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推开以后,季闵姝才发现昨天晚上没看清的地方其实不少。
靠院墙那一侧搭了个半开放的车棚,深灰顶棚下停着辆黑色宝马,车身擦得很干净,旁边又歪歪斜斜摆着楼叙真前几天骑过的电动三轮,两种交通工具挨在一起,多少有点各过各的。
季闵姝进去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楼叙真已经趿着拖鞋往屋里走,回头发现人落在后面:“怎么了?”
“没什么。”
季闵姝跟上去。
昨天晚上天已经黑透,进门以后又一直被饭菜香勾着,哪有闲心仔细研究别人家,现在是上午,窗子外面的光亮堂堂照进来,昨晚那些只觉得漂亮舒服的东西反而逐一有了形状。
客厅很宽,木地板一路铺到餐厅,临窗那一排柜子做得严丝合缝,靠墙的绿植大多已经长得有些年头,最小的一盆也没有刚买回来凑装修的生硬,沙发旁边放着一张单人椅,椅背上搭着昨晚没见过的薄外套。
不像样板间,也没有她昨天晚上莫名其妙想象出来的阿姨一早进门,把房子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
楼叙真显然真是一个人住,而且住得很好。
季闵姝低头换鞋,昨天穿过的那双拖鞋还在最边上,楼叙真顺脚给她踢出来一点:“这个。”
“我认得。”
季闵姝把电脑包放到餐桌边,刚准备开机,楼叙真已经先往厨房去了。
她大概确实刚醒没多久,烧水的时候还在揉眼睛,头发散着实在碍事,最后从抽屉里摸了只抓夹出来,三两下重新盘好。
平日里看起来多少有点精致的女人终于又回来了些。
季闵姝把电脑打开,可用网络列表里一下跳出来好几个名字,信号最强满格的那个尤其醒目。
喵喵大王。
“你家wifi哪个?”
楼叙真正端着水从厨房出来,闻言轻轻怔住,随即说道:“四个字那个。”
季闵姝没忍住抬头,指着喵喵大王:“这个?”
楼叙真佯装淡定地喝了口水:“嗯。”
“你怎么不直接说?”
“你不是找到了吗。”
季闵姝嘴角已经开始往上跑:“喵喵大王?”
楼叙真把杯子放到桌上:“你连不连?”
“当然连。”季闵姝憋着笑点进去,又随口问,“你养猫?”
“不养。”否定答复瞬间袭来。
“那为什么叫这个?”
楼叙真沉默片刻:“随便起的。”
原来真的有人给自己起猫塑。
季闵姝决定暂时尊重喵喵大王的尊严:“密码呢?”
“我名字拼音。”
“我再确认一下,是楼,叙,真?”
“对。”
“大写小写?”
“小写。”
季闵姝慢慢敲进去,网络很快连接成功,原本在外婆家躺尸半天的工作文件像突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进度条噌噌往前跑,剩余时间从几个小时一路缩成几分钟。
季闵姝看着呈几何倍数上涨的下载速度感叹:“你家网真快。”
嘴上说着,视线又顺着餐厅往四周转了一圈。
黑色宝马,好像还是七系的新款,住着漂亮得有点过头的房子,厨房里一排她叫不上名字却一眼看得出不便宜的电器。
还有眼前这个昨天穿着沾泥雨靴从田边回来,今天睡到快十点才起的人。
某种原本没有成形的猜测终于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凑了出来。
她之前大概想错了,楼叙真确实是种田的。
但这个“种田”跟她小时候印象里那些天没亮就下田,晒得皮肤发红发黑的人,显然不是一码事。
这么想,楼叙真是哪家条件特别好的女儿,读完书回来想体验几年乡村生活,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有钱人爱好五花八门,城市住腻了,回老家种点东西,住自己的漂亮房子,没事开开宝马,有事骑三轮下田,太阳大了晚点起,晚上兴致来了再自己做一桌好菜。
说不定人家还觉得这叫寻找人生意义。
季闵姝越想越觉得说得通,甚至已经很自然地替楼叙真编织出了一个丰富的人生前情。
楼叙真端着杯子从她面前经过,发现她盯着自己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季闵姝迅速把这些毫无根据的人生履历收回脑子,矢口否认,想要旁敲侧击对方家庭情况的想法也一并收了回去。
问了显得很没礼貌,何况才认识几天。
季闵姝原本估摸着十几二十分钟就能走,结果刚戴上耳机把新伴奏听到一半,电脑右下角突然弹出视频邀请,是月底音乐会的音乐总监周老师。
她愣了愣,先看了眼时间,这才十点半。
微信里紧跟着跳出一条消息:“方便吗?突然有个地方想跟你对一下。”
季闵姝回:“方便。”
视频接通,音乐总监显然也不在什么正式地方,背景里一整面书架,桌上摆着谱子,镜头晃了几下才固定住。
“我刚群里发那版你听了没?”
“正在听。”
“那正好,第二首你拖到一分四十几那里。”
季闵姝把伴奏打开,照她说的位置拖过去。
楼叙真本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她开始讲话,抬头看了一眼。
季闵姝没有注意到。
她工作的时候和刚才站在院门口研究别人几点起床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
说话语气语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不过整个人很快静下来,注意力全落在屏幕和耳机里。
周老师放了一遍,她听完又往回拖:“这里比原来慢了?”
