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太阳尚未到达最炽热节点。
夜里凉意将散未散,晨风中总是带着一股干净的清凉。
行刑台上第一朵雪花旋转落下时,众人只以为是哪片花瓣随风吹来。
东方月白若有所感抬起头,冰凉事物落入她眼眸,一触即化很快融化为一滴雪水。
第二朵第三朵……越来越多“花瓣”从天而落,以不合常理姿态降临在众人眼前。
她慢慢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抬起下达处决命令的手收回,转而偏头去叫在高台阴影处看戏的第二人。
“你的活。”
“啊……”
周绯很遗憾结束躲闲,身着纯黑骑装的女人站直自阴影里踱步走出,从风流眉眼到上扬唇角,多情面容一点点暴露在渐盛阳光下。
她习惯性弯起唇,向白雪降临方向抬头呼唤:“——是白大人降临吗,可否带着您所选择信徒现身一见呢?”
回应她这句话一般,雪片愈来愈密集,起初只是星星点点,转瞬便是满天飞絮。
大片大片雪花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众人发梢手心,落在士兵盔甲与囚犯们颤抖肩头。
风雪的中心,一道几乎与雪一色纯白身影慢慢显现。
所有遮挡人视线雪花有意识一般避开她,为凭空出现少年腾出来一真空地带。
白晓霜漂浮在半空中,衣摆发丝无风自动,空茫皎洁瞳孔偏向高台上开口女人,微微困惑歪头:“汝居然知晓吾之姓氏?”
“唉?”
真的面对面见到那位传说中神秘人物周绯反而一愣,原本准备好的措辞在看见那张年轻面孔时全然抛之脑后。
——怎么会这么年轻??
这样特别的外貌,不需要再去回想宫中交待她便能百分百确认眼前少年绝对是目标人物。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真身出现……就是不知道她所寄生那人是否出现在四周。
周绯面上笑容不变,目光从一旁东方月白身上滑过,在关注白晓霜动向时暗自向领口所别通讯器低声开口:
“去给我查那几个嫌疑人物现在都在哪里……她不能离开宿主太远,信徒一定就在附近——”
东方月白已经成为她首要怀疑对象,周绯给前者打上了重点标记。
她向右侧退开让白晓霜与东方月白皆能身处自己视线范围之内,仰头朝居高临下打量她的少年回答:
“陛下仰慕大人久已,命令我等必须好好招待……宫廷的大门永远向大人与您的信徒敞开,期待您大驾光临。”
白晓霜同样笑眯眯看着她,抬手时明里暗里周遭所有对准她的枪口全部冻结,变为废铁。
“你当我是傻子?”
这时候她便懒得再维持自己身为神明该有风度,发丝飘飞的弧度更大,衣袍猎猎一步步自虚空中踏下。
那道冷淡悲悯嗓音传扬至行刑台所有人耳边——
“生活在暴君统治下的塞西莉娅子民们啊,吾乃光明圣殿第一千代教皇,是为神明于人间的代行者,为拯救所有受苦受难人民而生……”
“无辜含冤的子民们啊,追随于吾——吾将指引你们抵达真正的神圣国度!”
骤然增大恐怖风雪里,白晓霜一步步来到行刑台上,挥手时束缚住所有囚犯的枷锁断裂。
重新恢复视野的囚犯第一眼便是她犹如冰雪塑造身影。
冰天雪地里偏偏还有晨光落下,雪花未遮挡住的唯一一束光芒正打在白晓霜身上,令她身影于一片寂灭里是如此圣洁。
本是冰寒到足以夺走人生命的风雪,在行刑台上跪伏的人们眼中,却犹如新生。
纪星流脸上泪水冻结为霜痕,睁大瞳孔茫然注视着眼前不可思议场景。
对准她生命的枪口全部冰封,以白晓霜为中心,周遭十米士兵退去、武器失效。
而那犹如神明降世的人朝她伸出手,面容悲悯话语如圣经传诵,叫人情不自禁生出信仰之意。
“来吧,追随于吾……”
“回到圣殿怀抱……”
风雪强大到未经允许之人难以进入,高台上周绯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白晓霜带走死刑犯。
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正面对这股神秘力量时周绯还是忍不住错愕。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
东方月白静静注视着台下那道雪白身影,熟悉的力量波动让她手指悄无声息落在腰间所别枪支上。
她突然开口询问周绯:“这就是你来军校接管枫野工作的目的?”
