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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

洗衣机果然不能用。

季闵姝回到外婆家,把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一股脑全塞进去,洗衣液倒好,插电进水,一切顺利得让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期待。

机器在厕所里轰轰隆隆转了两圈,停了。

季闵姝正坐在客厅回消息呢,发觉没动静了起身过去看,面板上的灯还亮着,衣服泡在半桶水里,瞧不出哪里出了毛病。

她重新按启动,这回连两圈都没坚持到。

季闵姝掀开盖子,用手拨了拨里面已经吸饱水的衣服,决定给它最后一次机会,电源拔掉重新插,模式从标准洗改成快洗,然后洗衣机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宣布罢工,正式寿终就寝。

啧。

手洗也不是不行。

她站在旁边衡量了半分钟,把这个念头否决得干干净净。

谢元玲接电话时还在问房子问得怎么样,季闵姝打断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弯腰放洗衣机里的水,说明好情况:“你快点,我衣服都泡进去了。”

“你去找秀琴呀,就桥过去右边那家,她家门口有棵石榴树。”

“妈,我又不认得谁是谁,给我个电话。”

号码很快发过来,季闵姝拨过去,对面听说已经泡了一桶衣服,连客气话都没说一句:“你拿过来洗呀。”

“现在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快点来吧。”

半桶水放干以后,衣服仍旧沉得惊人,她在屋里找了一圈,翻出只很大的塑料桶,一件件拧都懒得拧,直接捞进去,桶提手勒在手心里刚出院门就往下掉,她只好环抱住桶身。

八月末下午的太阳还没有半点要客气的意思,桥过去没多远,季闵姝已经热出一层汗。

秀琴姨家的门果然很好认,石榴树种在院墙旁边,枝桠伸出一截,果子还没红透,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昨天给她丝瓜的大姨招手:“哎呀,你还用桶端来的?”

秀琴姨把她领到一楼后面,洗衣机放在生活阳台,衣服全倒进去,连洗衣液加多少,选什么模式都不用季闵姝操心。

机器开始进水,秀琴姨已经往外走:“坐会儿,哪有这么快。”

院里摆着几把塑料椅,旁边一只竹筛晒着不知道什么菜籽,季闵姝原本想着把衣服放这里,晚点再回来取,可门口日头正毒辣,她又没有涂防晒,于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秀琴姨端了盆毛豆出来,坐在另一边继续剥。

“你妈不来的啊?”

“最近忙。”

“她忙什么?”

“她忙的东西多了。”

“也是,她从小就不喜欢回来做这些事情。”

季闵姝听出点意思:“她小时候也不干活?”

“她哪里是不干活,她是干两下就要跑。”秀琴姨笑着剥开豆荚,“你外婆叫她晒谷,她嫌热,叫她看鸡,她看五分钟人没了,后来到城里读书,更加不得了。”

“那她天天教育我吃苦耐劳。”

“自己不吃才叫你吃呀。”

季闵姝非常赞同,掏出手机给谢元玲发过去一句:“秀琴姨说你小时候懒得要命。”

消息没回,大概在假装没看见。

院外电动车经过,喇叭短短按了两下,秀琴姨抬头跟人讲了句方言,继续低头剥毛豆。

季闵姝坐着听洗衣机在后面转,裤脚被风吹得贴上小腿,这边明明离外婆家只有几分钟,她此前却一次都没进来过。小时候回来,大人说去谁家她就跟着去,至于那是谁家,长大以后基本忘得一干二净。

“你屋里开始收拾了?”

“收拾了一点。”

“楼上那个后窗还漏不漏?”

季闵姝抬头:“哪个后窗?”

“以前一下大雨就进水的那个,你外婆以前一直拿毛巾塞过。”

她昨晚睡的就是楼上。

“没注意。”

“那你要看看的,前年屋顶也补过,后边墙脚每年梅雨天都潮,你外婆一个人住,有些地方坏了也懒得弄。”

季闵姝昨天忙着腾床铺,今天又是忙这忙那,房子的事情问了一圈,真正属于房子本身的地方反而没怎么检查。

“严重吗?”

