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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佳木斯

“冻坏了吧?”史今带着两人上了车。他比在部队的时候白了点,那股温暖和煦的气息更加浓重了。

许三多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史今,闻言摇了摇头。伍六一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跟史今说话:“你这车不错啊。”

“二手的,去年买的,跑景点方便。”史今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许三多一眼,“三多,后座上我那件外套,一会儿冷了就披上。”

许三多“嗯”了一声,把后座上那件黑色的夹克搭在腿上,那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许三多很熟悉的班长的味道。

雨停了,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中带着一点极淡的霞色。路两边的杨树刚长出嫩绿的叶子,呈着水亮的光在晨风中懒洋洋地翻着叶背。

车子驶进一条宽阔的马路后,史今边开车边问:“你俩在车上没怎么吃东西吧?”

“火车上的东西太贵,买了烟哪还有钱吃饭?”伍六一理直气壮。

“那也不能让三多跟着你挨饿啊!”史今班长不满意了。

“班长,是我自己,我不想吃。”许三多替伍六一解释。伍六一耸了耸肩,用眼神说,看吧,不怪我。

史今笑了:“好,一会儿班长带你们吃热乎的。”

车子最后拐进一条小巷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面停了下来。史今熄了火,回头对许三多说:“到班长家了,先上楼换身衣服,别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扎眼。”

三人一起上了楼,史今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干净净,客厅墙上挂着一副中国地图,电视柜上摆着一方木质相框的全家福。

“你们嫂子有事儿回老家了,正好剩我一个人,这几天你们就住家里。六一,你穿我的衣服。”史今说着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夹克和裤子,扔给伍六一,“三多,班长的衣服你穿着不合适,带日常衣服了没?”

许三多终于卸下了鼓囊囊的登山包,试图从里面找出来能穿的衣服。可惜队友塞的东西大多不实用,在佳木斯的五月份,沙滩裤根本派不上用场,最后只找到吴哲的一条裤子,勉强还能穿。

史今只好又去柜子里扒拉,最后找到一身他刚入伍时的工装,套在许三多的制式衬衫外面,再配上吴哲的名牌裤子,居然出奇得合适。

伍六一三两下就换好了,对着镜子照了照:“嗯……品味不错啊。”

“那当然,你嫂子给我买的。”史今笑着用手肘撞了撞伍六一的后背,转头看许三多,“走吧三多,班长带你们吃早饭。”

许三多像安静的小动物一样,认认真真地朝史今点点头。

史今带他们去了城西的一条餐饮街。六点出头的时候街上就已经人来人往了,两侧的早餐铺子一家挨着一家,这会儿正冒着白色的热气,散发着油炸的香味和豆腐脑的卤香。

车停在了街巷入口,三个人走着进来。史今看到自觉许三多会喜欢的东西,也不问他就买,伍六一自己就不客气,用不着史今操心,最后三个人手上拎着零零碎碎的袋子,走进了一家“李记烧饼豆腐脑”。

三个人坐在老式的木头方桌上,等着马上要出锅的烧饼。旁边桌坐着几个老大爷,一人一碗豆腐脑正聊得热火朝天。没一会儿,后厨传来滋啦啦的油响,两三分钟后,老板娘端着一个大盘子从灶台旁边挤出来:“三碗豆腐脑四个烧饼一笼烧麦,齐啦!”

热气腾腾、白白嫩嫩的豆腐脑浇着褐色的卤汁,刚出炉的烧饼表皮金黄酥脆,一掰开热气直冒。伍六一拿起烧饼,也不嫌烫,搬开就往嘴里塞,烫得一个劲儿呼气也不停嘴:“好吃!比咱部队食堂的火烧好吃太多了。”

史今笑骂:“斯文点!别一会儿给你烫出来水泡。”说完转头看许三多。许三多正盯着豆腐脑发呆,热气儿扑在他脸上,他也不知道动。

伍六一皱着眉头:“许三多你吃啊!”

史今一边温声让许三多吃饭,一边把勺子递到他手里。许三多嗯一声,喝了一口豆腐脑,又放下了。

史今便不再催他,自己先吃了两口,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放下了勺子:“六一,你的腿咋样了?信里只说韧带断了又好了,到底怎么回事?”

