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第一天难得放晴。
昨夜落过一阵雨,院里石板缝隙间的苔色比平日深,云被风推得高远,东边已经透出淡白的光,一场雨走得不太情愿,沿途还落下些没有收拾干净的东西。
季闵姝站在院里晾了一会儿头发。
她昨晚就开始收东西,到今天反倒没剩多少。
其实住进来总共也没有几天,人对一间房子的侵占却比自己想象得快,刚来的时候柜门都拉不开,几天过去睡衣已经习惯挂在浴室门后,窗边的椅子被拖到了顺手的位置。
但撤出去也很快,衣服折回箱子,杯子洗净放回原位,椅子推回窗下,门边新买的拖鞋留着没有带。
屋子很快又认不出她来。
季闵姝把最后一件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站在卧室中央环顾一圈。
她小时候来桂畈,觉得这屋子很大。
外婆从厨房喊一声,她从院子跑过去,要穿过一段仿佛怎么也跑不完的长廊,如今三五步就到了头,院墙也没有那么高,桂花树倒像比记忆里大了许多,树冠越过墙头,枝桠几乎碰到二楼的窗。小时候所谓巨大的东西,许多只是因为人太小。
不过季闵姝没有因此觉得伤心。
她很高兴自己终于能走了。
早上工作群里音乐会节目单又发了一遍,原定参加的蕊蕊临时接了短剧项目,档期和音乐会撞上了,和制作方协调之后退出了其中一段。
新表格发出来不到五分钟,罗葛洛就在群里问了一句“那谁来”。
下面一群人装死,制作人顺手艾特季闵姝,问季老师愿不愿意再加个节目。
她当时正往箱子里塞裤子,装作没看见,罗葛洛也搭上腔:人家休假呢,你们放过她。
倒是蕊蕊后来冒了个头,说拍十二天,月底的场实在赶不回来,罗葛洛不嫌事大地问人多少钱,群里连着刷过去七八个“你有病吧”。
蕊蕊还真给了一个大概的数。
季闵姝看见数字努起嘴,私聊罗葛洛:那她去得对。
罗葛洛:你能不能有点追求有点骨气?
季闵姝:骨气又不能当饭吃。
对面发来三个句号。
工作重新找上门的感觉很好,哪怕麻烦也都是她熟悉的麻烦,在桂畈这些天的手续材料,哪一样都不至于难倒她,可每一样都像一门外语,说出口以前要多想半拍。
外面的巷子露出窄窄一截,阳光从屋顶之间掉下来,远处传来一阵短促的狗叫,又被谁呵斥住。
她来了这些天,已经渐渐能够分出桂畈一天里不同的声音。
早上鸡鸭先醒,有扇卷帘门差不多六点半会响,哪天要是晚了十分钟,她大概都会注意到。中午会静下去,家家关门吃饭,太阳好的时候,连狗都懒得叫,再到傍晚重新热闹,孩子从外面回来,麻将牌哗啦一洗,饭菜的味道顺着抽油烟机和窗缝慢慢散出来。
下午两点多,云终于散开了一些,季闵姝把箱子搬进后备箱,又回屋转了一圈。
水关了,电气也关了,冰箱里也空了,她最后站在客厅,看见窗格投在地砖上的影子,光晕缓慢移动,正好切过墙脚颜色略深的潮痕。
这时候院子里的桂花还没真正开起来,只不过是在密叶里藏着几粒浅得几乎看不出的淡黄,再过些日子,大概就会有香味。
她记得小时候桂花一开,这院子里到处都是,鞋底踩过以后,花会黏在石板缝里。
现在还早。
这屋子以后会属于谁,她不知道。
也许真有人接手,重新装修,把墙敲掉,把桂花树剪矮,把厨房换成另一种样子;也许还要空很久,等一个符合条件又正好愿意买的人。
季闵姝把钥匙收进包里,刚走出院门就听见叫她名字:“季闵姝。”
她回头,楼叙真从后边走过来,手里拎着电动车钥匙,今天没穿那双塑料拖鞋,浅色长裤的裤脚蹭上了泥,头发用抓夹挽着,昨晚的潮气大概还没完全退,耳边松下来几缕。
季闵姝这些天已经见过她很多次,可一个人的脸并不会因为见得多就自动变得普通。
有些植物开花,大概要等很久,楼叙真的好看却是一种不用等的东西,第一眼便已经全部摆出来,她站在任何地方都显眼,偏偏本人好像早已习惯被看,并不因此多做什么。
季闵姝:“你怎么在这儿?”
“下田来着。”楼叙真走近,目光落到她车后备箱里的行李箱,“走了?”
季闵姝回答:“嗯,都收拾好了,就打算走了。”
“这么快。”楼叙真故作感叹。
“哪里快了?”季闵姝笑,“我觉得自己都快在桂畈落户了。”
楼叙真也笑了一下:“徐叔舍不得你。”
“是吗?那我把房子留给他。”
“他不要的。”季闵姝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如此认真地搭上了这句茬。
“你怎么知道?”
“他有房。”楼叙真神色很平静。
季闵姝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人又在说一句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幽默的呀大师?”
