安置？”
“事先声明我是孤儿没有房子，仅有的资产全用于交付学费。你指望我帮你处置是不可能的。”
“本来也没指望过你，我自有办法……”
一旁三人茫然注视着南音与周遭空气对话，那道神影在解除她们身上束缚带之后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只留下一条不受风雪影响的道路指引她们离开。
撤离期间同为死刑犯的另外七人不幸中枪身亡，走到最后的便只有包括纪星流所在的三人。
她此刻强忍住恐惧向一袭黑衣的高挑少年询问：“请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呢？”
幸存下来的另外两人也抬起头，默默注视着回过头来的南音。
［……我可以告诉她们你是个假装神明发展成神业务的宗教骗子吗？］
［你可以试试看］
空中悬浮的铁棍慢慢蓄力，对准了南音后脑勺。
感受着脑后来自铁元素的寒意，南音顺她的意斟酌着开口：“救你们于水火，使你们免于死亡恐惧的正是光明圣殿第一千代教皇——白晓霜大人。”
“……光明圣殿又是什么。”
一直低头不语的人慢慢抬头，缝隙光线照出她一张格外狰狞可怖脸孔，形如修罗。
看清女人面孔的第一眼，南音不禁失声叫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周天命？！”
她慢慢意识到什么，几步来到第三人面前抬起第二张熟悉面孔。
不出意料的，那双琥珀瞳孔倒映出南音此刻震撼模样，看起来分外乖巧女孩任由她摆弄，露出一个软和笑容。
“——公孙璃？？”
“大人认识我吗？”
公孙璃歪头感受着眼前气息，轻轻埋头于身体僵住的南音脖颈间轻嗅。
是并不令人讨厌的温暖味道。
南音放开她，慢慢后退两步。
命运所带来的巨大荒谬感令她此刻无法维持冷静。
“……你所选择的第二信徒，那个配合我潜入军队的文员，是九方牧尘对不对？”
话语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
“唉，居然被发现了呢？”
白晓霜那张罪恶面孔笑着环绕住南音，举起她的手贴于自己脸颊，“……继续夸耀我呀，我很喜欢听。”
南音猛地挥出一拳打散面前虚影，身影如水中月一般晃荡，耳边传来白晓霜懒散讥讽话语：“想要伤到我，你不如再去割一次喉咙更快。”
“只要我依旧存在，你连死都是妄想。”
面对眼前熟悉又陌生两道身影，南音表情难看，一时不知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现实。
在她许下愿望之前、世界未被神明力量重塑改变之前，光明圣殿以白晓霜为教皇，其座下三教皇正是九方牧尘、周天命、公孙璃三人。
而她母亲作为前一任圣女死在帝国为神官所设立特区中。她则继承母亲位置，与周天命等人一同为神官们自由而奔走。
可如今世界已然改变，相似的命运却再一次找上了所有人。
如同诅咒一般。
“怎么会这样……”
指缝遮盖面容，有泪水渗出模糊眼睫。
她明明已经见到了至高无上神明，她明明已经许下了神官自由的愿望。
可为什么，记忆里那些人却再一次出现在同样的地方？
眼泪尚未落地便被白晓霜透明指尖接住。
她捧起那颗晶莹剔透露水般眼泪放在眼前仔细端详，霜花凝结住水珠，在两指间化为碎片。
“你是在哭吗？”
她困惑歪头，不甚理解开口：“为什么要难过呢？她们在从前不是你的同伴吗，而我救了她们……”
“如果没有我的话，这些人今天全部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