“反正现在早好利索了,一点事儿也没有。”伍六一伸出来腿给史今看,“要不是这地方不宽敞,我怎么的也得给你翻两下看看。”

“别吹了,”史今看他这样子就忍不住多说几句,“以前我怎么说你的,别把自己往死里造,不听我的,活该你受罪。”

“那不能给咱们连丢脸啊。”伍六一嘿嘿一笑,在史今面前,他全然一副小绵羊的模样,“还好有吴药大夫,那么多大医院都说治不好,她连针带药的给我整好了,没一点影响。”

史今点点头,那个吴药大夫他是有印象的,当初新兵列车上他们见过一面,是个十分清秀儒雅的姑娘。没想到后来能有那样的机缘,在伍六一受伤的时候,她几乎可以说是力挽狂澜一般救回了伍六一的腿。

许三多听伍六一说话,又想起了吴药临走前给他的那瓶糖丸,还有她说的那一番生生死死的话,心里模模糊糊地泛起了些情绪。

史今把许三多面前的碗往他手边推了推,眼里带着让许三多感到安心的光。

许三多又低头吃了几勺。

伍六一暗自松了口气,转头跟史今抱怨:“这家伙最近吃饭跟吃药似的,太不给面子了。”

“没事,晚上尝尝我的手艺。”

伍六一夸张地抽气:“别了吧,就你那厨艺,土豆丝切得跟手指头似的。”

“哎你能不能别老提这个,我那时候不是为了让你们多吃点嘛!”

许三多笑了。

……

吃过早饭史今又带着他们晃悠悠地回了家。三个大男人好伺候得很,烧壶开水摆几个茶具,不讲究什么茶艺,热水一冲一人一杯。

许三多捧着杯子,看史今收拾东西,手心被热乎乎的茶水暖着,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班长,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史今靠着许三多坐下来,“天天琢磨线路、带团,比在部队操心的事儿还多。就是有时候会想你们。”

“想我们干啥?”伍六一笑得欠儿欠儿的。

“想你们这帮兔崽子在我跟前闹腾。”

伍六一装模作样:“那你可别想,我们可忙着呢。”

“能多忙?我告诉你,你那腿可经不住再来一回,”史今一看他飘起来的样子,就忍不住唠叨,“连长说你你不听,我说你你也不怕,天老大地老二你老三了是吧?”

“你老大,你老大。”伍六一想也不想就认输。他摸了摸自己的腿,“有些事急不来,我知道,我这老伙计好得不容易,以后肯定得悠着点。”

史今狐疑,在伍六一的腿和脸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就在伍六一快要绷不住脸的时候,他点了点头:“看来这次受伤也不全是坏事儿。”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茶水的热气升起来,细白的雾在阳光中袅袅缠缠。

“三多,”史今给许三多续了茶,“怎么不说话?”

许三多端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我、我想听你们说话儿……”

史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逼他。

“下午带你们随便逛一逛,晚上咱们去黑瞎子岛,看明天的日出。”

“日出有啥稀罕的?”伍六一发出了直男的疑问。

“日出没啥稀罕的,稀罕的是中国最早的日出。”史今解释,“不过那儿现在还有些敏感,测绘小组过段时间就要上岛测数据了。我的一个老朋友这几天正好在,能带我们去。”

出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史今的朋友开着船,一开始还跟史今他们说闲话,后来他一句话也不说了,只谨慎地盯着前面的路。船不大,是一条小机动船,滑行在黑龙江黑沉沉的水面上,总像是要被两岸的树影吞进去,但船头那盏昏黄的灯却一直□□着照亮前方一小片的水面。

夜里江风刺骨,四个人都穿着军大衣,但也挡不住往袖口领口钻的江风。许三多把下巴埋进领子里,缩在大衣里发呆,伍六一和史今坐在船头,背对着风,时不时搓搓手。

船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江面越来越宽,两岸偶尔乍现的灯光彻底没有了。在柴油机单调的突突声和船底拍水的哗啦声中,朋友告诉他们,快到了。

引擎熄了火,史今先跳下船,伸手把许三多和伍六一接下来。朋友在船上对着史今用气声喊,老史,动作隐蔽点,天亮前我还在这儿接你们。史今朝他挥挥手,船掉了头,又突突突地开走了。

柴油机的声音彻底消失以后,四周就只剩下了风声。许三多站在岸边,抬起头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见。这里没有路灯,没有民房,几乎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荒草和灌木丛横生,黑压压的,在夜风中不停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吧。”史今压低声音,“找个地方先蹲着。”

史今显然来过,他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后面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往前走,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噗嗤的声响。伍六一把许三多推到自己前面,示意他跟紧史今。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三个人像曾经执行侦察任务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一栋黑黝黝的房子前面。那是一栋旧兵营,不过现在已经废弃了,不足以作为三人的战斗目标。

门窗上覆盖着铁锈,一些窗户半开半合地歪斜着。大片大片剥落的墙皮像创口一样藏在在齐腰的荒草中。史今举着手电筒朝塌下去的屋顶照过去,对着黑漆漆的窟窿说:“就这吧,这是以前俄军驻守的地方,现在没人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带来的花油毡布铺在地上。三个人挨着坐了下来。

五月的佳木斯白天是暖春,夜里却冷到能接近零度,尤其在这里,江风从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交汇处灌进来,无遮无挡地扫过整片荒岛,吹得三人脑袋发紧。史今从口袋里摸出三幅手套:“都戴上,不然一会儿手就冻僵了。”

伍六一坐在他身边,闻言接过手套,戴上后还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低声骂了一句:“真他妈冷。”

