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桂畈下了一场雨。
一开始淅淅沥沥的,没过多久就劈里啪啦砸了起来,季闵姝被雨声吵醒,半梦半醒间想起后窗,摸黑下床去看,窗框右上角果然洇进来点水,顺着旧木头往下淌。
她拿毛巾垫住,大脑空空原地站了一会又去睡了。
老周第二天下午过来,站在屋后看了半天,说墙边这一截清过以后确实好了点,下面还是要等人把口子理明白。
“那要多久?”
“这个谁晓得。”
季闵姝已经逐渐习惯桂畈所有事情后面都跟着一句谁晓得。
徐书记那也没有新消息,程浸然倒是问过一次,知道村里还在拖拖拉拉地翻档案,回她一句让她继续等,别自己先去找买家。
剧团倒是比村委会热闹得多,前些天群里就在商量下半年一个新原创项目,前期要在浙中跑几个地方采风,婺溪和附近几个县都列在里面,导演陆陆续续往群里丢资料,让有空的人先看看,季闵姝那会儿正在桂畈翻一柜子旧证件,随手点开扫过两眼,看到行程还没完全定,也就没太当回事。
季闵姝原本带着一种办事的心情回来,结果到现在事情没有办成,日子倒先过起来了。
秀琴姨送来的毛豆还剩半袋,她自己煮过一次,煮得太久皮皱巴巴的,谢元玲视频看见以后毫不留情地笑她。
丝瓜也吃完了,鸡蛋还剩几个,冰箱里已然没了存货。
路由器这两天也开始变得越来越不争气,第一天还能撑着给她回几条工作消息,到了第四天下午季闵姝正在跟剧团的人确认月底音乐会的曲目,消息发出去一直转圈,她把路由器重启一遍,绿灯亮得有气无力,撑了不到半小时又断网了。
其实换个新的也不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看了眼屋子。
算了,反正也住不了多久。
流量勉强还能用,她走到院门边回完消息,顺手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
肚子也在这个时候很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季闵姝无奈地撇了撇嘴,中午吃得晚,随便煮了碗面,按理说不该这么快饿,她回厨房又开了一遍冰箱,仿佛多开一次里面就像百宝袋盲盒一样能凭空变出什么东西似的。
三个鸡蛋,一瓶开过封的辣椒酱,以及谢元玲临走前硬塞给她的两盒牛奶。
这顿饭如果非要做,也不是不能做。
季闵姝站在冰箱前想象了一下辣炒鸡蛋,觉得人生没必要受这个苦。
她拿上手机出门。
村里的小店离得不远,这几天她来来回回也算把附近几条路认熟了,天刚下过雨,路面还留着湿痕,屋檐往下滴水,空气凉快不少,田边吹来的风带着潮湿的草叶气。
小店门口坐着几个人打牌,老板娘正把一箱饮料往里面搬。
季闵姝买了瓶水,顺口问:“姨,附近现在还有吃饭的地方吗?”
老板娘立刻停住手,回过头:“你还没吃晚饭啊?”
季闵姝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还没。”
“你一个人怎么到现在还没吃呀?你妈不给你留东西的啊?”
“她没回来。”季闵姝回答这个不知道回答过多少次的答案。
“元玲没回来啊?她怎么不回来?”老板娘一脸诧异。
“她最近有事。”同上。
“哦哟,她现在还忙什么呀?”
季闵姝笑了笑,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所以附近......”
“你就来我家吃好了呀,我们刚刚吃过,锅里还有菜。”老板娘脸上的笑写满热情。
“真的不用,我就想问问哪里......”
旁边打牌的阿姨也抬起头:“镇上饭馆还开着吧?”
老板娘说:“这个点你让她跑镇上做什么,开车还要半个多小时的呀。”
另一个人插进来:“村口他家不是也能炒?”
“他家晚上不做的呀,而且今天关门了。”
三个人很快绕开季闵姝,自行讨论起了桂畈方圆几公里所有能吃饭的地方,期间又夹杂谁家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哪家老板前几年换过厨师之类杂七杂八的内容。
季闵姝站在旁边听了半天,最后只记住一个模糊的往东出去再往外拐。她握着瓶原本并不需要买的水走出小店,有点理解自己母亲为什么小时候干两下活就跑。
这也太热情了吧!
