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药站在冷月下,站在茫茫的水中,四处张望。四周除了水什么也没有,冷白的月光照着水面上倒映着的孤零零的人影。吴药急了,不过还没等她喊出声,四周骤然扭曲,一幅幅旧日的场景像幻灯片一样出现,她瞪大了眼睛去看,它们却快得像风一样翻走。
渐渐地,出现了很多她没有见过的场景。那是异族新朝的历史,从登堂入室到自取灭亡,画面哗啦啦快速翻过去,很快,停留在一面镰刀旗帜上。吴药踉跄着跑到它面前,还没站定,画面却猛然消散了。
所有的场景都消失了,就连冷月也消失了,四处陷入茫茫的黑暗之中。吴药惶惑地看着自己身上发出的微光,突然心生恐惧:茫茫黑暗中,只剩她一点荧光。
但荧光晃动了几下,竟渐渐地要消失了。等它完全熄灭,吴药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也有一轮冷月无声地照着窗台。月光透进来,让吴药脸上的冷汗隐隐反着水光。
许三多走了,但他似乎给吴药留下了自己的茫然,吴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之后几天她总是回想起那天晚上梦到的长河。
吃饭时吴药偶然听到队员们在闲聊自己的家人,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给吴春堂写信了。晚上,她展开信纸,愣了一会儿才提笔:
“吴平:
见字如唔,展信舒颜。
吴春堂的梧桐是不是要开花了?你和族长还好吗?君亭上次与我说,他最近要来云南,不知具体哪天过来?”
写到这,吴药又把最后一句划掉了。就算知道哪天来又怎样呢?她又出不去军营,不能去陪他。
哎……信写不下去了。
军营的封闭让它变成了吴药的避风港,也成了家人和朋友思念的终点。吴药看着族长送给她的秀丽笔,想起三年来一次又一次打听陈氏医门消息时的失落,她忍不住委屈起来:你们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南直隶那么多县志都没有你们的记载?
吴药恹恹地收拾了医疗器具,也收起了没有写完的信。她躺在床上,忍不住去摸那瓶舒神的药丸,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她已经给了许三多了。
这几天,三中队的队员们明显感觉吴药有点反常,她训练的时候简直凶气四溢,搞得几个大块头都有点吃不消。
铁路抽烟的间隙,总会远远地看向训练场,最近有几次忍不住拧紧了眉头。这天下午,一支烟抽完,他让勤务兵把袁朗叫到了办公室。
“这两天队里的训练情况怎么样?”
“整体都不错。”
铁路没等到袁朗展开说,从电脑前抬起了头:“怎么,还在担心许三多?”
袁朗叹气:“人是放出去了,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最后他也拧紧了眉头。
铁路不说话了。于是两个人把办公室弄得烟雾缭绕,偶尔,铁路会从电脑前抬眼轻飘飘地看袁朗一眼。
袁朗无奈:“大队长,别这么看我了。是,吴药最近是有点反常,看我不得先调整调整她,看有没有效果再向您汇报吗?”
铁路“嗯”了一声,说你现在既然要全权负责许三多,那我来处理吴药的问题,你把她叫来。
袁朗一句恶言堵在了嗓子眼。他心想,那您让我过来抽这一根烟是为了什么呢?
“行,家长亲自出马,那孩子还能好不了?”
“你小子还要拿这个调笑我多久?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收拾你?”自从那场和东北合成旅的演习结束,基地里就一直微妙地传着大队长被人嫌弃年龄大的小道消息,始作俑者是谁不用做他想。
“不敢不敢。”袁朗摇摇头,“我只是羡慕您有个好管的孩子,我那孩子还在外面游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铁路终于拉下了脸。聪明的兵和老实的兵一样,心里有了事比一般的兵棘手多了,袁朗难道看不清楚?
袁朗敏捷地躲过大队长的打火机,嘴里还不忘继续拱火:“一会儿训人的时候可要轻点,别让人归队的时候红着鼻子。”
铁路摆手让他赶紧滚。
等吴药站在铁路的办公桌前,她身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泥土气息。
铁路见她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稍等了一会,最后抽了张纸给她:“擦擦脸上的泥。”
吴药敬了礼,松了站姿后接过纸,往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擦完她微微发愣,以前在师门,这样粗鲁的动作从来不会出现在她身上,长辈天天说,不可人前失仪。
可是,这里还哪有什么仪可以失,她已经不是陈防风,也不是边防的医官陈大人了……
“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铁路观察着吴药的神情,沉声问道。
“没有。”
铁路不知道袁朗在面对许三多那样木讷不言的兵时是什么感觉,但此刻他只知道,面前这个人绝对不是许三多那样好管的孩子。他干脆关了电脑,放下手头所有的事,从办公桌后面走了出来。
“我最近有点不舒服,劳烦吴大夫帮我看看吧。”
铁路的脸色完全不像是有什么问题,吴药有些狐疑,但又看他光明磊落的样子,只好遵命。
铁路坐到了沙发上,吴药在他的示意下搬来一张凳子,坐在了他旁边。坐定调息后,吴药三指搭在铁路腕部关寸尺,沉指诊脉。
初看寸脉充盈有力、关脉紧实耐按,是长期高强度体能、心肺远超常人的强实脉象。
吴药不禁抬头看向铁路,她倒是没想到,作为基地的最高指挥官,铁路居然能保持和一线队员一样的体魄,说明工作之余并没有完全落下军事训练。
铁路迎着吴药的目光,姿态坦然。
吴药边把脉边问:“您今年多大?”
