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餐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多。灰隼喝多了被铁砧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念叨着“以后来东北演习还要带我”。许三多本来想帮师傅收啤酒瓶子,却被师傅摆摆手赶走了。
吴药神清气爽,在食堂门口跟吴哲握手道别,他俩本来只是想借着天地人的哲学话题寒暄寒暄,却没想到聊着聊着引为知己,吴哲最后想给吴药写地址让她好寄信,结果吴药说她有,吴哲便“哦哦哦”地点头。
高城已经喝得上了头,看吴药在门口还没走,冲她嚷嚷:“吴大夫,走啊,跟这些死老A待在一起干,干啥?咱们,咱们才是一个地盘的,走、走,跟我——”两个下属赶紧一人挎一个胳膊,把这个长手长脚的醉鬼拉走了。
吴药冲高城摆了摆手。
众人三三两两地朝着各自的帐篷区走去。雪已经没有会餐刚开始时那么大了,细细密密的,从夜空中撒落下来,悄无声息。吴药看着看着,突然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回头看,发现食堂侧门的柱子旁站着一个人。
角落里光线昏暗,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铁路。
……
年轻人畏惧的事情很少,他们做事往往只凭心意。吴药将将二十岁上,虽然在部队里也学了些军衔、官级的常识,但在她以往二十年的人生中,少有需要她放低姿态的时候。性格已然如此,再加上铁路身上的几分机缘,她对铁路的随意几乎是下意识的。
吴药就这样毫无戒备地,一步一步从灯光中滑进那片昏暗。
她走到铁路面前,站定,微仰着脸看着他。
见了首长不敬礼,看来是把他教过的东西忘了。铁路静静地望着吴药,见她不再是那几天相伴时的乖巧模样,知道她这是在生气,并且不打算主动说话了。不过他并没有因为吴药的态度感到不快,甚至摆出了安抚部下的那种轻笑:“防风同志。”
吴药垂在作训裤上的手微微收紧。她有些恼,以前可都是长辈才能这么喊的……
“我叫吴药。铁大队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哦,怎么被我叫了一声代号还更生气了?铁路收了笑。他微微侧头看了看食堂门口,确认已经没有人了,往前走近了一步。
吴药忍着没后退。
“演习表现不错。不仅战地医疗做得漂亮,还捡了把枪,打了几梭子压制住了对方的火力。”
吴药没接话茬,俨然不是复盘会上那副谦虚应对首长夸奖的表现了。
铁路低头看她,轻笑:“下午复盘会一结束,军区联勤的领导就给你们集团军打了电话,他们想调你过去。”
丹凤眼的瞳孔微微缩了起来。吴药心下一沉:只不过推了一掌,就要来这么大的阵仗吗?不是她妄自菲薄,是她真觉得自己还没到人人争抢的水平。
她的情绪就像那几天两人相处时一样毫不遮掩。铁路看着吴药把没说出口的话直白地摆在脸上,心下莫名有几分满意:“三军一体化联勤保障系统正在整合改革,像你这样既精通中医,又能在现代军事战场上机动作战的人,肯定是卫勤系统盯紧着的人才。”
吴药别过脸:“铁大队长不是来替联勤传话的吧?”
铁路纵着她呛声。“我要传也是传另一份话。特种作战A大队的调令,军区已经批过了,你明天就可以收拾东西,跟我回大队报到。”
吴药猛地转过头,竟然结巴了起来:“联勤那,他们、他们知道你的调令吗?”
铁路第一次在吴药脸上见到这么生动的表情,他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哈哈笑了几声:“当然不知道。你们卫勤处的宋副处长可是我的老熟人,我怎么可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吴药一句脏话憋在了嗓子眼:祖师爷在上,师门规训有令,不可污言秽语,不可人前失仪……
铁路犹不觉,还在火上浇油:“渗透小组的人员安排是我亲自定的,你和许三多走的那条路线,也是我的中队长袁朗预设的几条线路之一。”
老狐狸带着小狐狸,真是捅了狐狸窝了。吴药耳朵嗡嗡响,看着铁路眼中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突然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倏地弯腰抓起一团雪,朝着铁路胸口就砸了过去。
铁大队长都多少年没遇到过有人敢朝自己动手了,这一下竟然忘记闪开,被那团雪扑簌簌地砸了一身。
“你们A大队真是别具一格,连给你们看病都得先验一验够不够格是吗?”吴药胸口起伏,对着那张和师伯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又酸又气,哪里还能有一分半点的心思去顾忌铁路的身份和军衔。
铁路眯起眼睛,眼神逐渐变得幽暗危险。他没有管身上的雪,慢慢又朝着吴药逼近一步,那一步不大,但已经让两人突破了普通人之间的社交距离,近到吴药几乎可以数清他的睫毛。
“我看过你在C集团军的训练记录,体能、枪械、战术穿插,水平都够得上尖子兵。联勤大校夸你的医护表现,可我们这次演习和在野战医院里救人不一样,你是在战场,一边判断伤情一边应对敌情。”铁路身体微微前倾,话里生出几分寒意,“你真的只是医生吗?”
“你是不是,和吴氏英烈名录里的先人一样,既善骑马射箭,也精岐黄走方?”
吴药猝然变色!
