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提醒顾时安。

因为我看到那条门缝打开了，林薇走了出来。她没有穿鞋，光着脚，脚趾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一件属于顾时安的灰白色T恤套在她身上，下摆遮到大腿中间，头发散着，但目光是清醒的。

「管理员？」天机叫了我一声，可能以为我呆住了。

「来不及了，该看到的她已经看到了。现在叫不叫顾时安都没有意义。」我冷静分析，「就是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

这个场面我已经有了预料。正如我白天想的那样，顾时安一直带着林薇在这间公寓里鬼混，迟早会被抓包。纸包不住火，沙发包不住直播。

「但我还是大意了，林薇晚上的异常就是信号。」

我隐隐有种感觉，林薇现在醒来，背后可能有天道的影子。就像之前那场明显比平常久得多的缠绵，也很难说没有天道的干预一样。但目前显然并不是深入分析的时候。我微微转身，眼睛一直盯着林薇，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但我看不出来。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震惊，就是一张刚睡醒的脸，平平淡淡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林薇走到沙发侧边，看了眼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顾时安正与弹幕互动的起劲，嘴角挂着笑，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忽然，屏幕上接连弹出几条信息，是直播软件检测到异常发出的提醒。顾时安凑近看了一眼，没看懂，皱了皱眉。然后他抬起头。

他看到了身侧站着一个人。

他身体一抖。志林姐姐语音包未接到指令，继续在线。于是御姐音脱口而出：“薇……薇姐？”

弹幕瞬间停了一拍。

“时安，你在做什么？”林薇的声音有点冷，但我感觉她并没有太多怒意。她的语气里更多是一种深夜被吵醒后的倦怠，和一点点“你居然还醒着”的好奇。

顾时安嘴巴张合了几下，终于发出声音，这次总算切回了本音：“就……就直播一下……和水友们聊聊天。”

同时气泡框文字刷出。

【狗系统，你死哪去了？薇姐出来了你都不提醒一声？】

“宿主，本系统昨天白天就提醒过你了哦~”我学起了天机的机械音，但用的是蚜虫酱的声音，“而且，本系统当前默认夜晚待机，以避免看到不该看到的场景。说起来，这也是为了宿主好呢~”

顾时安内心的气焰明显被压下去了，气泡框刷出一排省略号。

「哥发现了，蚜虫酱的语音包真的好用。不对，是蚜虫酱真的好用。」我嘴角微微勾起。

「管理员也是好起来了。」

「天机，先不聊了。我们前排看戏。」

林薇走近，直接坐在顾时安身旁。她的身体贴着顾时安的手臂，探头去看屏幕。青蛙皮套还在画面上，弹幕区已经炸了。

“等等，刚才那个女声是谁？”

“青蛙姐姐家里有女人？？？”

“深夜两点，同居的女人，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所以刚才青蛙姐姐给榜一大哥唱歌的时候，女朋友就在旁边？”

“不对不对，也可能是朋友借住”

“你信吗？我不信”

林薇看着屏幕，眼睛微微眯起来。“还真在直播呀。”

“嗯……就随便播播。”顾时安的手指在鼠标和键盘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弹幕可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青蛙姐姐，你旁边那个姐姐是谁啊？”

“新来的这位姐姐不会是青蛙姐姐的女朋友吧？”

“也有可能是榜一大哥，不对，榜一大姐”

“所以青蛙姐姐和女朋友同居了？”

“薇姐？”林薇念出了弹幕上的字，“你刚才叫我薇姐，他们听到了？”

顾时安的表情僵了一瞬。他刚才那句“薇……薇姐”是用志林姐姐的声线喊的，音调很高，弹幕肯定听清了。

“薇姐好！”

“薇姐声音好御啊，跟青蛙姐姐完全两个画风”

“所以青蛙姐姐用女声直播，薇姐用本音？你们这对CP也太好磕了吧”

“所以青蛙姐姐是女的，薇姐也是女的。两个女的同居。这信息量”

“也有可能青蛙姐姐是男的，薇姐才是女的。你们别乱嗑”

林薇看着弹幕，表情从倦怠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兴趣。她歪了歪头，对着屏幕念了一条弹幕：“青蛙姐姐是男的还是女的？”

顾时安的脸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的视线往我声音的方向扫了一眼，像是在求救。我假装没看见。

“是女的。”林薇替他答了，语气很平，“声音这么甜，肯定是女的。”

弹幕疯狂刷屏。

“薇姐盖章了！”

“所以是百合？”

“青蛙姐姐是女的，薇姐是女的，深夜同居。这什么百合名场面”

