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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爆炸声接踵而至,闷雷一样滚过林场,把树梢上的积雪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吴药的伪装服帽子上,又钻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四五分钟后,电台里传来总指挥部的通报:“蓝方已获取红方指挥所精确坐标,并已在坐标五公里处摧毁假想坐标点。演习结束!所有参演单位停止对抗,原地待命!”

大屏幕上,几个不同点位的镜头还在播放着演习场上的动静。总指挥部的一个首长点了点铁路:“你那几个兵又让我们长见识了啊,不过,你们现在给队员搞那么专业的野战救护培训吗?那个瘦瘦的兵手法利索得很啊。”

铁路的眼中闪着势在必得的光,他愉悦地说:“那个还不是我的兵,是C集团军的军医,这次卫勤处特地点名展示他们联勤保障成果的机动兵。”

首长惊讶:“军医?”

铁路点头:“是一名女军医。”

首长愣住,老高这次玩儿的是什么路数?

铁路:“高军长的兵不仅能打、能跑,还能拿手术刀,真是让人不关注都不行。首长,申请我已经写好了,您看,能不能让我少挨几句骂?”

首长瞪他:“你现在手都伸到人家医院去了?去去去,今年你在我这的额度已经用完了。我告诉你,给我注意部队纪律!”

铁路哈哈大笑,笑完朝首长敬礼,施施然去接他的队员了。

……

演习结束的第二天,林场基地的大食堂被临时改成了复盘会场。长条桌拼成几排,红蓝双方的指挥员和骨干人员分坐两侧,后面是参演的士兵,大多都是演习中表现出色或存在典型问题的。

士兵们带着熬了几个大夜的黑眼圈、胡茬,有些嘴角都已经干裂起皮,被白炽灯照着清清楚楚。吴药坐在蓝方的最后一排,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冬季作训服,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从鬓角漏出来,给她添上了几分没睡够的倦意。

蓝方电子侦察营的营长正在做汇报,汇报讲到红方指挥所被摧毁的那一段时,会场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高城坐在营长旁边,浑身上下带着欠儿欠儿的劲儿,明晃晃地招人恨。

红方合成旅的参谋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校,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只燃了一半的烟,往蓝方这边看的时候,眼睛里说不清是服气还是不甘。

“你们那几个人,”参谋长要笑不笑,“摸到我指挥部眼皮子底下,愣是没被发现。我的伞&&兵倒是发现了,但是五个人追两个人,追了大半个林场,不仅被甩掉一个,还被反杀一个,最后还是靠主力部队才把人逼到沟里。”他掐了烟,“那个‘完毕’和‘防风’,是哪两位啊?”

许三多跟着其他几个老A在吴药前两排,闻言后背僵了一下,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吴药,见吴药也没站起来的意思,暗自松了口气。

袁朗坐在铁路旁边,和高城一人一边夹着侦察营营长。他没让参谋长的话落地上,自来熟地替防风完毕二人组答了句:“那都是我们蓝方的宝贝疙瘩,参谋长您可别惦记。”

会场上响起一阵笑声。参谋长也笑了,边笑边看了眼铁路,没再追问。

第一排的铁路穿着冬常服,坐姿笔直,不怒自威。吴药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哼了一声,不再看他。

复盘会一直开到下午,后半程红方一位卫勤系统的领导开了口。他坐在红方前排靠左的位置,肩章上缀着专业技术大校的军衔,鬓角已经花白了,但精神熠烁,讲话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敲着桌面,那是常年做手术的人常见的小动作。

“我插一句。”他一开口,会场上原本要往下进行的汇报流程立即暂停了,红方参谋长侧身看了他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午的汇报我都听了,输了就是输了,战术复盘该做的都要做,我没什么可说的。”大校的目光越过会场中央,落在蓝方的后排,“但是我要点评一个人,蓝方的那位防风同志。”

话音一落,会场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蓝方这边,有人扭头往后看,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吴药本来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见有人叫自己的代号,手下一顿,却没有马上抬头。怎么会来得那么快?她的心紧了紧,努力克制住了异样的表情。

“我调了演习全过程的医疗数据日志,”大校的语速不快,但是声音十分有力,“防风同志在渗透期间完成了一次张力性纵隔气肿的紧急处理,用的是中医手法,在没有后送医疗资源介入的情况下,保障伤员全程未退出演习,甚至——”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吴药身上,“还和伤员一起成功完成了侦察任务。”

“防风同志,你站起来,让我看看是谁。”

听着不像是在发难啊……吴药不敢托大,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合上笔记本从最后一排站了起来。

大校仔细打量着她。

吴药颧骨上的伤痕比演习那天颜色更深了些,衬得她面皮更白。一双漆瞳丹凤眼横生一股中性的锋利,但又被柔和的双眼皮和流畅的脸型冲淡了几分冷清。作训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站姿不松不紧,在长辈眼里那就是好一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

大校不禁点了点头,再开口,语气却出人意料地严肃起来:“医疗保障要严格遵循救护手册,你处理纵膈气肿的手法用的是哪一章哪一条?”