“对,前面稍微拉了一点。”
“那后面会赶一些。”
“我也是怕这个,所以问你。”对方在视频里翻谱,“你唱一下试试呢?”
季闵姝摘掉一边耳机,先轻轻找了个音。
楼叙真原本忙着看东西,听见声音又抬起头。
季闵姝坐在那里唱了两句便停了下来:“不行,这里要是这么拉,后面这个换气得改,不然赶不上。”
“你再试一下后面。”周老师说。
她重新来,第二次比第一遍多唱了几句。
楼叙真听了会儿,起身去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水龙头响了一阵。
季闵姝已经完全顾不上她。
周老师原本只说对一个地方,聊着聊着又扯出第二首,季闵姝把谱子调出来,发现版本还是旧的,对方又临时发了份新的,楼叙真的wifi继续兢兢业业把文件秒了下来。
半个小时过去。
十一点的时候,周老师又把钢琴伴奏的老师拉进视频:“你们俩直接说,我感觉她这里还是不舒服。”
钢伴老师弹了几遍,她跟着试,最后干脆把电脑往后推一点站起来。
餐厅这块空地够大,她也没做什么动作,唱到某一句时习惯性地换了下重心,一只手虚虚比着拍子。
楼叙真从厨房出来,靠在中岛台边,手里拎着一个洗过的桃子慢条斯理吃完,桃核丢进垃圾桶,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季闵姝唱完停下来,偶然瞥见她的动作,侧过头轻声问:“吵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可以听。”
周老师在视频另一边闻言突然问:“你在哪儿呢?”
季闵姝顿了下,镜头里看不见楼叙真,只能看见她身后的餐厅和一小块窗户。
“朋友家。”
楼叙真没什么反应,拿着杯子回了客厅。
季闵姝没功夫在这个词上细想,很快又被对面叫回去,这一聊彻底没了头。
中间工作群又有人问月底两场之间需不需要调整曲目,周老师索性把另一个演员也拉进来,说是临时对一下,到后来已经快成一次小型线上碰头会。
楼叙真期间出去了一趟,也没说去哪,大概二十分钟后又回来,手里多了个快递纸箱,拆开以后几包包装得很普通的东西放到储物间里,再经过餐厅时季闵姝正在和视频里的人争某一段到底该不该降key。
她依旧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听了一小会儿。
等视频终于挂断,已经将近十二点半,电脑屏幕恢复安静的一瞬间,她甚至有点不习惯。
季闵姝往椅背上一靠,缓缓吁出一口长气:“终于完事了。”
客厅传来楼叙真的声音:“你不是说很快?”
季闵姝转头。
楼叙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衣服,宽松短袖换成了件很轻薄的衬衫,头发也重新夹得整齐,盘着腿坐在沙发旁边给手机充电。
季闵姝看了眼时间,原本承诺“下几个东西就走”的人已经在人家家里坐了两个多小时。
“意外,工作上的意外。”
“看出来了。”
楼叙真没有追究她的“很快”到底有多快。
季闵姝把几个文件整理进文件夹,又把手机拔下来,折腾完才后知后觉发现屋里从上午到现在一直没什么饭菜味。
她下意识往厨房看,干干净净。
“你不做饭?”
楼叙真抬头:“今天不做。”
“那你中午吃什么?”
“出去吃。”楼叙真拔掉手机充电线,站起来:“你呢?”
季闵姝卡住了,她原本的安排是十几分钟下完东西,回外婆家随便弄点吃的,不过呢冰箱里除了几个鸡蛋和牛奶,已经基本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所以她心里又升起那么一丁点莫名的期待。
楼叙真也没催,去门口拿车钥匙,走出两步又像临时想起来一样回头:“我去镇上吃,你要去就一起。”
语气平常,就如同昨天那句“你要不要吃”。
季闵姝想了不到五秒:“等我把电脑收了。”关机,线一卷塞进包里,动作一气呵成。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太阳已经晒得人睁不开眼,晨时的凉气彻底消散,楼叙真锁好门,径直往车棚去,季闵姝跟在后面,看着她按了下钥匙。
黑色宝马车灯闪了一下。
季闵姝心里那个大小姐下乡体验生活的猜测又暗戳戳稳稳往前坐实了一丢丢。
楼叙真已经拉开驾驶座,见她还站在原地:“不上车?”
“来了来了。”季闵姝绕到另一边。
车里没有什么太浓的香水味,只有被太阳晒热以后的淡淡气味,副驾驶座位很干净,脚边倒放着一把折叠伞,后座扔着两件工作服,还有一只不知道装过什么的塑料筐。
豪车内部再次被使用者本人破坏得相当彻底。
楼叙真启动车子:“想吃什么?有家面馆,有家本地菜,还有一家砂锅。”
“面吧。”
车开出桂畈以后,季闵姝才发现自己昨天为了找顿饭看了半天导航,今天倒完全不用操心。
楼叙真开车不快,也不爱讲话。
出了村以后两边田地越来越少,路边逐渐多出厂房和小商铺,午间太阳直直压在挡风玻璃上,空调吹得很足。
季闵姝坐了十来分钟,突然开口问:“你经常去镇上吃?”
楼叙真目视前方:“偶尔吧,也省得做。”
这种坦然承认偷懒的态度,让她越来越不像季闵姝脑子里任何一种传统意义上的种田人。
大小姐体验生活。
这句话又幽幽飘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