史今帮许三多也把衣领竖起来,这下许三多的脸彻彻底底被包了进去。他温声说:“忍着吧,天亮还早。”

许三多没有说话,只盯着史今,等他在自己头上轻轻一拍,才转头去看眼前的风景。说是风景,其实说是一片黑暗更恰当,所以许三多在听,那里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有江水拍岸的波浪声,还有草丛里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小动物经过弄出来的响动。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将许三多整个人包裹在巨大而无边的寂静里。

这种感觉有些熟悉,在许三多的意识中,时间又开始像在安谧的草原上那样过得很慢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再数到一百,重新再数到一百。

伍六一在旁边缩成一团,这个钢铁硬汉在史今和许三多面前一点强也不准备逞,他偶尔低低地骂一声,使劲儿朝许三多和史今的缝隙里钻。

“你咋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的?”伍六一问。

“以前跑路线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带我来的。那时候刚退伍,心里总是不踏实,就想找个没人的地儿待着。”

伍六一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可这地方也太没人了。”

史今笑了一声:“要的就是没人。”

几人又安静了很久。

许三多被伍六一挤得靠上了墙,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又很快被无孔不入的寒意冻醒。睁开眼睛时四周还是一样的黑,一样的冷,一样的寂静。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手表,那是吴哲的运动手表,夜光针指向凌晨两点多,从他们上岛到现在,才过了两个小时。

“还有多久能天亮?”伍六一问。

“早着呢。”史今说,“这里天儿虽然亮得早,但也得三四点钟。再等等。”

许三多于是又把脸埋回衣领里。他开始回想很多往事,想起新兵连站军姿时被伍六一骂,想起史今捧着他的脸说别哭,不会把他退回家去,想起伍六一哑着嗓子带他加练队列,想起高城的黑脸,想起成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想起甘小宁跳下装甲车去拍他的背,白铁军、指导员、老马、李梦……最后是A大队,袁朗、齐桓、吴哲、吴药……那些夜晚,那些脸,那些眼睛,那些画面,在黑暗里变得格外清晰,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翻过。

风越来越大,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荒草在风里发出更响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间走动。伍六一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兴奋:“这岛上不会有熊吧?”

“有。”史今说,“黑瞎子岛嘛,没有黑瞎子还叫什么黑瞎子岛。”

“……你可别吓我。”

“怕什么,熊冬天才出来,现在这个季节它们忙着找吃的,没空理你。”

伍六一不说话了,但许三多感觉到他又往自己这边挤了挤。

他的嘴角轻轻地动了一下。

在这温暖沉秘的相依相偎中,天终于开始变颜色了。先是一丝极淡的灰白,在墨色的夜空中几乎很难分辨,但没一会儿就开始变宽,颜色也变成了青灰。荒岛的轮廓就这样在微光中慢慢显现,他们终于不用打灯也能看到那一丛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丛。

许三多不敢眨眼睛,紧紧地盯着水天相交的地方。

天越来越亮,青灰变成了浅蓝,浅蓝又变成了一种很淡的粉,然后粉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浓,从地平线上升,把半边天都染上了轻软的颜色。

最后,许三多看见,在黑龙江和乌苏里江的交汇处,宽阔的江面上,一轮太阳正在升起。

仿佛有人用金笔在水天之间画了一道细细的线,那金线一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变宽,最后变成一片金光,闪得水面都开始跳动起来,粼粼的波光就这样从远处一直荡到近前。

太阳露出了小半弧,它仍是温润的橘红色,边缘清晰柔和。它一点一点地往上升,每升一点,江面的金色就更宽一分,最后把荒岛染成了金色,把废弃的旧兵营染成了金色,也把三个人的脸染成了金色。

许三多蹲在那一动不动,那些在脑子里盘旋的画面——那些人的脸,那些夜晚,那些往事——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世界突然变得很大很大。

许三多的眼睛漫上了水色。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史今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很轻很轻,“差点哭出来。”

“那时候刚退伍,旅行社还没开起来。每天晚上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我问朋友有没有什么没人的地方能清静清静,他摸黑带我来了这。我就在这蹲了一宿,那时候可比现在冷,冷到我觉得自己快要扛不住了。”

史今停顿了一下。

“然后太阳升起来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比人大得多。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不会管你昨天经历了什么,不会因为你不高兴就晚出来。”

伍六一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史今笑:“人以为自己很大,以为很多事儿很重要,其实站到这儿看看就知道了,人就是个点儿,事儿也不过一阵风罢了。”

许三多看着江面,那里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个江面都铺满了金光,波光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他轻声说:“班长,我——”

“不着急。”史今温柔地打断了他,“慢慢想。”

三个人又站了很久。太阳照着他们,在荒草地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船突突突的声音传了过来,天光大亮的时候,他们不再适宜久留。

史今转身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走吧,班长带你们去喝热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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