“是啊是啊。”事到如今东方月白知道前因后果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周绯给枪支上弹药,眯起眼睛对准台下身影。
“陛下要找一个浑身纯白叫白晓霜的人物。说这人会以神明姿态出现在帝国内传教,要我们重点追查与她关系密切的第二人。”
“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她开枪很准,瞬发的几发子弹成功命中了那道虚无缥缈身影。
子弹意料之中如穿过空气一般自少年身体穿过,期间误伤了几名困在台下的帝国居民,引起一片恐慌混乱。
没有人知道突然的变故是因为什么。
人群仰望那道天神下凡身影,周绯则再次上膛,这次对准的是摇摇晃晃站起想要跟随白晓霜离开的十名死刑犯。
“将死之人又何必留恋人世?”
她笑着几次开枪击杀数人,触目惊心血花自纯白雪地上炸开,红与白的极致碰撞妖冶而令人迷醉。
“凭我爵位与权柄——塞西莉娅的士兵们,以行刑台为中心,我命令你们即刻向周遭二十米轰炸——活口一个不留!”
东方月白猛地回头看向她:“——这里最多可是能容纳五千人!你向台下无差别攻击那别的无辜居民怎么办?”
每每处决死刑犯时台下最少都会有一两千人在,由于今日罪犯的特殊来的人更是以往几倍。
“罔顾人命——这也是陛下的命令吗?”
“月白卿今日怎么如此优柔寡断?”
周绯并不理会她,风吹起她黑衣红底骑装,赤红底色自纯黑之下暴露。
飞行器轰鸣声自四面八方赶来,驾驶机甲的士兵们井然有序包围偌大行刑台,封锁住所有离开通道。
塞西莉娅的猎鹰在围绕中心猎物盘旋。红光闪烁,纯黑枪炮冷冷对准台上台下随时准备发射。
周绯扬声开口,声音清楚传达到在场每一个人耳边:“传我命令,诛杀反贼一个不留!”
“绝对不行!”
然而骤然炸响的毁灭声盖过了东方月白所有声音,她的命令这次并没有得到听从。
周遭居民们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来自同胞枪口已然对准了她们脑袋。
夹杂着不知谁的惨叫,楼房倒塌碎石弹雨飞溅,寒冷空气里一时硝烟弥漫,巨大血腥气自废墟尘土中飘扬。
铁锈般血腥味占据幸存者鼻腔,来自手无寸铁弱者的哭喊嘶哑而断断续续,很快便随新一轮轰炸戛然而止。
震耳欲聋的轰响过后,是短暂的、令人心悸死寂。
行刑台周遭街道已认不出原样,由铁骑占据搜寻幸存活口。
独立在喧嚣过后寂灭,东方月白慢慢向前,自高台上一步步走下。
周绯朝发烫枪口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打量自己命令过后的杰作。
鲜血洇湿两人衣摆鞋履,些许温热感触传来,尚未彻底冷透。
横七竖八尸体掩埋在废墟之下,走近时还能看见未停止发抖断手。
她双眼闭上又再度睁开,“……告诉我,这是你的决定还是陛下的命令?”
与她身形相仿的女人靠近将手臂搭在东方月白肩膀,觑着人脸色懒洋洋开口:“执行那么多次处决的执行官大人也会有不忍的时候?”
“执行命令是臣下天责,可接受无意义的死亡与牺牲不是。”
“如果你今日没有合理理由来解释自己言行……周绯,作为目击证人我一定会将你送上军事法庭的绞刑架。”
周绯夸张啊了一声,继而笑嘻嘻伸手,指尖捻住她身后垂下乌黑发尾轻嗅,赞叹不已。
“可惜你不能亲自负责我的处决了月白卿,我所做一切全是陛下命令、全由陛下默许。”
她手里把玩着东方月白黑长发丝,同样长发及腰的两人并肩站立在尸山血海之中,身影如修罗般令幸存者畏惧。
耳边几道细微呼吸声彻底停止,周绯凑近她耳旁好意劝诫道:“早日去继承你母亲的公爵之位吧,不然下次这样的情况,还会有很多次。”
塞西莉娅军政共识,执行官命令冲突时军官将优先遵从爵位权限更高之人命令。
周绯已然是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公爵,东方月白却尚未继承母亲之位,而是自幼开始出入军中在莉莉安娜伯爵手下晋升到子爵。
东方家公爵之位在东方璟已离开的十年里,依旧属于这个从未归来、音讯全无的女人。
周绯看在眼里只觉得异常滑稽好笑。
她母亲周年当年死后不久自己便立刻袭爵,十年来风流恣意帝国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除了陛下与冠以君姓的亲王君珏,她从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而作为同样向陛下效忠的顶级权贵,东方月白明明有更顺畅的一条路可以走,却偏偏选择要从头开始。
她难以理解这人脑回路与那些莫名其妙的坚持,明明东方月白只要肯开口,陛下一定会恩准她马上袭爵。
“还是说你打算让你那个还在上学的妹妹袭爵?”
周绯更为开怀了,“爱之深切,则为之计划深远啊……”
“月白卿,在下实在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