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罗葛洛给季闵姝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满院子举着手机找信号。
“干嘛?”季闵姝点开免提,不耐烦地问。
“看看你死没死。”罗葛洛又是一副欠不楞登的语气。
烦躁,季闵姝只觉得无比的烦躁:“快了。”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导航声隔一会儿冒出来一句,罗葛洛把音量调低了些:“群里新发的东西看见没有?”
“看见了。”
“看了吗?”罗葛洛追问。
“没有。”季闵姝如实回答。
“欸那你光看见有什么用?”
季闵姝换了只手举手机,院门口原本勉强还能撑住的两格流量随着她往里退半步,又掉成了一格。
“我网坏了。”
罗葛洛没听清:“什么坏了?”
“网,我说wifi。”
“你家?”
“我外婆家啊,我不是回去了。”
“哦。”他这才想起来,“你还在那个村里?不是回去卖个房子吗,怎么卖这么久?”
季闵姝已经懒得解释宅基地啊登记啊一类的词,言简意赅:“卖不了。”
“那你回来吗?”罗葛洛问。
“我倒是想。”季闵姝叹了口气,几日乡下生活将她自认为本是温良的性子硬生生磨得总是爱无端起火。
季闵姝把手机拿低,电话里的声音立刻断了半截,她又抬起来,罗葛洛没听见回应,喂了两声:“你这什么破地方?浙江还有这种地方呢?”
群里今天早上新发了一版月底音乐会的曲目顺序,补了一份上次合排的录像,文件一个比一个大,季闵姝七点多醒过一次,当时看见群消息,翻个身又睡了,快到九点第二次睁眼,躺在床上把几条文件逐个点了一遍。
直到现在,最大的一个还卡在开头。
本就摇摇欲坠的路由器彻底罢工,流量也没比它争气多少。
“所以你打电话干嘛?”她问。
罗葛洛那边叫了他一声,他应了一句接着又回来:“提醒你一下啊,俞导的原创项目你看没看?”
“什么?”
“你什么都没看是吧!”
季闵姝想起来了,余荻导演发过几篇文章,而她一天到晚不是翻柜子就是跑村委会,零零碎碎看过一点,没留下太深印象:“不是还早吗?”
“九月不是就要读本了吗?”
这事季闵姝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定的?剧本出来了?”
“我怎么知道。”罗葛洛说,“我就听说可能要出去采风。”
“去哪?”
“还没定呢,婺溪不是在里面吗?”
季闵姝听见婺溪两个字,抬头看了眼院外,房子之间能看见一截田,颜色已经不像她来的第一天那样单纯地绿,日头一照,叶尖泛出点很浅的黄。
“我就在婺溪。”季闵姝说,但她真的不太想再次下乡进村了。
“你那算婺溪?那到时候你直接原地等着得了。”
季闵姝没搭理这句。
罗葛洛又跟她扯了两分钟,季闵姝站在门口听,偶尔回一句,直到电话开始断断续续才说:“不跟你说了,我得想办法下东西。”
“开车镇上找个咖啡店呗。”轻飘飘的一句飘过。
“油不要钱啊?”季闵姝翻了个白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抠了?”
季闵姝蹭着脚边砖缝刚露头的小草,一下一下。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抠了。
大概是从昨天晚上知道十几公里外才有饭吃开始。
电话挂掉以后,她回屋坐在餐桌边又折腾了十来分钟,手机右上角小小的信号图标看久了甚至有点挑衅。
这个推断毫无技术依据,又莫名让人信服。
季闵姝抱着电脑去院门口试,太阳已经照进半个院子,树荫下面凉快一些,她把电脑架在石凳上,自己站着等了会儿。
现代科技终于从爬行进化到了缓慢挪动。
照这么下,她大概能在晚上吃饭以前拿到文件。
季闵姝把电脑合上。
去镇上。
她在地图上搜了一遍附近咖啡店。
最近的一家二十四公里,照片看着还挺像回事,点开路线三十二分钟。
三十二分钟过去,下载。
下完再三十二分钟回来。
一个多小时的人生,花在找一个能正常下载文件的地方上。
季闵姝坐在那里,突然想起昨晚那栋房子,楼叙真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得很自然,以至于她起初都没觉得有什么。
她昨天其实根本没问过人家的网怎么样。
可小别墅看起来就像网速会很快的样子。
这个判断没有任何依据,可季闵姝又觉得如果楼叙真家也拿着手机满屋子找信号,多少有点破坏建筑完整性。
何况近。
从楼叙真家到外婆家走路也就几分钟。
季闵姝在五分钟和一个多小时之间做了一个很没有悬念的选择。
电脑重新塞进包里,她又坐了一会儿。
昨天刚在人家家里吃完饭,今天再去借网。
她和楼叙真到目前为止总共也没说过多少话,连微信都没有,昨晚那顿饭本来就是一场意外,她饿着肚子在路上问哪里能吃饭,问着问着把自己问进了别人家。
今天如果再背着电脑过去,多少显得她很擅长顺杆往上爬。
季闵姝把包拉链拉上。
又拉开,确认充电器在里面。
再拉上。
反正借个网而已。
楼叙真自己昨天都能把刚认识几天的人带回家吃饭,想来不是什么边界感特别森严的人。
这么一想,事情顿时合理许多。
季闵姝起身出门。
桂畈的早晨似乎比她醒得早得多,已经不见有人在田里劳作什么的。
从前的桂畈在她记忆里总有一点弯弯绕绕,好像每一条巷子都会通往外婆认识的另一户人家,现在路宽了,房子也换掉大半,反而容易认。
楼叙真家尤其容易认。
季闵姝走近以后却先停住脚步。
院门关着,里面也没声。
她原本以为这个点楼叙真怎么都该在家,就算不在,至少院门不至于关得严严实实,老周说她是种田的,前几次碰见她,不是在村委会拿着图纸,就是穿着一双沾泥的靴子从田边回来。
种田的人几点起?