“还行。”
“谁给你的自信和勇气?”季闵姝心里翻了个白眼。
“一定要别人给吗?谁给?梁静茹?”楼叙真言之凿凿。
这几天她已经吃过几次这样的亏,楼叙真说这些话时从来不笑,她也不是第一眼看起来那么沉静的人,她的顽劣藏得很深,等季闵姝反应过来,她自己已经一脸无事发生。
季闵姝觉得这点还挺好玩。
楼叙真探着身子往她身后的院子里瞥一眼:“沟没积水吧?”
“昨晚雨不大,房子卖出去之前拜托你先帮我注意点,卖出去以后谁住谁管。”季闵姝靠在车边。
楼叙真笑着说:“你免责声明敲定得倒挺快。”
“我本来就是来办事的。”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小会儿。
风穿过巷子。
雨后的太阳没有什么热气,照在旧墙上,把水分一点点蒸腾,巷子另一边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竹竿碰到墙发出空响,楼叙真把目光从院内重新收回到车上。
她问:“房子接下来就挂着等人接?”
“差不多吧。”季闵姝含糊地回答。
“那你呢?”
季闵姝正从包里翻车钥匙,闻言抬了抬眼:“我什么?”
楼叙真盯着她的眼睛:“以后还回来吗?”
季闵姝抿然:“房子都卖了,我回来干什么?”
桂畈空下来的老屋这几年并不少。老人还在时,子女周末开车回来,后来只剩清明和春节,再往后钥匙交给隔壁,谁家院里的草长高了,也未必还有人专程回来割,楼叙真常年住在村里,这些事情不用打听,路过几次就知道。
她隔了好一会才说:“小时候不是经常来?”
“可是后来长大了啊。”季闵姝说得理所当然。
楼叙真看她:“长大就不回来了?”
“你这话问得好奇怪。”
“哪里奇怪?”
“我有自己的生活。”季闵姝笑了一下,“又不是住在隔壁村,每天都能回来吃顿饭。”
季闵姝把车钥匙摸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她其实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也没有任何故作绝情的意思。
小时候来过就是来过,后来不来了也是真的,长大以后会离开很多地方,以及断联一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失去联系的人,并不是每一次离开都需要一个郑重其事的理由。季闵姝上学的时候假期常被集训、排练和演出占掉,后来正式做演员,能完整空出来的日子反而更少。
童年在这里待过,不代表成年以后就必须对这里怀抱某种责任,她喜欢外婆做的饭,记得夏天的蚊帐,记得以前更窄的巷子,也记得十岁一场太阳雨后远处站着的长发女人。
记得而已。
人的一生有太多地方可以记得,却没有那么多地方必须回去。
可身后的人忽然讲:“真想回来,也不至于等人没了才回来。”
季闵姝的手停在车门把手,慢慢转过身。
“你什么意思?”
楼叙真像是自己也听见了这句话有多难听,神色空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愣是没讲出一个字。
季闵姝继续问:“你觉得是我不想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才楼叙真脸上让人觉得有趣的玩味已经消失殆尽。
季闵姝看了她好一会儿,这张脸还是很好看,眉眼清净,可是忽然间这点好看变得很不重要。
好看倒还是好看。
好看也救不了嘴欠。
季闵姝稍微平复了下心情,这才开口:“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不回来吗?知道我跟我外婆怎么相处的吗?”
楼叙真眉心轻轻拧起来:“我只是觉得,一个地方如果真的重要......”
“停,你别觉得了。”季闵姝打断她,“我十几年没回来,这是事实。我为什么没回来,我跟这里是什么关系,我外婆对我意味着什么......”
“这些,你不知道,你知道的就到‘我十几年没回来’为止。楼叙真,你凭什么这么说呢?”
这次楼叙真明显冷了些:“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她大概终于意识到再说下去只会更难看,做了一次深呼吸,“算了,算我多嘴。”
季闵姝点头:“确实,我也不想知道你觉得什么。”
车门关上以后,桂畈的声音顿时隔远了一层,听见窗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她没理会,坐在驾驶位上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微信里很快找到那张深绿色的树影,Serein。
加入黑名单。
干净利落。
认识时间短也有一点好处。
删起来没有多少东西值得犹豫。
车驶出村口,天地如洗,道路两侧的稻还是深绿,风一过叶片层层叠叠。
她来时是这个颜色。
走时也是。
一个星期对作物来说并不短,只是作物很少把短时间的变化做给人看,根在泥里往更深处探,花苞在肉眼分辨不出的日子里慢慢聚起来,昨日和今日放在一起几乎没有区别,几十个昨日叠到一处,却足够让一片田换掉颜色。
它们把盛大拆得太碎,于是人在经过时,往往仅仅能看得见一片安静。
季闵姝把车窗开了一条缝,稍稍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裹挟着零星稻香。
她脑子里浮现楼叙真刚才那张脸,又迅速顿感晦气。
手机恰在这时亮了,罗葛洛艾特她:明天下午能回来吗?节目单重新碰。
隔了半分钟又私信她:哦对,余导说新本要读一遍的,六号下午到场。
季闵姝回了个了解的表情包,又扫了一眼群里,群里已经聊开了,蕊蕊说月底辛苦大家回头请客吃饭,制作人回她让她安心拍。
她在前面红灯停下,手指点进输入框:能回。
绿灯亮起,前面的车湍流向前,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