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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ter 8

八月的最后一天,徐书记终于打来了电话。

季闵姝蹲在院子里收前一天晾干的衣服,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听见他说回话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回话?”

“镇里会话了,你外婆家房子的老档找齐了,所里也核过一遍,你下午有空就过来。”

季闵姝手里还捏着一件没叠好的短袖:“能办了吗?”

“你来了再说。”徐书记那头已经有人在叫他,匆匆说了句下午两点以后都在,电话就挂了。

季闵姝看着手机屏幕,衣服也不收了,给程律师发了条消息:镇里回话了。

程浸然隔了十来分钟才回:去看一下了解一下,文件都发给我,尤其看他们最后怎么写。

季闵姝不知道一个“怎么写”还能有多少花样,这几天倒是被磨出了点经验,没敢提前高兴。她把剩下的衣服收回房间,中午随便往嘴里塞了点东西,下午一点五十就到了村委会。

徐书记办公室里有人,两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前说村里一块地的事情,茶杯搁在报纸上,讲话夹着方言。徐书记看见她,指了指旁边椅子让她先坐。

这一等又是二十多分钟,等人走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面上一倒,里面滑出几张复印件和两份新打印的表。

“你看看哩。”

季闵姝把椅子拉近。

最上面的纸已经很旧了,左边印着谢元玲母亲的名字,右边一串地号和面积一类的数字,下面盖着一个浅得已经看不清的章。

后一张是很多年前做过的房屋调查,画着一张很简陋的平面图,屋子的轮廓都用直线框出来,连屋后的沟都留了一笔。

季闵姝看到那根细线,第一眼居然就认出来了:“这个就是后面的沟?”

“对。”徐书记点头。

“这么早就有?”

徐书记抬起头:“不然还能是你回来以后现挖的?”

季闵姝继续往后翻,新打印的那份就规整很多,标题长得她读了两遍才看明白,大意是对这处宅基地权属来源做过核查,她从头看到尾,最熟悉的就是谢元玲和外婆的名字。

“这里。”徐书记拿笔点一下末尾,“老的登记能对上,房屋主体跟后面摸排也基本一致,没有什么大的权属争议,你们家这个现在卡的不是房子来路,是继承以后怎么转。”

季闵姝抬眼:“所以呢?”

“所以可以往下办。”

“能卖吗?”

徐书记把笔放下:“能转让。”

“那不就是能卖?”

“你要这么理解也没错。”

季闵姝靠回椅背,长长出了一口气。

几天前程浸然还在电话里告诉她先别找买家,她回来这一趟原本以为两三天就能处理,现在终于正儿八经跟她说能卖了,哪怕后面还跟着一串条件,听起来也已经很像好消息。

徐书记果然没让她高兴太久:“但是不是你想卖给谁就卖给谁的,对方资格要审,村里要过,镇里也要看,后面真有人来接,再走转移手续的嘛。”

“我知道。”季闵姝点头。

“你不知道。”徐书记目光炯炯。

“我咨询的律师说过。”

“哦。”徐书记点点头随之改口,“那你知道。”

季闵姝又往下翻了两页:“哎,所以一栋房子卖出去,怎么比我想的麻烦这么多。”

徐书记原本正在给文件按顺序,听见这句手里动作没停:“麻烦一点有什么关系的嘛,老百姓房子土地的事又不是小事,今天图方便,明天真出了争议,扯起来才叫麻烦。”

“我们现在办事情就是要依法依规,该查的查清楚,该确认的确认清楚,群众的利益才能有保障。基层干部嘛,首要就是把群众利益放在前面。”

季闵姝本来还在听,听到后半段慢慢抬起头。

徐书记已经越说越顺:“群众有需求,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再说桂畈这些年搞建设,不是把路修漂亮房子刷漂亮就算完成任务了,最后还是要看老百姓住得舒不舒服,办事方不方便......”

季闵姝:“......”

她掏出手机把几张文件依次拍下来,徐书记又从袋子里抽出一页:“还有这个,拿给你妈要签的。”

“什么?”季闵姝问。

“这个是委托,现在跑的是她的继承手续,你替她办总要有授权,后面如果她本人不回来,有些能委托的也得把这个补齐。”

季闵姝拍下来发给谢女士。

家母:这什么?

季闵姝:签字。

家母:你替我签不行?

季闵姝:不行。

家母:真麻烦。

季闵姝盯着最后三个字,简直想隔着屏幕把人揪到桂畈来,大拇指敲着屏幕键盘简直噼啪作响:我在这里住好几天的人都没说麻烦。

谢元玲发了个笑脸,后面接了一句:辛苦你了。

毫无诚意。

徐书记已经在继续整理材料,显然没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展开的话题,季闵姝把谢女士的那张授权书存下来,准备晚上让她打印签了再寄过来。

她把文件照片一起转给程律师,对方正在开会,回了句晚点看。

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徐书记却让她先别走。

“下午所里有人过来,把现状再看一遍,来都来了,你一起过去。”

“今天?”

“今天。”

季闵姝已经养成了在桂畈听见今天能办就不多问的习惯,立刻把文件重新塞进袋子。

三点半左右,一辆黑色奥迪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两个人,带着测量设备和一摞表,季闵姝跟着他们又回了一趟外婆家。

屋子里里外外到处量着尺寸,院墙到哪,正屋多宽,楼梯占多少,厨房是哪年加的,工作人员报数字,另一个人在平板上记,红点从墙面掠过去,几秒钟就跳出一个距离。

季闵姝站在厨房门口给他们让位置,想着自己小时候一直觉得长长的过道,实际也没多长。

院子里桂花树正好卡在一处测线旁边,对方让她往边上站,季闵姝顺手扶了一下树干,叶子深绿发亮,树下还有落下来的碎叶。

“后面是不是修过?”工作人员从屋后喊。

季闵姝绕过去:“窗修过,墙没有。”

“这沟刚清?”

