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闵姝小时候一直相信桂畈有青谷嬢孃。
外婆说,秧苗刚栽下去的时候都是蔫的,根还没在泥里住稳,白天晒过太阳,到了夜里便一棵棵伏在水田里,青谷嬢孃就趁天黑从山后下来,赤着脚沿田埂慢慢走,一畈一畈地看过去,哪棵歪了便扶一扶,哪棵根浮起来了便重新按进泥里。
等她走完,天也快亮了,再过几日,原先蔫头耷脑的秧苗便会重新青起来,从此风调雨顺,一年也会顺顺当当。
小孩子总爱把大人的话听得过分认真。
六岁的季闵姝听完以后,连着几个晚上都想去看,外婆不许,说青谷嬢孃不喜欢小孩夜里往田边跑,她便越发觉得是真的,白天经过水田时也忍不住多看几眼,想从一大片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秧苗里找出哪一棵是昨夜才被扶正的。
后来季闵姝上了小学,渐渐晓得世上没有那么多神仙,也终于听懂外婆所谓“不许往田里跑”的真正意思,她还为自己从前信得郑重其事稍微难为情过好一阵。
可十岁那年暑假,她真的看见了青谷嬢孃。
那天傍晚下过一阵太阳雨,雨停以后天色很快暗淡下来,远山晕成一层青黛,田里的水还残存天光,水光山影混作一池。
一个女人从很远的地方沿着田埂走过来,头发长长漫过腰际,看不清脸,衣裳也辨不出颜色,站在成片新绿之间,沿着田埂缓慢往前。
季闵姝知道应该告诉自己,这只是村里哪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这样想。
她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很多年前外婆说过的青谷嬢孃。
她在半坡站了好一会儿,那人离得实在太远,季闵姝往下跑了几步,树影遮住视线,等她再往田里找,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回家时鞋底全是泥,气还没喘匀便拽着外婆说,她见到青谷嬢孃了。
外婆正在择菜,闻言头也没抬:“长什么样?”
她说不上来,后来年纪渐长,青谷嬢孃和许多童年的事情一起没了下文,她甚至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
直到第二天早晨,她在外婆家的床上醒来。
窗帘没有拉严,一线日光从缝里斜斜切进来照在床脚,屋外不知道谁家早早开了机器,嗡鸣声隔着墙传进来,又夹着鸡叫和远处人说话的声音。
季闵姝眯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莫名其妙先浮出来的,竟然是“青谷嬢孃”四个字。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二十多年没想起来的东西,偏偏回来睡了一夜,又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
季闵姝翻了个身,摸到枕边的手机。
已经九点四十三了。
谢元玲七点半给她发过一条消息:“醒了以后看一下楼上里面的柜子,底下应该还有一袋房子的材料。”
季闵姝坐起来把头发随手拢到脑后。
昨天只顾着把能睡的地方腾出来,一楼二楼到底还有多少东西,她自己也没有数,谢元玲口中的柜子更是含糊,季闵姝穿着睡衣在楼上来回开了三个柜门,最后才从一只老式木柜的最下层拖出个发黄的牛皮纸袋。
纸袋压在几床旧被褥下面,她抽出来时带出一层薄灰,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里面装得很杂,有几张她看不懂用途的旧票据和两本边角磨得发毛的证,季闵姝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样样往外拿,最下面翻出一本深红色的小本子,封面印着几个已经有些褪色的烫金字。
她看了半天,只认清“集体土地”几个字,再翻开,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编号。
季闵姝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谢女士立马就回了话。
“这个现在还有用吗?”
“不晓得呀。”
“......”
“你问一下嘛。”
“我问谁?”
谢女士理直气壮:“你都回去了,村里不是有人吗?”
季闵姝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很好。
无懈可击。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去厨房烧了壶水,早上没什么胃口,索性冲了杯咖啡,又把一桌子证件从头看了一遍。
她此前对卖掉一栋房子这档子事看得有点简单,外婆留下来的东西,该继承的先继承,该办的手续办清楚,然后找人问价,挂出去,买卖双方谈妥,怎么想都不至于太复杂。
季闵姝在搜索框里打下“农村老房子怎么卖”,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百度上说可以买卖,底下紧跟一句只能在一定范围内转让,还有说宅基地不能卖,下面又纠正说房屋和宅基地不能混为一谈,再往下便是什么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宅基地使用权、继承登记、一户一宅之类的话。
她重新换了个问法:“城市户口继承农村房屋可以出售吗。”
答案仍旧没让事情变得更简单,季闵姝看着其中一篇文章看了半天,看到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时终于失去耐心,把页面退出去,坐在餐桌前想了片刻。
随后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朴素的问题。
她为什么要自己研究?
她又不是不认识律师。
电话拨过去的时候,芸芸正在开车,蓝牙里传来的声音有点空:“怎么了大明星?”
“大明星问你件法律方面的事成不成?”
“那得看收不收费。”
“我真有事。”
芸芸笑了一声:“你说。”
季闵姝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说到手里有哪些证件时开始卡壳,最后索性拍了照片发过去。
“这个我不敢给你乱讲。”
季闵姝皱眉:“还有你不敢讲的?”
“多新鲜啊,我又不是做这方面的,你这个已经扯到宅基地,继承登记和当地的政策了,我知道个框架,真要办别拿我当专业人士。”
“那我找谁?”