问一句吃饭,能顺便把你妈为什么没回来,你家房子卖不卖,你小时候都干过什么一并问出来。
除了瓶水一无所获,季闵姝沿着乡路慢慢往回走。
天色还算早,雨后的云低低耸落,远处山腰上悬浮暮雾,她掏出手机重新搜附近餐馆,地图上倒是有几家,最近的显示十多公里开外,评论只有十二条,其中最新一条还是去年。
她正准备认命回去炒鸡蛋,余光里看见前面一个人从前面的岔路出来。
季闵姝认出了楼叙真,应该是这个名字,哪怕记不住名字这张脸也让她难以忘却。
她想了想,还是叫住她,至少楼叙真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年纪,而且这几次接触下来说话还算利落,问什么大概就答什么。
季闵姝叫她:“楼叙真?”
楼叙真闻声回头,大概没想到季闵姝会主动叫自己:“怎么了?”
季闵姝暗戳戳走近一点:“我问你个事。”
“你讲。”
“这附近晚上哪里能吃饭?”
楼叙真如同明白了什么:“你还没吃?村里没有,得去镇上,开车半个小时吧。你从东边出去,上大路以后一直开,过两个红绿灯,右边有几家。”
季闵姝脑子里弯弯绕绕,东南西北更是分不清,努力记了一遍还是一团浆糊:“叫什么?”
“你看到哪家还开着就吃哪家。”
真是非常具有指导意义。
楼叙真已经继续往前走,季闵姝也准备回外婆家拿车,走出几步才发现两个人顺路。
“你也往这边?”
“我家。”
季闵姝跟在旁边走了一段,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不知道楼叙真具体住在哪里。
前几天只听人随口提过,说她家在村子靠外的一头,雨后路边还积着几洼水,楼叙真绕过去,从一条树影很密的小路拐进去,两边的房子渐渐疏了,围墙后露出深色屋顶。
季闵姝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这就是她家。
小别墅有两层高,沿着原来的宅地舒展开,浅暖色的外墙被雨色洗净,深灰的坡屋顶垂在树梢后面,窗框和门都是偏深的木色,院墙里面栽得密密的,桂树和几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草从墙头探头探脑。
不像桂畈这些年新起的气派小楼,也看不出刻意仿了什么样式,大概是法式的,远远看过去,和四周的树丛田地浑然一体。
目前来看这栋确实村子里最好看的。
楼叙真已经推开院门,季闵姝原本还想着回去拿车,走到门外,却先闻见一阵很清楚的香味。
是从屋里飘出来的。
葱姜在热油里爆过的味道混着酱香,雨后的空气本来就潮,香气反而显得格外扎实。
季闵姝脚步很没骨气地慢了下来。
楼叙真已经打开门,回头见她还站在外面:“还有事?”
“没。”季闵姝说完,又闻见更明显的香味。
她中午的面条在胃里显然已经彻底失去存在感。
楼叙真轻轻瞄了她一眼,也不知道看出了什么,抬手把快掉下来的抓夹重新别紧:“不过今天我做多了,你要不要吃?”
这邀请来得太突然。
季闵姝本能地客气了一句:“会不会不太方便?”
“那算了。”楼叙真说完,真的转身往屋里走。
季闵姝看着逐渐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眼手机。
开车出去,找那个什么第二个路口左转的小馆子,等上菜,再开回来。
厨房里的香气还在往外飘。
“其实......也没有那么不方便吧。”
楼叙真停住脚回过头,脸上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却明摆着是在看她笑话。
“我家,你怎么知道方不方便?”
季闵姝怔在门口沉默。
她现在终于确定,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倒也没有生气,不过是觉得这人表面上看着安安静静的,实际上心眼儿似乎没有那么老实。
“那就麻烦你了......”
楼叙真让开门:“进来吧。”
院门里面先是一小块铺过石板的地方,旁边搭着一间不大的工具房。楼叙真在门边换了鞋,把刚才随手拿着的一副薄手套丢进旁边的篮子,季闵姝跟进去。
深绿色的墙刷了一面,剩下大多是暖白色,木地板颜色很深,窗边摆着几盆长得过分好的绿植,客厅铺着一张很大的地毯,布沙发上随意搭了条薄毯,靠墙的柜子上插着几枝不知道从哪里剪来的花。
纵是在乡下,这种装修看起来也要花不少钱,整个内饰漂亮讲究,东西不少,却不显得紊乱。
楼叙真已经往厨房走:“拖鞋在下面。”
季闵姝低头换好,跟过去时才发现厨房比她想象的大。
灶上正炖着东西,旁边一口锅已经关火,案板上还有切过的小葱,长餐桌靠近窗边,铺着浅色带细小花纹的桌布,雨后的树影从玻璃外漫过。
楼叙真打开炖锅看了眼火,又从旁边拿只碗。
季闵姝站着有点无所事事:“需要我帮忙吗?”