“前几天清了一截。”

工作人员顺着墙脚走了几步,又把旧图调出来看:“以前从这里一直往下走。”

“现在下面接不上了。”徐书记说,“那边后来起房子,路也改过。”

“谁知道原来的口子?”

“叙真晓得的。”

季闵姝听见名字,抬了下眼,徐书记正跟人指下游方向,没注意她。

几个人绕出去看了一圈,最后也没对沟得出什么新的结论,只确认它不影响这栋房子本身的权属。

测量做到四点多,工作人员拿了张现场确认表给季闵姝看,她看得很慢,不是因为多认真,实在是被这几天的经历教会了,任何一张纸都不能只听别人说没问题。

“这个面积跟以前不一样。”

“测法不一样,老档是老档,现在按现状来,差的不多。”

“厨房这里呢?”

“后期维修过,边界没往外扩。”

“所以没有问题?”

对方点头确认没有问题,让她先在到场人那一栏签个名字,正式确认还要等谢女士的授权补上。

等车从门口开走,屋里一下空空落落,徐书记还没走,在院子里接了个电话,季闵姝把刚才散在桌上的材料重新叠好,手机在旁边来了消息。

程浸然:看过了。

季闵姝直接拨电话过去:“喂,程姐,你看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要顺利。”程浸然应该刚从会议室出来,脚步声隔着电话听得很清楚,“老登记和后面的调查都能接上,现状也没查出大的问题,你母亲把继承和授权这些补齐以后,可以继续办。”

“继续办到最后是什么?”

程浸然轻笑一声:“你想听哪种说法?”

“能不能卖。”

“能。”

听到大律师的确认答复,季闵姝彻底咧开了嘴。

她下午第一次听到徐书记说时还有点不敢信,现在程浸然也说能,悬了几天的东西总算落到了地上。

“但是.....”

“我就知道有但是。”

“受让人有资格限制,不是挂到普通房产平台谁都可以买,桂畈这边如果有闲置农房的流转登记或者内部信息渠道,可以先挂信息,有符合条件的人愿意接,再具体谈价格,然后办后面的转移。”

季闵姝站在客厅窗边,往外看:“所以不需要现在就找人?”

“当然不需要,先把你们自己这一头手续弄清楚。”

“那是不是弄完我就可以走了?”

程浸然语气里带了点笑,“授权这些补好,后面的材料如果不要求本人现场,你没必要一直守着房子,具体我再给你列一下,然后我这边也帮你挂着点卖房信息。”

“好。”这一个字答得充斥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电话挂掉以后,她在窗前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圈屋子,床上的衣服这几天已经摊开不少,洗过的也都收回柜边,路由器还在角落里半死不活地亮着灯。

前几天没买新的确实很有先见之明。

徐书记打完电话进来,见她神色明显比下午好:“什么事这么开心的呀?”

季闵姝施施然:“我律师看过材料说能卖。”

“我不是早讲了。”

“她讲我比较放心。”

徐书记也不跟她计较,坐在门边把手里的东西收好,临走前看了一眼屋后,说最近天气还不稳定,沟虽然清过,真碰上大雨还是要注意。

季闵姝已经听得熟稔,耳朵要被磨出茧子:“那再积水找你啊徐叔?”

“找我也行。”徐书记做出一副迟疑的样子,然后给了肯定答复。

季闵姝原本只是顺嘴一问,倒被他的干脆弄得愣了下:“哇,徐叔你连人家房子后面漏水都管啊?”

徐书记回头看她:“什么叫我连这个都管?村里的事就是老百姓的事,我们当干部的不管,谁管?基层治理本来就是这些事情。今天谁家排水堵了,明天哪边路灯坏了,你以为我们天天坐办公室开大会啊?”

季闵姝听了半天无奈打断:“我说徐叔,我就问你这条沟到底找谁。”

“你这孩子。”徐书记被她截断,一脸莫名,“我不正在跟你解释?”

“所以找你?”

“找我也可以,但我白天不一定在村里。”

他掏出手机,低头翻联系人:“这样,我把叙真微信推你,你们两个也是差不多大的,有什么说的也方便,真有情况你拍给她看比到处找人快。”

徐书记发来的名片头像是一张树影,天色暗沉绿光浮涌,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拍的,微信名是一个季闵姝不认识的单词。

Serein。

她们已经见了好几次,说过的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到现在竟然连微信都没有。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很正常,毕竟本来就没熟到那个份上。

她按下添加好友,验证框里自动跳出一句“我是季闵姝”。

季闵姝把“我是”两个字删掉,只留下名字,申请发出去。

徐书记已经走到院门外:“有事你就找她,没事不要乱动下面那段。”

“知道了。”对方笑着走了,季闵姝把院门关上,回屋刚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手机嗡的一下。

好友申请已经通过。

对面没有发消息,季闵姝索性点开头像进去看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也没有发什么东西,空空如也,置顶上只有每年给自己庆生的自拍,到今年照片里的楼叙真坐在不知道哪里的露台上,蛋糕旁插着一个小小的30。

原来她三十岁了,比自己大了两岁。

也没比她大多少,况且这张脸看着也不像。

过了片刻,对面对话框发来一条。

楼叙真:徐叔?

季闵姝一下就看懂了。

季闵姝:嗯。

楼叙真:后面那条沟?

季闵姝:他说这几天要是再积水,让我拍给你。

楼叙真:可以。

没了。

季闵姝等了两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等了两秒,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打开文件袋,又把镇里盖过章的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能转让,能卖,手续往下走,人也差不多能走了。

折腾这么多天,总算没白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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