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A大队出来,进入市区,路上要经过一座横跨两山的大桥,大桥两侧是极其险峻的山岭。基建如此通天,吴药一路上被震撼得无法言语。
刚来现代的那一年,吴平有意带吴药熟悉新环境,吴春堂周边的几个市她都去逛过,有她熟悉的江南小厝,也有她全然陌生的现代都市。可是短短三年间,在这个还没完全融入的新世界,勉强算得上熟悉的事物,竟然面目全非,全然不是她刚来时看到的样子了。
吴药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她曾经所处的时代不过是历史上极其微小的一点,即使她跨越了几百年,来到了这里,仍然无法停下,仍会被历史的洪流推着不得不向前。
人来人往中,吴药突然理解了许三多曾经和她说过的,他一人独守连队时的茫然。她心里沉甸甸的,不知滋味地捏着采购清单,一项挨着一项去采买。最后,吴哲的登山包被奶茶汉堡、水果香烟和种子工具装得满当当,吴药的心被压得更沉了,但是她没有再乘车,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徒步走到了郊外那条回基地的小路。
路口有一株高大的古茶树,树下有一块大石头。吴药坐在石头上歇脚,半天也没见有人经过,没一会儿,她又饿又困,倚在了古茶树上。
风吹得柔和,吴药坐着坐着,睡着了。
她做了梦。
梦里是陈洲鹤带陈没药北上前的那个夜晚。她和师兄陈修踏着夜色进山给陈洲鹤送信,书房里烛影摇曳,她在陈修严厉的呵斥中据以力争,但最后陈洲鹤站起来,说绝对不会带她去边关。等陈洲鹤踏过书房的门槛,场景突然变成了蓟镇沦陷那天的城楼。陈洲鹤一身戎装,腰上配着雁翎刀,刀上还绑着她打的旧绳结,可是等他跨上了马,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转眼之间,就消失在了陈没药的视线中。
“师伯,别丢下我,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啊……”
吴药醒来后,半天没有动弹。等到脸上的泪被风吹得凉透了,她才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突然很想回基地,现在就回,等不及地要回。她望了望回基地的路,正路还很远,想要最快回去,就要走375峰山脉的后山路。吴药想也没想,背着背包就来到了山脚下。
山很高,站在山脚完全看不到半山腰的第一道卡哨。天快要黑了,吴药抿着嘴,没有给自己一点犹豫的时间,转眼间已经沿着草丛中的窄路奔袭了十几分钟。
背包里的东西好几十斤,但吴药从一跑起来就没有减速,她压着视线全速奔跑,目标卡哨,眼里再也看不进去别的东西,沉心体会着沉郁和力气一起从身体中流失的放纵感。
终于,目标就在眼前,吴药双手撑在大腿上,喘着粗气,刚喘了几下,就猛地站直了。她懊恼地想起来,非任务时期后山的卡哨是不让通行的,可现在原路返回,肯定就没办法按时回去了。
如果过了外出条规定的截止时间,是要让中队长亲自去接的。
袁朗戏谑的表情仿佛已经出现在了眼前,吴药开始后悔上山前被梦扰乱了心神,居然连这个日常纪律都忘了。她沮丧地靠着一块石头慢慢坐了下来。
刚刚的奔袭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此时一停下来,小腿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吴药试着闭上眼睛,温一遍内心功法,但体内真气滞涩,如枯河断流,运转一周天便觉头晕目眩。她无奈地睁开了眼。
“若遇困厄急迫,正是借事炼心、逆中取进之时,愈竭愈通,愈空愈灵,此诀之大用也。”“这套秘法有灵性,只在你的身体真正需要它的时候,你才会懂得它的玄机。”
少时背得烂熟的功法秘诀又一次浮上心头,因今日短暂的旧梦,师伯传授功法时的提点也一起从回忆中浮起。
吴药怔愣着看了会儿树丛中露出的岗哨。
树丛被风吹得魅影摇曳,袁朗的脸不知怎的又在脑海中浮现。吴药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甩甩头,试图把袁朗邪性中带着点忧郁的脸从脑海中甩出去。真要让他来接,估计里子面子都得被他捋掉一层!
吴药又平了平气,没一会儿,她缓缓吐息,双掌反过来,轻轻搭在膝盖上,不知道是第几次重新运起了那套从未成功过的心法。丹田依旧空荡如洗,气息游丝般颤了几下便消散了,肋下开始隐隐刺痛,那是气机将溃的征兆。
月亮升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药急了,她将舌尖抵上上颚,极力收束心神。“心斋坐忘”,到底怎样才能心斋坐忘?