“现在谁晓得,你想卖,怎么也先找人看一遍。”

秀琴姨把剥好的毛豆拨到盆子一边,腾出手翻手机,“老周以前给你外婆修过,你问他最方便。”

季闵姝存进通讯录:“周什么?”

“你就写老周,他大名我都不记得。”

村里的人际关系似乎并不需要通讯录具备完整姓名。

洗衣机还剩二十多分钟,秀琴姨去厨房看了眼锅,又拿两只洗干净的桃子出来,季闵姝推了半天没推掉,只好接着,她吃完一个,谢元玲终于回了消息。

“她乱说的。”

谢元玲的电话当场打了过来,和她小时候认识的人隔着两百公里吵了半天,季闵姝坐在中间,手机举得很累,最后干脆开免提放桌上。

谢元玲以一句“我还有事”匆匆挂断。

洗衣机恰好结束甩干,衣服比来的时候轻了大半,季闵姝再三说过谢谢,秀琴姨摆摆手,已经回头继续收拾毛豆:“下次坏了直接来,不要又抱一盆水。”

她回去先把衣服晾了,院里晾衣杆还算争气,搭上去没塌,短袖和长裤一件件排开,风吹过来,湿布料带起洗衣液的香味。

她从厨房后门绕到屋子后面,墙脚的颜色确实比别处深,最下面一圈白灰已经起壳,楼上的后窗也找到了,木框变过形,右上角还有一处颜色发黑的水痕。

老周的电话打过去,对方正在干活,听说是刘阿婆家,问了句人在不在,说等手头事情收完顺路过来。

“今天?”

“今天啊,不然明天我又忘记。”

这倒是比村委会快得多。

人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老周五十多岁,骑一辆电动车,后面绑着工具箱,进院子之前先站外面看了会儿屋檐。

“你妈没回来?”

“没有。”

老周也没再多问,从一楼看到二楼,窗框推了几遍,说胶条换掉还能用,屋顶前年补过的地方暂时没问题。

季闵姝拿着手机记:“墙脚呢?”

“外面看。”

后门出去地方窄,沿墙堆了几块以前剩下的砖,再往外便是一条浅沟,草长得杂,季闵姝回来几天从这里经过过,也只当是墙脚自然陷下去的一块地。

老周拿脚拨开草,下面露出砌过的石沿:“去年这边是不是又改过?”

季闵姝自然答不上。

老周也反应过来:“哦,你不知道。”

他说完继续往下看,沟到了几棵树后面便拐了出去,石沿断断续续,中间有一截铺过水泥,再往前被草挡住,附近几户人家的后墙都朝着这边,墙根下面各有小口。

“这个清理一下可以吗?”

“你家这一段可以,下面不能动。”

“为什么?”

“下面现在怎么接我也不确定。”

老周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给谁,眼睛却往坡下瞟去,田边一条小石头路从树后露出来,一道人影正往这边磕磕绊绊地走。

“欸!叙真!”

季闵姝听见名字,也往下面看。

楼叙真从坡下上来,鞋换成了双短筒雨靴,上面沾着干了的泥,裤脚卷起,头发重新拿抓夹别在脑后。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老周问。

“看口子。”

“我正好找你。刘阿婆家后头这个以前往哪走?”

楼叙真站到沟边,视线沿着石沿出去,手里的纸展开,里面画着几道粗细不一的线,还有季闵姝上午在村委会看过的几个地名。

“以前从这里往西。”

“我记得也是,后面不是改了吗?这一截现在能不能清?”

