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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许三多的心病

许三多了无生气。

这幅样子让吴药又想起了曾经,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杀人的过程很快,一个落单的后金小兵被吴药□□的铁骑踩断了肋骨,胸腔成了烂泥,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那个时候她是什么心情呢?她当时无暇体会,因为滔天的怒火已经烧得她神志不清。后来是那些被重箭射穿的敌兵,他们的面目有些还清晰地刻在脑海中,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因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再后来,再后来她就死啦!死的过程也很快,毕竟被刺成了筛子。

吴药用怜惜的目光看着许三多。

“三多,你救过人吗?”她问。

许三多抬起了头,他眼神迷茫,面色苍白。

“一个快死的人是很难看的。不是五官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生机从身上慢慢流失的时候,人的脸会蒙上一层死气,散发着不好闻的,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许三多呆呆地看着吴药,齐桓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想把这种味道驱散,很难。我抢救过很多这样的病人,每一次救回来的时候,好像我也跟他们一起活过来了一样。但救回来以后再回头看,我费那么多心力去扎针,反复推敲君臣佐使和配伍剂量,都只不过是为了让病人气顺而已。病人的气顺了,死气就一哄而散了。”

“生死不过气机变化,没什么神秘的。到了你必须插手别人生死的时候,只要是在践行心中所想,杀人,救人,又有什么不同呢?”吴药从作训服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磨砂的小瓶子,“这是我自己在吃的小糖丸,给你吃着玩儿吧。”

齐桓替许三多收下。

门口。

齐桓:“队长已经安排了心理小组,这两天就会介入了。”

吴药点点头:“不知道是怎么个介入法。三多这种气乱的症状,中医上讲是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治法很简单,除了刚刚那瓶舒神的药丸,主要就是‘思胜恐’。他现在心神无主,所以会恐惧,要引导他静下来好好思虑前因后果,心神有所依托的时候,恐惧自然就会衰减。”

齐桓叹气:“可是现在三多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们带他做什么事儿,他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懒样子。”

“天人相应,可以试试借天地万物调神。”吴药看齐桓疑惑的表情,又细细解释,“消沉萎靡的人,换个环境,多见见太阳,多在旷野里跑一跑,多见见想见的人,可以借外物升发之气提振自己的气机。”

吴药走后,齐桓若有所思。

操场上,他对袁朗说:“队长,别责怪他。怪我没有早点到,让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些。”

袁朗:“你能一辈子替他承受这些吗?”

齐桓摇摇头。

袁朗:“行啦,去把他叫来。我不会亏待你的小朋友。”

许三多带着齐桓的担忧去了操场,又带着袁朗因他那句“复员”产生的恻然回到了宿舍。

袁朗从未预期过许三多会给他那样致命的一击,他明着暗着,使尽各种手段才将这个兵挖过来,而他也如他所想,给了他想要的东西,甚至还有他没有期待过的东西,可是现在这个优秀的士兵说,他想复员。

那几句提及自身用来鼓励许三多的话,以及,开玩笑说忘记打麻药的护士成了自己的老婆云云,想要让许三多开怀一些的胡诌话,在袁朗听到许三多说想要复员后,成了梗在他喉咙口的悔意。他想,我自以为是了,这个士兵心思那么重,我怎么会觉得一些轻浮的话就能让他开怀?

当袁朗脸上的神情由意外变成了沉重的痛苦,许三多无比愧疚。他回到宿舍,久久地捏着袁朗给他的工资封,无边无际地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队长,我好像伤了他的心,伤得很重,可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许三多带着队友们塞过来的照相机、沙滩裤、雷朋墨镜,和一大堆能让背包变得奇形怪状的东西,以及侧兜里那个磨砂的糖丸瓶子,在迷茫中走向了基地外的旷野……

人生真是旷野啊。当你向前看,看不到自己的出路,你就会忍不住回头看,看看来时的路。许三多往后望的时候,望啊望,望见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旧人。

“许三多!”伍六一远远地朝他喊,惹得不远处的白帽子纠察不停地侧目。

但伍六一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三五三团的大门口,人还没站定,就朝着刚刚还在和值星少尉对名单的许三多踢了一脚。

这一脚的力度可真不小,直接让许三多冒出了鼻涕泡。

“哎哎哎——许三多!你不准在门口发大水!”