“我非此我,身非彼身。”我不是现在的我,那我是谁?我在运气,我在冲关,我怎么样都是现在这个我啊……
虫鸣在草丛中响起,吴药咬紧牙关,继续默念师伯批注的要诀,“气之来也,非我取之,乃彼自至;气之入也,非我纳之,乃虚自受。”不是我在求气,是气来寻我,是气来寻我……
反复默念之间,忽然,吴药任双臂垂落,不再聚气,不再束心,只将疲惫至极的身躯铺陈在夜风里。风从她耳畔疾走,草叶在她膝边摇晃,松针的清苦,泥土的腥气,夜露的寒凉,种种气息,不请自来,却不是从鼻息中闻到的,而仿佛是每一寸皮肤放开后尝到的味道。
“来时不迎,去时不追。如谷应长风,不拒众响。”
天地间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吴药身上穿过,又散向了四面八方。
那些气息一开始是凉的,渐渐地变暖,从毛孔和骨缝中沁入,让吴药分不清哪一缕是气,哪一缕是自己。云在走,月在移,草在生长,露在凝结,所有细不可察的动静汇成一片浑厚的低鸣,风声不再是风声,松涛不再是松涛。天地运行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像一架看不见的巨钟发出沉缓的走动声,时间在流转,万物生灵生生灭灭,余音震荡,穿透了吴药的每一缕神思。
一声轻响不知道是来自体内还是身外,仿佛某扇紧闭的门被风轻轻吹开,刹那间,潮水涌进,吴药被这宏大而温柔的力量托举着,直到浮出水面,哗啦一声——
万籁俱静。
那样玄妙的感觉转瞬即逝,吴药睁开眼睛,仿佛睡了极其酣畅的一觉,通体轻畅,四肢百骸充盈了温热的气力。
月亮还在爬升,清辉洒在林间。
吴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清晰,并无变化。她站起身,感受到胸中浊气尽散。她想张开双臂长啸一声,却立刻想到前方还有岗哨,并不是个可以撒欢的地方。
吴药憋住了撒欢的念头,没有提力,无需蓄势,便像一片影子一样朝着第一道岗哨飘忽而去。
山坡的陡峭似乎消失了,两旁的树影向后泼水般流过,吴药贴着草叶肆意疾行。一道深沟出现,她连想也没想,足尖在沟边一颗矮树上轻点,人已如一只灰鸟般横空越过,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第一道卡哨,两个哨兵持枪挺立,目光如炬。吴药从侧面的斜坡切上去,身形贴岩面滑过。夜风卷起一片落叶,一个哨兵似乎有所察觉,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树影婆娑,哪里有什么人影。
第二道卡哨有流动哨,吴药不等哨兵转过身,借着一颗油松的掩护闪到了岗亭后面,手在铁丝网上轻轻一借力,整个人如同一片黑影翻了过去。畅快无比的心情让吴药一秒钟也没有多等,翻过去后就直奔山顶而去。
离开岗哨几分钟,就来到了375峰的最后一段上坡路。吴药索性不再遮掩,身形展开,在林间如梭穿行。树干、荆棘、乱石,所有的障碍物在她的眼中都慢了下来,在她的侧身、低首中一一让过。风在耳边呼啸,月辉应着丹凤眼,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终于,吴药站在了山顶。月亮此时爬到了正中,她沐浴着清辉,将背包一把甩到地上,冲着夜空喊出了一声极其悠长的鸣啸。
有山灵敏锐地窜到了丛林深处,很快,山顶又恢复了寂静。山下灯火点点,每一个点都是某个人的归处。吴药夜晚视力不比平常,但她依然精准地看向了基地,那里背着山,被层层林木遮挡着,但她就是知道,那里是基地。
这会儿还没有熄灯,也许大家还在各自的宿舍里嘻嘻哈哈,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加班写报告,有人、有人会不会在等她?
这个念头一升起来,就再也抑制不住。吴药浑身升起躁意,她再也等不得,转身朝山下狂奔而去。
下山比上山更加神影无踪,吴药几乎像一阵风飘到了基地的门口。她有多急不可耐呢?她急得没走大门,从高耸危险的铁丝网上一跃而过,在飙起的肾上腺素的作用下,掠过一个个黑暗的角落,调起全身上下的侦察直觉,躲过纠察,躲过流动哨,最后像一只青蛾一样贴在了红色小楼的二楼窗户旁。
房间里亮着灯。铁路已经脱了常服外套,摘了帽子,正在电脑上批改文件。
吴药愣愣着望了他一会儿,看他一直全神贯注地伏案工作,开始后悔。我是不是太冲动了?明明说好了要时时克制的,怎么就没忍住呢?
