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闵姝其实很少在别人的副驾驶上睡觉。
倒不是戒备心有多重,主要是不太礼貌。
她这个人从小就没有那么多需要防备的东西,谢元玲把她养得很好,没让她很早学会揣度别人,也没教过她凡事先往坏处想。后来自己一个人上大学工作,碰过难相处的人也吃过点亏,她依旧没长出多少疑心。
而她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向分得很清楚,不喜欢根据年份来分配亲疏,毕竟人和人的亲近并不按照年份生长。
高中时有个关系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两个人从高一到毕业,十六七岁的年纪,冬天把手轮流塞进对方校服口袋,也曾在晚自习结束以后沿着学校外的路走很久,后来那个人去了北方,她留在临越,起初还隔三差五通电话,到后来各自忙起来,聊天框再也没浮上来过。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季闵姝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二十岁,也可能二十一。
她对此没有太大的遗憾。
那几年是真的好,后来淡了也是真的,少年时候总容易觉得一段关系如果没有坚持到最后,前面的年月便像被人从中间抽掉了意义。
季闵姝从来没这样想过。
她保留旧照片,也会删掉已经记不起是谁的联系方式,偶尔翻到从前的聊天记录,她能笑着看完,再顺手退出来。
谢元玲有一年整理家里的柜子,从纸箱里翻出她初中的同学录,还问她:“这些人你现在都联系吗?”
季闵姝蹲在地上看了半天:“不联系。”
“那还留着?”
她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留着和联系有什么关系,纸上的字已经写在那里了。
关系到了哪里,她心里知道。
这种事情没什么道理。
所以上午周老师问她在哪里,她说“朋友家”的时候,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坐在楼叙真的车里,倒是猛地想起来。
细细琢磨起来,她歪过脸余光瞧着楼叙真,鼻梁高高的,下颌瘦瘦的。
楼叙真开车的时候和她平时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偶尔才抬起来。
季闵姝的视线落在搭在方向盘的那只手上。
白皙素净。
手指也很长。
没有做美甲,也不属于一眼看过去就娇贵的类型,想必是保持点原生的感觉,虎口有层不太明显的薄茧,反而显得有些奇怪。
人漂亮,手也漂亮。
不过种田还能把手养得这么白净,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有一段时间季闵姝很爱做指甲,裸色、猫眼、带细闪的,什么亮片、贴钻都敢往手上放,过两天嫌碍事,又自己一片片抠掉。
某一年冬天还做过很俗气的银色,谢元玲看完说像十根圣诞树挂件。
她当时觉得挺漂亮的。
现在照片翻出来又确实觉得有点像。
人的审美好像总在来回。
她凝视着楼叙真的手。
还是觉得什么都没有最好看。
想到这里,季闵姝没忍住细细嗤笑一声出来。
楼叙真余光扫过来:“笑什么?”
“想到点东西。”
“什么?”
“不能告诉你。”季闵姝转回去继续看窗外,楼叙真也没刨根问底地追问。
她挺喜欢楼叙真这点的。
当然这个喜欢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不过一直偷偷摸摸地瞄着人家的手看,会不会有些变态?
季闵姝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已经临近婺溪的边缘了。
车里没放音乐,楼叙真似乎并不需要声音陪着,也没有任何需要季闵姝陪她聊天的意思。
季闵姝起初还看着车流翻涌,后来眼睛慢慢开始发涩。
奇怪。
她昨晚明明睡得不晚,上午也没有累到这个程度。
她闻见很淡的香味,木头似的,又比木头凉一些,藏得很深,坐久了才闻得出来。
大概是香薰。
季闵姝替自己找到了原因。
挺安神的。
有钱人用的东西就是好,还有缓解疲惫助眠的效果,回头跟她问问是什么牌子的。
她稍微往后靠了靠,副驾驶的头枕恰好托住后脑。
楼叙真察觉到她一直没什么动静,也不刷手机,问了一句:“困了?”
季闵姝闭着眼:“还有多久?”
“十几分钟。”
“那算了。”
话说完她也没把眼睛睁开。
日光在一栋又一栋楼之间断续,车厢也跟着忽明忽暗,像时间经过这里时被轻轻遮住了几次。
季闵姝的呼吸慢慢轻下来。
什么时候真的睡过去的,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
再次醒来,最先察觉的是安静。
车已经停好了,发动机还没熄火,空调低低地送着风,方才被建筑切碎的阳光终于完整下来,大片落在挡风玻璃上,连眼皮底下都透出温热。
季闵姝睁开眼。
视野朦朦胧胧还没完全清楚,就看见楼叙真侧着身子正盯着她看。
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楼叙真像是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醒,触电般别过眼神,搭在腿上的手也没来得及收回去。
季闵姝困得脑子发钝,反应慢半拍:“到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很明显的睡意。
楼叙真坐回去些:“刚到。”
季闵姝撑着座椅慢慢直起身,脖子因为刚才斜仰着睡有点僵,她下意识抬起手,在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干的。
这个结果让她稍微放心。
她又借着后视镜快速瞄了眼自己,头发还算正常,脸上也没有睡出什么奇怪的印子,除了眼睛一时半会没完全睁开,看起来不至于狼狈。
还行。
季闵姝这才想起旁边还坐着个人,转头:“你怎么不叫我?”