铁路的嗓音低沉晦暗:“你看着我的时候,对着你首长放肆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吴药的心终于沉到了底。
他发现了。
……
不——
他还在试探,他还没有完全接触到真相,吴药灵台一震,猛地清醒过来。如果他真的知道了,他不会这样问。
灵台最后一点清明让吴药得以维持最后的体面。她神色冷峻起来,面对铁路捅开窗户纸式地逼问,竟傲然反问:“难道你以为我是在搞什么替身恋情吗?”
如果你只是这样看我,以为我仅仅因为男女之事就会轻易地接受你的调令,那你也不过如此。
吴药微微扬起下巴:“看来铁大队长不仅自负,还自恋。恕我直言,你之前跟我讲要珍惜自己的前途,我觉得你说的很对,现在我觉得跟着你没什么前途,还是去联勤部比较好。”
比想象中的更警觉,也比想象中的更有胆。铁路心中兴味越发浓重,他发现自己开始兴奋起来。
“吴药同志,联勤部那边调你过去,只是看重你的医术。他们再怎么夸你的作战能力,也只会把你放在后方医院,也许你还会在保障基地、卫勤机关之间流转,但你仅仅只会是一名军医。”铁路说到这停了一下,“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吴药戒备地一字一字回答。
“不,你明白。”铁路松了松风纪扣,“一旦去了后勤,你不会再有机会上战场,你只能待在后方。而且按照惯例,像你这种水平的军医,很有可能会安置在专家室里,给高级军官看病。”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了出来,铁路的话越来越尖锐,也越来越森冷:“你不会再有在基层行医的机会了,不,也许是你不需要再在基层行医了。你的档案上写你十几年都在云南大山里,那是个很安逸的环境吧?不用面对日新月异的世界,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现在有了一个更安逸的环境,你只需要稳坐办公室,给首长或者权贵看看病,就能拥有让很多人羡慕的安稳生活。”
吴药被他的冷意激出了怒火:“你在胡说什么!”
“哦,对,你不是个喜欢安逸的人。”铁路漫不经心地改口,好像刚刚说的话是不小心,“你直觉敏锐,我想没人能糊弄你去参加你不想去的演习,每一次演习都有伤亡指标,但你还是去了。你能为了救老首长压上身份证开药方,也能为了一个普通士兵的腿和一群专家叫板,自然也不会稀罕给什么高级军官看病。”
吴药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知的这些小事,不过她现在没时间去害怕他的手段,因为他的话正中靶心,十分残忍地撕开了她年轻生命中最沉重的心事。
当年她不愿意只给达官贵人看病,师门顶着天大的压力,硬是让朝廷收回了圣旨,在她出师后毅然放她去滇南走方行医。后来逢国家危难之际,她不愿意躲在南方温软的风里,师伯力排众议带她远赴蓟辽边关,处处护着她,在最后敌军压顶时仍不忘留了亲兵护送她回苏州府。可是她不可能回去,那是战场,战死了她是无名英雄,回去了那就是逃兵。
战场,她是一个死在了战场上的医生。生和死在轮回中其实分不清谁是起点谁是终点,有雏鸟依恋出壳后第一眼见到的人,也有将死之人把临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硝烟当作执念。来到现代之后,除了看病救人,她最快乐的日子是在军营,是和战士们一起训练、一起在演习场上搏命的时光。
她俯身救人时心怀悲悯,可她上战场杀敌时热血沸腾。她心里十分清楚,她做不了一个老老实实待在门诊室的医生,她想上战场,她想和士兵们待在一起。
吴药内心天人交战,辛辣酸苦一齐涌上心头,让她的表情有些痛苦。铁路看她神情变换,立刻步步紧逼:“来我这里,你有什么本事尽管去使,没人敢多说半个字。实话告诉你,我那儿根本不缺军医,缺的是一个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还能让战友活下来的人。”
带着点不太光明的心思,铁路放轻了声音,嗓音更加低沉:“这个人,她不仅有医生的慈悲,还有战士的血性,还有一颗——”
吴药恍惚间觉得他的气息已经扑上了她的额头。
“能在军营待得住的心。”
吴药忍不住后退一步,鞋跟在地上划出了一道短短的白痕。
真是欺人太甚……
雪开始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顺着风吹进廊檐,扑到两人身上。廊外的灯光照亮了铁路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蛰伏在昏暗中,忽明忽暗之间,让他的神情愈发晦涩不清。
吴药终于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眼前这人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军人,是个惯会揣摩人性的上位者,还是吴平口中的“真真正正的老狐狸”,更是个让她又恨又不想直接推开的,沾了她师伯光的,讨人厌的,家伙!
我要投降了,吴药长叹一口气。
但我不能让他这么开心。她像是被铁路击破了最后的防线,连带着一对肩膀都松了劲儿。她低下头,在落花一般的雪中,突然一个大跨步向前,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铁路怀里。
铁路怔愕。
吴药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头抵住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直白地带着年轻人的孺慕:“我要向您说一声对不起,第一次见面就让人误会。不过我真没有把您当替身,是您长得实在像我过世的长辈——”
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眼角带着细碎的光:“我知道被人喊‘爹’肯定难以接受,但我能不能,我能不能叫您一声——”
“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