……

许三多摸着伍六一的小腿,像是在摸一件没见过的宝贝。伍六一任他摸着,脸上带着“老子就是这么牛”的嚣张气焰。

许三多终于主动说了这段时间里最像活人的一句话:“太好了,太好了,六一,你的腿好好的了。”

两人倚坐在装甲车的履带上,四周飘着让人安心的硝烟和机油味儿。

“你最近还好吗?”“你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伍六一别过脸:“你先说。”

许三多却又不吭声了,于是伍六一伸过头去打量他:“在老A那儿训傻了?”

许三多像一根发不了芽的死木头,低着头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这根木头貌似要越来越蔫儿了,伍六一自接到吴药的信就开始做的心理建设终于白做了,他把强行坚持到现在的温柔摔在了地上,重重地敲了敲许三多的盖檐帽。

“傻狗!”

许三多的心里终于泛出了一股正常人的情绪——委屈。

“我想班长了……”

伍六一的气焰一下子低了下去。这人、这人怎么一上来就使大招呢?伍六一坐那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认输了,无可奈何地说:“让你寄信你也不寄,光说想想想,走吧,我去请假。调走之前我还有一个星期的假没休,我带你去找班长。”

许三多抓住了敏感的字眼,连去见班长的事儿都排在了后面,他问:“你调去哪儿?”

伍六一抬手呼啦着头:“连长非要让我去侦察营,说都等了我大半年了,要是我不去,他就把一连长闹腾散喽。”

C集团军挖人的风气上行下效,有些人做这样的事那是天赋异禀,有些人则带着打娘胎里面出来的理直气壮。一连长守着伍六一这枚□□,藏也藏不住,抢也抢不过,最后只好豁出去了敲高城一兜子中华烟,在连队里见个人就散,活像是要广而告之。

许三多想了想,最后笑了一下。这是好事儿,真好,我也开始想连长了。

没有智能设备的日子里,时间很长,来得及做很多事情,许三多和伍六一一起坐上了北上的火车。他们没有换下军装,仍是穿着军常服,在绿皮火车上,一路不停地让座。

直到乘客的话音渐渐变得高昂,随性。

“哎哟妈呀,那可不行,我又不是啥老弱病残孕,你们给我让啥座儿啊?”一个大姐看这俩士兵都要站起来给自己让座,豪迈地摆摆手示意不用,“你俩上哪儿去啊?还有四五站都到地方啦!”

伍六一想放松一下脸上的肌肉,不过没能成功,只好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善些:“我们到终点站。”

“哦!佳木斯啊,你俩去佳木斯?那可是个好地儿。大马哈鱼吃过没?到那儿必须得整一条,杠杠香!”

“瞅那儿,那俩当兵的,长得贼精神!哎,小伙儿,来,撕个烧鸡你们尝尝!”

东北人鲜明的热情劲儿让许三多一会儿脸红一会儿心惊,伍六一脸上的表情也快要维持不住,只能把许三多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吴大夫都说了,一开始不能让许三多情绪太激动。

车外的景色由密到疏,又从疏到密。夜色渐渐降临,车厢慢慢安静下来,许三多的心也难得地踏实了一会儿。他想象着见到史今的场景,慢慢地,头耷拉下来,倚在了伍六一的肩膀上。

许三多实在是太累了,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能睡个好觉了。伍六一将他的头挪动到最舒服的位置,沉默地看着窗外安静深沉的夜色。

……

佳木斯的早上很凉,许三多跟着伍六一下车,看到外面正在下着绵绵的雨。他们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还没有到出口,就看到史今站在一处高高凸起的台子上,朝两人使劲儿挥手。

许三多的心一下变得滚烫,他不再跟在伍六一身后,像个小牛犊一样作势要冲出人群,伍六一想拉住他的胳膊却没拉住:“哎!你慢点,就这几步路了你急啥啊!”

史今已经从台子上跳下来,大步往这边走。两个交向的人终于相汇,他们紧紧地拥在一起,在周围人群善意的注视中,久久没有分开。

伍六一赶到,他一把将两个拥抱着的人揽进怀里,就算圈不住,也一个劲儿地往自己怀里带,把中间的许三多挤得喘不过气儿。

这下许三多不得不得从史今怀里抬起头,他想笑却笑不出来,极其委屈地喊:“班长!”

史今的眼睛已经红了,他低头看看许三多,又抬头看看伍六一,笑了。

“走,班长带你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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