铁路的眼皮骤然抬起。

吴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她直直地迎着大校锐利的眼神,心下急转,忖度着该怎样回答才能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那么怪异。前面的许三多却不像她那么镇定,面上已经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焦急,一旁的吴哲轻轻地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他别慌。

“臧部长。”铁路沉声截断了大校的审视,似笑非笑地说,“联勤保障系统一向是锐意创新的代表,这两年贵部的救护手册一季度一更新,多的是技术性调整,我看这次还是把改进的机会让给作战部门吧。”

大校没忍住哼笑。气氛陡然一松。

这个铁大队长,明明看得出来我是在惜才,想给年轻人一个表现机会,搞什么护犊子的架势嘛!而后面的吴药明显承了铁路的话,一副不准备展开说说的模样……大校摇了摇头,只好岔开了话题:“我在卫勤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数不清的随队军医,能把医疗和作战结合到这种程度的,你是头一个。说说吧,你平时是怎么训练的?部队给了你什么训练支持?”

会场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吴药。

吴药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一离开危险的话题,她的头脑又清明起来,在各路复杂的注视中,她语速不急不慢:

“是我们集团军卫勤处领导的训练方案设计得好,没有忽略卫勤人员的基础作战能力。军医和卫生员平时也要练体能,练枪械射击,练战术穿插,所以有特殊实战需要时才能跟得上节奏。医疗方面——”她微微顿了一下,觉得完全不顾大校同志的医疗问题怎么说还是有失礼仪,她斟酌着措辞,简单补了一句,“卫生队的同事们互相取长补短,我跟着他们学了些新技术,和老本行凑到一块,看起来像有几分新意,其实都是大家都懂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不像学生一样目视前方等着夫子点评,而是直视着臧部长的眼睛,毫无惧意,可是姿态端端正正,又能让臧部长感受得到她的尊敬。臧部长心里暗自又对她满意了几分。

在吴药说到“领导的训练方案设计得好”时,铁路侧头轻笑了一声,被旁边的袁朗抓了个正着。袁朗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大队长此刻很像是看到熟人打官腔,又好笑又没法当面拆穿。

铁路只笑了那一下,就又重新恢复了一副“我在认真听汇报”的正经表情。

臧部长没有再追问,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就让吴药坐下了。红方参谋长等了几秒钟,接过了话头,把议程继续往下推。

老A们都松了一口气。

吴药暗自庆幸,幸好之前给一个啰啰嗦嗦的干事扎针的时候忍着听了几句,要不然还真要费一番功夫。至于铁路刚刚……她不自在地看了几眼他的后背,在他敏锐地微微侧脸时,又迅速地收回了视线。算了吧,我还是别自作多情……

复盘会结束,双方都收获颇丰。试点改制合成旅以后,东北某集团军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初步适应军种联合、电子信息化的作战模式,还能和T师电子侦察营加配老A的人型电脑特种兵斗上一个来回,充分体现了这次改革的初步效果和必要性。

至于本次蓝方的收获,C集团军自可以在军事指挥和电子侦察上做些发挥,而对于A大队,那可能是别的收获。是什么暂且不说,但不少人已经看出铁路此时的心情并不像他的侧脸一样冷硬。

……

复盘会结束后晚上大会餐。大食堂把长条桌重新拼成几个宽方桌,每桌中间摆上一盆热气腾腾的乱炖,热热闹闹围着的还有红烧肉、炸丸子、热汤,一方盘摞得冒尖的白馒头。

吴药和卫勤处的几位同事刚一进门,就听见灰隼隔着几张桌子冲她打招呼,嗓门大得像喊口令:“防风!这边这边,给你留了位置!”

有几桌士兵闻声看了过来,吴药的脚步顿住。卫勤处的王助理轻轻拍她的后背:“去吧。”

许三多见吴药过来,“腾”一下站了起来,弯着眼呲着白牙,等看到吴药脸上的伤时又瞬间没了笑容,跟变脸似的,逗得吴药差点笑出声。

她轻咳了一下嗓子,温和地安抚:“别担心,不会留疤的。”说来奇怪,来到现代以后她受过好几次伤,但从来没有留过疤。不仅没留疤,伤好之后连个白印子都没有,明明她小时候腿磕在石板路上留的疤现在还在膝盖上呢。

许三多脸上于是又挂上了笑。

灰隼赶紧给吴药挪了凳子:“防风,你今天可是出名了啊。兄弟部队的卫勤大校专门点名夸你,我都看到他拿着小本子记了好几笔。”

吴药:“你刚刚那一嗓子效果也不错。”