“等一下。”
没过多久,一张微信名片发过来:润德律师事务所程浸然。
芸芸:“程姐做不动产和土地这块好几年了,你找她看看吧,你跟她说我推的。”催她赶紧加人,随后以“我要停车了”为由把电话挂了。
她没多想,好友申请发过去,程浸然通过得很快。
季闵姝把事情重新讲了一遍,又将手里的几本证拍过去,这次对面没有立刻给结论,先问了几个问题:房屋现在是否仍登记在外婆名下,有没有办过房地一体不动产登记,继承关系有没有处理,谢元玲是不是独生女,季闵姝自己是否属于桂畈集体经济组织。
前几个问题季闵姝还勉强能答,问到登记情况便又只剩“不知道”。
程浸然最后发来一段不长的语音:“你这个现在先别急着说要卖,农村房屋不是普通商品房,继承和后续处分要分开看,你人就在桂畈,下午先去村里,把现在的登记情况,村里和镇上留的档案问清楚,等这些弄清楚以后我再帮你判断下一步。”
季闵姝听了两遍才问:“所以现在连能不能卖都确定不了?”
程浸然回:“对。”
很干脆。
这一上午最大的成果,就是从七八篇互相打架的网络文章,进步到了一个专业人士明确告诉她先什么都别干。
她把证件重新理好,去厨房找东西吃,昨天大姨给的丝瓜还在,缴上电费冰箱还能凑合着用,她出门去小店买了一板鸡蛋,回来炒了个丝瓜炒蛋。
谢元玲得知以后十分欣慰,发来一句:“你看啦,回去住住也蛮好的。”
下午两点多太阳正盛,季闵姝把文件袋塞进包里,照着昨天大姨指的方向往村里走。
桂畈比她记忆里大了不少。
小时候所谓“去村里”,在她印象里似乎无非几条路,几个熟悉的人家,如今真正走起来,路要比以前宽多了,新旧房屋挨在一起,一座座两三层的小楼把原来的视野挡掉许多。
她走了十来分钟,才找到村委会。
玻璃门开着,一楼里面有人打电话:“你先不要动那个沟,我刚刚不是讲了嘛,底下还有管子......什么叫你家门口?你家门口也不能想挖就挖啊......行了,等人过去看。”
说话的男人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黑,戴着副眼镜,桌上摊着几张图纸和文件,看见季闵姝进来,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先坐。
季闵姝等电话讲完,刚站起身对方已经从上到下给她打量得明明白白,转身拿纸杯泡了杯茶递过来:“你是元玲家闵姝吧?”
季闵姝现在已经不怎么惊讶了,接过茶抿了一口:“对。”
“我就说像。”男人笑起来,“你小时候回来我还见过你的嘞。”
幸好没说抱过。
季闵姝也笑:“您是徐书记?”
“是我。”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说自己想问外婆房子的事情,徐书记听到“刘阿婆家”便知道是哪间,季闵姝本来还准备了点应付旁人问询的话,到这儿完全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徐书记看材料看得比她仔细,时不时问一句外公哪年去世,谢元玲什么时候迁出的户口,外婆后来有没有重新办过什么证。
季闵姝回答得磕磕绊绊,最后干脆把手机摆在桌上,问一个给谢元玲发一个。
母女俩隔着将近两百公里,合作得竟然也算顺畅。
“这个旧证肯定是有的。”徐书记最后把证翻回封面,“后面村里做过几轮登记,你外婆家具体做到哪一步,我得找以前的东西,镇上可能也要问。”
“那现在这房子到底能不能卖?”
“你先别急着卖。”
从睡醒到现在好像所有人说得都显得她急功近利,不过季闵姝并不认为自己有多急,只是想把一件事情问出个结果,于是又问:“那我现在先把继承办了?”
“也得先查,你这个别一件一件自己往前冲,先把现在是什么情况搞清楚。”
说话间,门外有人走进来:“徐叔。”
季闵姝也下意识转身,昨天从外婆家门前经过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还是那头很长的黑发,今天没有用抓夹,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拿着几张叠过的纸。
徐书记已经伸手接楼叙真递来的东西:“怎么又是这个?”
“你昨天让我改的。”
“我让你改这个了吗?”
“那你自己看。”
“老章同意了?”
“没有。”
“没同意你弄它做什么?”
楼叙真语气倒很平静:“所以来找你。”
季闵姝坐在旁边没听出个所以然,纸上似乎画着一条沟还是一块地,夹着几个人名和地名,徐书记说到后面甚至换成本地方言,她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那袋证件上。
等两个人说完,徐书记才像突然想起来屋里还有两个互相不认识的人,随口介绍,“这是楼叙真。叙真,这是刘阿婆家外孙女,季闵姝。”
“季闵姝。”她重新报了一遍自己的。
楼叙真点点头:“知道。”
季闵姝看她:“你知道?”
“昨天有人说刘阿婆外孙女回来了。”
这村里的消息果然比外婆家的网络快。
昨天隔着院门只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很好看,今天离得近些再看,也仍然只是这个结论。
楼叙真很快又跟徐书记说了两句,拿回其中一张纸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季闵姝甚至没弄明白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徐书记倒也没解释,重新把话题绕回老房子,最后说村里这边先查旧档,有消息再给她电话。
季闵姝问:“大概要多久?”
徐书记看她:“这个嘛不好说的。”
“明天能有消息吗?”
“喔唷,这个没办法的,没那么快的。”
事情到这里算是彻底卡住。
走出村委会季闵姝站在屋檐下给程浸然发消息:“村里说要先查以前的档案。”
“正常,等查完再说。”
还是再说。
她把手机收回去,沿原路慢慢往外婆家走,上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东西还摊在脑子里,村委会那些她听不明白的登记什么的也混在一起。
原先她觉得这趟回来无非清一清东西,问一问房价,三五天怎么都够了。
现在第二天还没有过完,她已经不太敢这么算了。
走过小桥时,风从田边吹过来,远远能看见一大片绿。
她现在更现实的问题,是回去以后得先把自己带来的衣服洗了,毕竟看这个架势,没个六七天大概是走不了的。
也不知道洗衣机还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