铁路:“38。”
比师伯年轻那么多呢。吴药继续问:“结婚了吗?”
“……没有。”都到现在了怎么还能出问这样的问题?铁路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被猫抓了一下。
哦,已近不惑还没有成家,按照现代人的话讲,这是大龄剩男。吴药又问:“最近有过房事吗?”
铁路面无表情地看着吴药,没有回答。
吴药问这个问题纯属是职业习惯,但话一说出口她立刻就后悔了。铁路脸色莫名,但直觉告诉她最好不要追问。
吴药只好沉下心再去看脉。细按之下,她渐渐发现了异常,指下关脉偏紧,略显滞涩,双侧寸脉偶尔有短促郁动,细察可以感受到脉气从寸传关时有细微难寻的断滞感。
这不仅是典型的久劳过载、经筋失舒,还是淤血阻肺的表现。
吴药问:“您肺部是不是有过侵入性创伤?”
铁路“嗯”一声:“年轻的时候挨过一刀。”
吴药皱起眉头,不顾铁路散发的威势,站起身径直伸手摸上了他的肩胛骨。
铁路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但很快在吴药清亮的目光中放松下来。她的指尖沿着肩峰滑动,摸到肩袖,那里肌肉群僵硬板结,张力极高,很明显有慢性劳损和筋膜陈旧性粘连。接着顺脊柱继续往下,指尖下的腰背肌群紧张,两侧肌肉薄厚不均匀,一些地方还有条索状的硬结。
长期负重,战术性扑跃和急停扭转都会导致这些症状。
不仅如此。吴药在按捏四肢、摩挲骨缝和腿部肌理的时候,发现腿部经脉和足跟筋腱都有长年积攒的陈年劳损。和普通的伤痛不同,这些旧伤已经导致经脉长期淤堵,活动时应该会有明显的不适感,平时也许能够凭借强悍的体魄暂时压制,但只要超负荷发力或者过度劳累,一定会腿沉乏力。长此以往,甚至会屈伸不便。
直白点讲,如果放任不管,再过几年,这位长官可能就要腿脚不便了。
吴药收回手,反应过来自己没经过铁路的同意就擅自把人家全身上下摸了一遍,眼角顿时红了一片:“大队长,冒犯了。”道过歉她又有些心事重重,没再坐回去,不自觉地站起了军姿。
铁路半眯着眼,语调拖得有些长:“吴大夫,诊断出什么了吗?”
吴药沉重地答道:“二十岁的体魄,五十岁的毛病,说实话我很少见您这样的。”
铁路却哈哈大笑起来。
吴药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当时创伤应该恢复得很好,但我还是建议您以后尽量避免长距离负重奔袭,匍匐,还有水下憋气这些高耗能的活动。”
铁路配合地说:“我已经转指挥好几年了,除了极特殊的情况,现在很少亲自上一线。”
吴药:“每日高强度的训练也是不行的。”
铁路:“我没有每天高强度的训练。”
吴药像对待每一个不说实话的患者那样,嘴上一点也不让步:“您的脉象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闻言,铁路哼笑一声,没有再隐瞒:“一周有两三次,但这是我放松的一种方式。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军要求体能训练全员覆盖,指挥官施行的是基础体能和战斗体能双轨标准,我可是重点考核对象。”
吴药“哦”了一声,反应过来又答了一声“是”。
“我们没有不能上战场的指挥官。”铁路说,“行了,我看训练也没影响到你看病的准头,说吧,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报告大队长,我、我能不能请一天假?”吴药顾左右而言他,有些忐忑,“自从调到基地,我还一次没外出过呢。”
没有特殊原因基地是不允许请假的。铁路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吴药被他看着看着,慢慢地低下了头。
“想出去走走?”
吴药点点头。
“明天我出去开会,你跟着我。”
怎么跟?当勤务兵?
“我不会伺候人。”吴药绷着声音说道。她不想跟铁路一起,就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看看。
铁路淡淡地“嗯”一声,心里却在想,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怎么好管了?袁朗现在看人怎么这么没准头。幸好他最一开始就定性了吴药不好对付,没被袁朗的轻敌意识扰乱。
“出去的路认不认得?”
“不认得。但走肯定能走回来。”
“通勤车会不会开?”
“不会。”
铁路觉得刚刚被吴药捏过的肩膀又开始酸疼。有些人,像许三多那样的兵,你拐着弯说他是真听不懂,眼前这位是却是理直气壮地揣着明白装糊涂。
“行,明天早上,批到晚上熄灯之前。”
吴药微微睁大了眼。
铁路睨了她一眼:“不然批到明天中午?”
“别别,熄灯前就熄灯前。”
铁路“嗯”一声,去办公桌上翻出来一张空白的外出条,先是在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回到截止时间那里,顿了一下,还是写上了X日九点半。
吴药拿着外出条走了。铁路拿起电话,又打了中队长的内线。
“大队长,还有什么吩咐?”袁朗刚回到办公室坐稳没多久,拿起电话时有些莫名。
“你们三中队最近缺不缺补给?”
“啊?不缺——吧?”
“吴药明天外出。”
“哦,缺!这群兔崽子天天嚷嚷着要奶茶要烟,缺的东西多着呢。”
“好,平时队友之间还是要多发扬团结互助的精神。”
“是!大队长。”
袁朗挂了电话,哼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