熄灯号响了。
吴药一激灵,不好,到时间了!她一泄劲,屋内的铁路瞬时察觉到了什么,敲击键盘的声音立刻停住了。
铁路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眼,然后自然地端起杯子,起身到饮水机那续了水。他只喝了两口就把杯子放在了饮水机上,接着揉了揉额角,状似疲惫,叹了一口气后,把灯关掉了。
吴药耷拉了眼,她还以为,他会去查她的岗,明明批假的时候那样不情不愿的……
吓!窗户被猛然推开,差点砸到吴药的鼻子!
她背着身贴紧了墙,脚尖死死抵着延伸出的窗沿,凝神屏息,一动也不敢动。
铁路站在窗户朝外看去,那里清辉如水,只有一轮明月高悬。不过,一阵清风拂来,他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草药的清苦气。这个味道让他的神情瞬间放松下来,眼中升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就在吴药以为自己没被发现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别贴在墙上当贼了,进来。”
……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吴药抿着嘴,生无可恋地翻身蹲到窗户沿上,刚抬起眼,就被挨在窗前的铁路吓了一跳,好险没一头倒栽下去。
铁路眼疾手快地抓住吴药的胳膊,沉气提力,就着抱小孩的姿势把她抱了进来。吴药整个人僵住,被铁路碰到的地方像是被烫着了,直烧得她脑袋发晕,呼吸间立刻出了一身薄汗。
一进来,她就忙不迭地挣开,落了地。
屋里黑着,只有窗户这边被月光照亮了一小片。吴药顶着铁路晦暗不明的神情,低着头罚站。
“大门不能走吗?”铁路沉声问。
能走,但是我可没有从大门进来的借口……吴药没有抬头,脑袋还烧着,心里七上八下,猜不出这位威严深沉的首长会如何处理她夜爬窗户的罪行。
“嗯?”
“能……”
“一会儿走的时候还要走窗户吗?”
吴药猛然抬起头,看到铁路嘴角轻轻弯着,眼睛红得像凤凰烧着的尾焰。真丢人,除了小时候第一次被师父骂去师门早课前罚站,真是很久很久没那么丢人过了。她用力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立刻站直了回答“不”。
“放松点。”铁路在月光下看到吴药绯红的眼角,眼神愈发暗沉,他放轻了声音,“外出开心吗?”
“开心。”吴药不自在地抿了抿嘴。她想,不开心的事情也是有的。明月依旧在,不见旧时人,她终于参破了师伯的秘法,但已无人再给她奖励。天聋地哑,很多事情就只有她一人知道了。
铁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开心。话里和话外不一样,铁路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了,他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情绪,不自觉地纵容,甚至想去哄一哄。
“外出条是不能再批了,不过,今年春节可以让你回家过年。”
“真的吗?!”吴药的眼睛骤然一亮,她扔了礼仪,忘了纪律,开心地松了站姿,想再朝铁路走近两步。
年轻人的气息太张扬,人还没来就扑了铁路一脸,他牙根一酸,稳稳地往后退了一步。纪律,纪律,他在心中一边默念,一边恶狠狠地想,为什么要遵守纪律?有什么必要去遵守纪律?
身份证上分明写着26岁,可是吴药那张脸,那样的言行举止,那样的鲜活生气,完全和四舍五入能到30的年龄不相符。铁路紧绷绷地想,算了,脸还这样生,放过她吧。
吴药不知是被铁路后退一步的动作提醒了,还是被他眼中汹涌的暗潮吓到了,她敛起了热情,立刻谨慎地止步。
危险。她想。有种莫名其妙的危险。
“行了,我要休息了。”铁路的声音有些不清明,说完他就立刻转身走到门口,打开了灯。灯光有些刺眼,照得他宽阔的双肩和劲挺的脊背边缘有些锐化过度,瞬间让他的气势恢复了冷硬。不过当吴药走到门口,他侧颈垂首,伸出手,换上了安抚的神情:“请吧,吴大夫。”
吴药就这样在铁路的目送中,红着眼梢,目光飘忽地下了楼。真奇怪啊,她想。这种既温软又酸冷,又让人心中躁动的感觉是什么?
直到回到了宿舍,她还觉得意犹未尽。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躺在床上,时不时地摸一摸自己的心口,想抚开那里的酸胀。
状似醉酒的醺曛然让吴药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刚笑了一声,她猛地坐了起来!
陡然升起的惊诧和还没散去的醺然撞到了一起,让她瞪大了眼睛,并开始捶首顿足。
坏了!吴哲的登山包忘在山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