“妈妈我磕到了”

“所以青蛙姐姐之前给榜一大哥唱歌，薇姐知道吗”

林薇看到最后这条弹幕，转头看了顾时安一眼。眼神不重，但顾时安明显被看得有点发毛。他的气泡框刷出一行字。

【她不会吃醋了吧？我那是给沈晏唱的，不是给什么榜一大哥啊。都怪狗系统。】

「你想多了。她吃醋也不会当面吃。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一个刚睡醒的人，脑子转得没那么快。她可能连你直播多久了、用什么声音播的、跟谁聊了，都没完全串起来。她现在就是在看热闹。等她串起来了，才是你该担心的时候。」

天机难得插了一句：「管理员，你说林薇会不会在弹幕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

「比如？」

「比如这条“青蛙姐姐刚才给榜一大哥11了”。这条弹幕正从顶部飘过。」

我瞟了一眼屏幕。还真是。不知道是哪个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刷了条特效弹幕，红色加粗，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林薇目光顺着这条弹幕移动。我盯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到了。但她没懂。她大概以为“榜一大哥”是某个刷了很多钱的观众。她不知道，榜一大哥其实就是她老公。她现在满脑子应该都是“时安怎么背着我在外面做直播”，还没转到“时安在跟谁11”上面。等她反应过来，才是真正有意思的时候。」

“薇姐，你要不要也说两句？”有一条弹幕飘过。

林薇看了眼顾时安，像是在征求同意。顾时安点了点头，把麦凑到林薇面前。

林薇清了清嗓子，开口：“大家好。我是他……姐姐。”

弹幕炸了。

“姐姐！同居的姐姐！”

“所以是姐弟恋？”

“等等，青蛙姐姐是女的，薇姐是女的，所以是姐妹？”

“你们别管身份了，就说这声音，好听”

“薇姐声音好御啊，跟青蛙姐姐完全两个类型。一个甜一个冷。绝配”

“姐妹花，深夜同居，一个女声直播一个本音说话。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林薇看着弹幕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落在顾时安眼里，应该挺受用。他的嘴角跟着微微翘了起来。

「她在享受。她不是来抓奸的。她是来参与这场热闹的。顾时安半夜不睡觉，在客厅里扮女声直播，被她抓到了。她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这就是女总裁的包容度吗？还是说，天道给她的指令只是“发现顾时安在直播”，没给“因此而生气”的后续剧本？不管哪种，今天的局面比我预想的要温和。她没听到前面那段，所以不知道沈晏的事。她只知道她的时安是个女装主播。而这个信息，在她那里，大概归类为“可爱的小秘密”而不是“背叛的证据”。」

林薇对着屏幕又说了两句，弹幕刷得更欢了。有人叫她“青蛙姐夫”，被她纠正了，“叫薇姐就行”。有人问她会不会也开直播，她摇了摇头。有人问她跟青蛙姐姐什么关系，她没答，只是笑了笑。

顾时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了。他的手指不再僵硬地悬在键盘上方，而是搭在了桌面边缘。他的气泡框里飘出一行字。

【还好没听到。】

「嗯。还好没听到。但下一次呢？下一次她还会睡得那么沉吗？顾时安，你早晚要面对这个问题。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你在这间公寓里做的事情，你在这张沙发上的每场直播，总有一天会全部暴露在阳光下。而那时候，你不能再指望“她刚醒，没听到”。」

林薇打了个哈欠。她站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去洗洗。身上黏糊糊的。”

她光着脚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起身的时候在顾时安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她走进了卧室，关上门。卫生间的水声响了起来。

顾时安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几秒。然后他转回屏幕，弹幕还在刷。

“薇姐去洗澡了？”

“深夜两点洗澡，信息量好大”

“青蛙姐姐，薇姐洗完澡你还播吗？”

“青蛙姐姐，你还是用女声吧。男声听着不得劲[狗头]”

顾时安看到最后那条弹幕，嘴角抽了一下。他对着麦克风开口，这次用的是本音：“男声怎么就不得劲了，男声也挺好的。”

弹幕立刻刷出一片“哈哈哈哈”。

“青蛙姐姐急了”

“男声好听，但我们想听女声”

“女声！女声！女声！”

顾时安叹了口气。他切回志林姐姐的语音包，对着麦克风说：“行行行，女声就女声。你们点歌吧，我再唱两首就下了。”

弹幕欢呼。青蛙皮套在屏幕上笑了一下。顾时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切到了新的伴奏。他张了张嘴，音符从喉咙里溢出来。

而我，飘在客厅上方，等着这场事故的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