楼叙真稍微想了下措辞:“我正想。”
季闵姝转瞬间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叫?”
楼叙真没有回答。
莫名其妙的沉默彻底算是坐实了她的想法。
叫名字吧,人在睡觉,伸手推吧,好像又没熟到那个份上,于是楼叙真就坐在那里,像碰上一件暂时没有处理办法的东西,准备再等一会儿。
季闵姝一下笑了。
“你直接喊我啊。”
“怕你没听见。”
“那就拍我。”
楼叙真看她一眼:“算了,你已经醒了。”
季闵姝解开安全带,睡这一觉时间明明不长,整个人却像被重新启动了一遍,上午在电脑前坐了两个小时留下来的滞涩劲都散了。
车门推开,热气倏地迎面涌进来,晃得季闵姝眯起眼。
午后的太阳比刚才更直接,想必附近也没有什么地下停车场,楼叙真也就停在了外面,柏油地面被晒得发亮。刚睡醒的人对光总有一点迟钝,她拄着车门稍微缓了下,楼叙真已经锁好车,从另一边绕了过来。
“走吧。”
季闵姝跟上去。
楼叙真从她身侧经过的时候,那股香薰的味道又浮了出来。
木头似的,凉凉的。
季闵姝鼻尖轻轻吸了吸。
还挺持久。
她脑子里只掠过这么一句,睡意没完全消,人已经跟着楼叙真往前走了。
面馆就在停车场出去不远,地方比季闵姝预想的小一些,门口遮阳篷被日头晒得有些褪色,推门进去冷气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她刚刚被太阳烤热的手臂一下起了层很浅的鸡皮。
楼叙真熟门熟路往里走。
老板抬头看见是她,问:“带朋友来了?今天这么晚?”
“起晚了。”答得坦然。
季闵姝在后面听得想笑。
看来十点起床对于这个种田的也不是第一次。
她找位置坐下来,桌面擦得很干净,靠墙摆着一排调料,楼叙真把菜单递给她,自己根本没看。
“你不是说吃牛肉面吗,那还给我菜单?”
“万一你临时变卦呢。”
季闵姝扫了一遍菜单,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没变。”
于是两碗牛肉面。
季闵姝睡醒以后胃口反而出来了。
楼叙真坐在对面回消息,阳光透过玻璃垂落肩头,长发松松垮垮夹着,颈后还有两绺没完全夹进去。
她安静的时候,很容易让周围一起安静下来。
也说不上为什么。
总之相处起来就是很舒服。
季闵姝早已经过了害怕冷场的年纪,却见过太多忍受不了沉默的人,好像不说话一定意味着什么。
以前她还会解释,后来连解释都省了。
没怎么,就是没话说,没话说也不是什么事故。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从碗沿漫出来,牛肉铺了几块,葱花浮在汤面上。
就是这么普通的一碗面,她们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然,楼叙真不是专门来吃面的,路上她提过一句还要顺便买点东西,至于买什么季闵姝没有细问。
可她这时候才鬼使神差地迟钝地后反劲。
她怎么就来了?
为了吃饭?
懒得回去现弄是真的,饿也是真的,可婺溪又不是出门左转,换成别人说要开这么远吃午饭,她大概率会说算了,我回去煮鸡蛋。
鬼使神差这种词可能有点重。
可要真让季闵姝找一个更准确的说法,她一时也找不到。
现在人已经坐定了,再琢磨这些多少显得没有意义。
季闵姝尝了一口,汤很鲜,面也筋道。
她想,那就当为了这碗面吧。
这么远过来,总得给它一点面子。
楼叙真坐在对面,筷子麻利地从碗里慢慢挑出了几粒葱花,顺手拨到瓷勺边上,零零碎碎堆了一平勺。
季闵姝有些奇怪,老板既然跟她熟成这样,面里还是照样放葱,可能楼叙真从来没有特意说过?
来之不易的一碗牛肉面最后也没吃多久,两个人各付各的,干净利落得让季闵姝心情很好。
她不喜欢为一顿饭来回推让,尤其关系还没到需要计算谁请谁的地步,非要抢着付反倒像提前给下一顿饭留了个人情。
楼叙真大概也会这么想吧,或者她单纯懒得客气。
季闵姝更愿意相信后一个。
走出店门以后,楼叙真拐进了隔壁超市,正好季闵姝也要搬箱水回去,总是烧水喝多少有点麻烦。
外面的热气迎面罩下来,她刚在空调里凉下去的皮肤很快又开始发烫,后颈尤其明显。
她现在只想回去洗澡。
最好一进门就先把空调打开,衣服扔掉,整个人从头到脚冲一遍凉水,至于下午还有什么事情,等身上的热气消下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