季闵姝其实不知道。
但绝不会九点半还没动静吧。
她小时候来桂畈,外婆总在她醒以前就已经干过一轮活,有时候她七八点爬起来,院子里菜已经择好了,衣服晒出去了,锅里的粥也煮好了。
至于田里的人似乎更早,夏天太阳一起来热得让人头疼,许多活都赶在晨凉里做。
那楼叙真大概早走了。
季闵姝站在门边,觉得自己这一趟多少有点傻。
她连人家的电话都没有。
院门右手边装着门铃,按还是不按?
如果不在家,按也没人听见。
如果在家,那就更应该按。
她伸出手又停住。
这时候去村里随便找个人,问楼叙真去哪了,大概三分钟以内能得到答案,附赠楼叙真父母最近在不在桂畈,她今天早饭吃没吃以及自己为什么要找她等一系列反向盘问。
季闵姝宁可去镇上。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按了,里面响了一阵音乐。
没人出来。
等十几秒,仍然没有。
果然已经下地了。
季闵姝转身准备走,走出两步她又觉得不对。
刚才好像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
她停下来回头,院子里安静得很,几片叶子落在石板上,屋门还是关着。
难道是猫?
楼叙真养猫吗?
她昨天没看见。
季闵姝重新站了一会儿,这次真准备走了,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很轻的开门响,隔着院子看不真切,一道人影从门后出来,原地站了几秒才慢吞吞往院门这边走。
季闵姝没认出来,直到走近一些,她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楼叙真头发散着。
季闵姝第一次见她时,那头长发用抓夹随便绾着,第二次扎起来,昨天晚上吃饭时也一直收得利索,她知道楼叙真头发很长,却到现在才真正看见它全部放下来,乱蓬蓬垂在肩后,一侧还有点不太自然,显然刚从枕头上起来没多久。
衣服也随便,宽松短袖,居家长裤,趿拉着拖鞋。
人倒已经洗过脸了,大概。
季闵姝对此保持一定怀疑。
楼叙真走到门口,开锁的时候还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抬眼看见是她,动作似乎稍微显得错愕。
“你?”这一声倒没什么不欢迎的意思,纯粹意外。
季闵姝上上下下打量起她一遍:“你刚起?”
楼叙真垂头把门锁拨开:“嗯。”
“刚刚?”
“差不多。”院门打开。
季闵姝没有进去,她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楼叙真,十点零三。
楼叙真顺着她的动作也看了眼,不明所以:“怎么了?”
“你不是种田的吗?”
楼叙真大概还没完全清醒,眯着眼睛反应了一下:“是啊。”
“种田的这个点起床?”
楼叙真终于听明白了,她手还搭在院门上,稍稍侧过脸:“种田的怎么了?”
“我以为你们起得很早。”
“我们?”
季闵姝听见她把这个词重复一遍,自己都顿了顿:“种田的人......”
楼叙真看着她,眼睛里原本的睡意还没彻底消散,偏偏神情又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思考季闵姝为什么会觉得种田必须早起。
“有事就早起,没事就睡觉。”
这个回答很合理,合理到季闵姝找不到下一句。
她还停留在一种“农民每天都必须早出晚归”的模糊想象里,眼前这位农民显然并不愿意配合。
楼叙真抬手把垂到胸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大概被太阳晃得有点睁不开眼,往院门里面退了半步:“而且我昨天睡得晚。”
季闵姝随口问:“几点?”
“两点多。”
“干嘛?”
“有点事。”
季闵姝也没往下问,否则多少显得有点多管闲事的嫌疑了。
村里远处有拖拉机还是别的什么机器发动了,声音轰隆隆震过来,楼叙真靠着半开的院门,头发被晨风拨动,又乱回肩上。
季闵姝发现自己站在这里研究别人作息已经研究了好一会儿,而她本来是来借网的。
“对了。”她拍了一下肩上的电脑包,楼叙真目光跟着落下去,“我家wifi坏了。”
“哦。”没下文。
季闵姝等了一秒:“彻底坏了。”
“那要换了。”还是没下文。
四目相对僵持了好一阵,楼叙真脸上没有任何故意的意思,甚至像是在很认真地听她讲家里的路由器,但又不问然后呢。
季闵姝不得不继续:“然后我工作上临时发了几个文件。”
楼叙真点头:“嗯。”
“流量下不动。”
“这里信号是不太好。”
“......”季闵姝总算意识到,如果自己不把最后一句说出来,楼叙真可能真能站在这里陪她把网络批判完。
她索性直接问:“所以,你家网能不能借我一下?”
这一次楼叙真没让她等:“可以。”
干净利落,刚才一串废话根本没有发生。
季闵姝反倒被她弄得有点没脾气:“我就下几个东西,很快,应该不会待太久。”
楼叙真听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由来地轻笑:“我没赶你。”
“我这是提前说明。”
“知道了。”她把院门彻底拉开。
季闵姝正要进去,楼叙真又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怎么?”
“没怎么。”
“你不会还没吃吧?”季闵姝看着楼叙真刚起床的行头。
答案不言而喻。
季闵姝想起昨天那个做了一桌子菜,问她“好吃吗”还嫌夸得不够郑重的人,再看看今天日上三竿才起床的种田大户,怎么看都觉得有点不搭。
她嘴角弯弯:“你这日子过得挺有规律啊。”
楼叙真倒不觉得阴阳怪气,还很认真地回她:“有啊。”
“什么规律?”
“困了睡,醒了起。”
季闵姝终于笑出声,楼叙真也弯了弯嘴角,往旁边让出路来。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