“你会做什么?”楼叙真倒也是不客气。
“端菜。”季闵姝稍加思索,看着楼叙真这眼神多少有点不礼貌,“端菜也是劳动。”
“端过去吧。”一盘清炒时蔬被递过来。
季闵姝端到桌上又回去,楼叙真这次给她一只砂锅,锅壁还有点烫,她赶紧换了个位置托住。
“这个是什么?”季闵姝看着砂锅里青青绿绿的豆子还有咕嘟咕嘟还在冒泡的鸡肉块。
“毛豆烧鸡。”
季闵姝这几天已经跟毛豆形成某种奇怪的缘分。
另外还有一条清蒸鱼,米饭刚煮好,掀开电饭煲时热气扑出来,米香比菜味淡,却一下子让人更饿了。
“你平时一个人吃这么多?”季闵姝问。
“明天也可以吃。”楼叙真顺手泡了杯茶递过来。
“哦。”季闵姝接过茶水。
果然不是为了等谁。
楼叙真盛了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放到她面前。
季闵姝坐下以后最开始还保持着一点客人的礼貌,吃了两口以后这种礼貌迅速进化成对于美食的大快朵颐。
鱼很嫩,火候刚好,毛豆吸了汤汁,鸡肉也没有炖得过头,她没看出是什么品种的青菜更简单,只放了蒜和盐,吃起来却比她这几天自己凑合弄出来的东西强太多。
楼叙真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饭,夹起一块鱼,抬眼看季闵姝。
“好吃吗?”
“挺好。”季闵姝不假思索。
“挺好?”
季闵姝听出意味:“不,是很好。”
楼叙真这才满意低头继续吃。
季闵姝看她:“你是不是就等着我夸你?”
“我做得好吃,为什么不能夸?”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季闵姝觉得也对。
窗外树叶还在滴水,偶尔滴滴答答打在窗沿上,屋里没有开顶灯,只开了餐桌上方的一盏暖灯,整间屋子安静下来以后,连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季闵姝吃到半碗饭,才想起自己刚才本来只是出来问路,这件事发展得多少有点离谱。
她抬头看楼叙真,没话找话:“你经常自己做饭?”
“嗯。”
“我还以为你这种人不怎么会自己做呢。”
“我哪种人?”楼叙真撂下筷子轻轻歪头。
季闵姝含着一口饭,一时没答出来。
住这种房子的。
有钱的。
看起来会请阿姨的。
哪一种说出来都显得她对楼叙真的判断多少带了点没根据。
也对,毕竟老周说她是种田的,做个饭也不稀奇,这几天在桂畈走下来,她也早就发现,村里看着再普通不过的房子和车,价格未必比临越便宜多少。
楼叙真也没追着问,给自己添了点汤。
季闵姝反而自己找补:“就是看不太出来。”
饭吃到后面,话反而少了。
季闵姝是真的饿,第二碗饭最后也吃了大半,她平常晚上为了演出状态不会吃得太饱,今天没有工作,难得放任了一次。
等筷子放下,她才有点后知后觉地撑。
楼叙真把剩下的菜收进冰箱,季闵姝这次没再问需不需要帮忙,直接把自己的碗端去了水槽。
“放着。”
“我都吃了还不洗?”客随主便嘛。
“洗碗机。”楼叙真指过去。
季闵姝动作停住,楼叙真从她手里接过去,放进旁边。
“哦。”季闵姝闷闷答应一声,仿佛刚才殷勤的主动劳动显得很多余。
楼叙真如同看出她在想什么:“端菜也算劳动。”
季闵姝转过脸,对方已经背过身去收拾灶台。
外面的天彻底黑下来,夜里的风比来时更凉,季闵姝准备走的时候,楼叙真送她到门口,没有客套地说什么以后常来,又提醒一遍镇子上小馆子的位置。
季闵姝换鞋:“我已经记住了。”
楼叙真靠在一边:“最好是。”
这话听起来像对她记路能力很没有信心。
季闵姝懒得理她。
出了院门路边的灯已经亮了,地上还有几块没干的水迹,她往外婆家的方向走了几十米,回头时小别墅的窗还透着亮。
还是靠餐厅的一扇。
一路回去肚子很饱,嘴里还残存清蒸鱼的味道。
饭做得确实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