楼叙真拿着图往树后走,雨靴踩进草里,原本还能看见石沿的地方很快只剩一条凹痕,老周没跟过去,蹲在墙脚继续拨草,铲子刮过砌沟的石头,带出来几片碎瓦。

这条沟从季闵姝回来起就在这里,只不过草长得太高,屋头后面又窄,她一直没有认真留意,如今清出一截,倒显得比想象里深,贴着墙往下延伸,到树后又拐了个弯,去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楼叙真手中的图纸展开又折回去,她沿着沟继续往下走,隔着树偶尔露出一截衣角,坡下面有人喊她,她抬高声音回了几句,季闵姝一句也没听懂。

老周从泥里翻出一截烂树根,随手扔到旁边:“你们家这里早几年还宽一点,后来上面修房子,下面也改,越弄越窄。”

“那是不是就是越改越坏了?”季闵姝问。

“也不能这么讲,人家总要住的嘛。”他说得很轻巧。

恰到这时楼叙真终于从树后回来,裤脚上又沾了一层细碎的草屑,她用图纸边缘点了个位置:“墙边这一段清掉就行,到树这里停。”

老周往下面看:“后头还是借那个口?”

“先这么走。”

“她家这里潮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

楼叙真点点头把图重新叠好。

季闵姝听到这里才问:“所以问题不在我家这一截?”

“有一点,但不全是。”楼叙真朝下面看,“以前这一片的水都往西边走,后来下面改过几次。”

季闵姝也没打算在一天之内学会桂畈的水利系统,只问最现实的:“那现在清完有用吗?会不会白清?”

楼叙真转过脸:“你很怕白干活?”

“谁喜欢白干?”

“那倒也是。”嘴角像有一点笑,又不像真的在笑。

老周已经把能动的范围划出来,墙根的草清掉以后泛潮的痕迹更加明显,最深的一道停在离地十几厘米的位置,楼叙真走过去碰了碰墙面,没有掉灰。

“下一场雨再看。”

季闵姝没什么好问的,拿起手机看天气,明天下午挂着雷阵雨的图标,后天也是,概率一个百分之四十,一个百分之六十,看上去谁都没比谁更确定。

楼叙真已经往坡下面去了,老周在后面喊:“明天这边还要不要动?”

“别动下面。”

“我知道!问你墙边!”

“墙边你爱怎么弄怎么弄。”声音隔着树传回来,已经远了。

季闵姝站在原地,目光顺着她离开的方向过去,田边石路露出短短一截,再往前就是水稻,夕阳低垂,照得稻叶橙橙灿灿。

“她是种田的吗,周叔?”季闵姝没由来地问了一嘴。

老周正把铲子上的泥磕掉:“不然呢。”

“我以为......”她说到这里又没说下去。

以为什么?

总不能说以为种田的该拿着锄头一天到晚埋在田里。

老周也没问她以为什么,把墙脚剩下的杂草收完,带她回屋重新看了后窗,约好过两天来换胶条。真正需要立刻修的地方不多,后墙先等一次雨,屋顶目前也还能凑合。

这样一来,原本以为很快能弄完的事情又多出了一件需要等。

季闵姝把人送到门口,老周骑着电动车很快拐出巷子,留下院里一地被夕阳拖长的影子。

经过一下午的暴晒,晾衣杆上的衣服已经干得差不多,她收了几件,最厚的那条裤子腰边还潮着,继续挂着。

院里安静下来以后,屋后铲泥的动静没了,远处的田反倒更清楚,虫鸣阵阵从草里升起。季闵姝把衣服抱回楼上,经过后窗时又往外看了一眼。

沟清出来以后,比原先显眼许多,季闵姝把窗推上,木框卡到一半,又得重新使劲。

楼下手机响了,谢元玲问她今天房子看得怎么样。

季闵姝拍了几张墙脚和后窗发过去,顺便告诉她:“后面排水有点问题,要等下雨再看。”

谢元玲回得很快:“那里以前就容易积水。”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妈我小时候住那多少年呢。”

有理有据。

季闵姝也没再问,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找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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