吴哲在旁边“噗”一声笑了。

等吴药气定神闲地在许三多身边坐下,许三多开始勤快地给她摆餐具,盛汤。铁砧则拿着馒头语气神秘地说:“你知道那个大校是谁吗?那是全军联勤系统的老专家,你被他记上一笔,就等于在联勤部挂了号,说不定以后你——”

“说不定什么?”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袁朗揣着一个包子在吴药旁边的空位坐下,悠悠地说:“好好打你的铁吧,少替吴大夫操心,她的事儿有人管。”

铁砧愣了一下,看看袁朗又看看吴药,把后半截话就着馒头咽下去了。

吴药蹙眉,用眼神询问袁朗什么意思,袁朗只朝她眨眨眼不说话。斜对面的吴哲倒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捅了捅还要给吴药烫筷子的许三多。

会餐正式开始。几个领导过来简单讲了几句,铁路也说了两分钟,大意是本次演习战士们都表现出了顽强拼搏的精神,信息对抗很精彩,特种大队收获颇丰,让大家好好休息云云。也许是因为有兄弟部队在场,铁路显得很随和,不像平日里在A大队一样威严,他讲完话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就跟着几个领导一起从侧门离开了。

领导们一走,食堂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红方那几个伞&&兵举着搪瓷缸子吆喝着就走过来了:“来来来,哥几个,走一个!”灰隼第一个站起来,袁朗和铁砧也端起了杯子,许三多一看队长都举杯了,连忙也端起杯子认认真真地举着,剩下一个还没搞懂杯子里冒着气泡的液体是什么东西的吴药,被一个眼冒绿光的伞&&兵吓了一跳,也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来来来,碰一个!”

大家相互碰过去。轮到了吴药,那个眼睛冒光的□□嘿嘿嘿地笑:“原来你是军医啊,我就说,一般人不可能自己倒腾出那样的烟雾弹,我闻着还怪香,能不能也给我两颗?”他的队长在旁边给了他一肘子:“去去去,你当吃药呢?吴防风大夫,别听这孙子胡咧咧,我敬你一杯!”

吴药瞅着杯子里黄橙橙的液体,有些犹豫,旁边的许三多看见了,作势要替她喝,被袁朗拦住。许三多不明白,但许三多听队长的话。

于是吴药擎着瓷缸子,做了做心理建设,准备学他们仰脖子一口气干了这一大缸子啤酒。但见她刚喝一口,就瞳孔一缩,牙齿一僵,差点喷到对面伞&&兵的脸上。

这什么怪味儿???

这什么鬼东西???

人生字典里绝对没有“失态”二字的吴大夫硬生生把那口冒着气儿的冰啤酒咽了下去。她有些恍惚,不明白现代人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发明出这样神奇的水儿样酒,让她一时不知道是被糊弄了还是被捉弄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大夫你怎么像是喝到了假酒哈哈哈哈……”

“今儿司务长买的哈啤是不是过期了?别一会儿给我们大夫整晕喽!”

“吴大夫,吴大夫你、你没事吧?”这是许三多。

袁朗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着没有大笑,他想怎么的也得给吴药留点面子。吴哲则又冒出了他的口头禅:“吴大夫冷静,平常心,平常心……”

吴药低头看了看缸子里的酒,鬼使神差地来了句:“要不我再试试?”

灰隼一听,从桌子那边窜过来,捣蛋鬼一样地拱火:“你们知道什么啊,吴大夫一看就是好酒量,来来来,我也敬你一杯!”

还真让灰隼歪打正着了,吴药确实好酒量,跟师伯陈洲鹤偷喝酒那么多回,她还从来没醉过呢。那时候他们喝的都是粮食酒,和现在的白酒比着度数不算高,不过比着啤酒那绝对绰绰有余。

吴药被勾起了馋虫,和灰隼碰了杯子,仰起头一通猛灌。嘿,这下她得了趣,别看喝第一口的时候不好喝,喝着喝着,这酒别有一番风味。外面鹅毛大雪,屋内热火朝天,热腾腾的胃里进了冰嗖嗖的啤酒,让人从头爽到脚!

食堂里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

高城带着师侦营的两个老下属,也来许三多他们这桌叙旧。许三多见了老战友激动得脸都红了,一时间“连长”“班长”的寒暄混着热菜的暖雾,让自来熟的灰隼兴奋地差点站到桌子上去。

袁朗轻飘飘地看了灰隼一眼,看得灰隼脚一软,没能踩上去,于是袁朗开始放心地摆起领导架子和高城打起了官腔,高城嗯嗯嗯地应付着,对抢走自己好兵的死老A不大想给好脸色。

一会儿高城有意说起电子侦察营无人机被红方干扰了十分钟的事儿,灰隼没忍住又来一句“那是我们大队长亲自调的频段”,被铁砧眼疾手快地拉到一边,完美避开了袁朗的一踢。

娘家的老连长和新单位的领导殊途同归地释放着酸意,许三多丝毫不觉,在这场新旧领导的会晤中光荣地挺起胸膛: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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