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d从FBI总部走出来的时候,弗吉尼亚初秋的云朵正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Barnes站在简报室里的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公众形象好、破案快、容易的案子。好像受害者是商品,好像BAU是她用来刷政绩的货架。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嗒响了一声,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Emily家的地址,她已经被停职了,现在JJ是代理组长。
Reid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的时候,Emily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那种倦意是她当了这么多年组长之后他第一次见到的。
Reid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在会议室里的余温:“人生不应该浪费在Barnes这种人身上没我不会帮她解散小组的。”
Emily 关上门看着他,“谢谢你来我家支持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某种 Reid 没有预料到的沉重,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的东西,“但你做的事太鲁莽了。BAU 现在正被严格审查,你最不该做的就是给 Barnes 更多可以攻击的把柄。你在让她的工作变得更容易。”
她说着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发现Reid没跟上来。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客厅。
“你为什么想赶我走?”
Emily 愣了一下,“什么?”
“从我到这里后,”Reid的目光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然后停在了窗边的餐桌上,“你就想让我远离。”
Emily 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我只是……”她的声音有了一点不自然,这在 Emily Prentiss 身上非常罕见,“我只是没想到有人来。这地方……”
Reid 没有听她说完。
他走向窗边的餐桌,那里餐桌上放着三个纸箱。胶带封了一半的那个敞着口,里面是Emily的奖杯、证书,还有几张照片,小组在某年圣诞派对上的合影,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
“才不到两天,”Reid的声音低下去,“你就已经打算离开了吗?”
两个人隔着三个纸箱僵持着,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去。
Emily没有回答,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Reid站在那里,感觉到一种熟悉的焦灼从胃里升起来。他想说点什么,Barnes的事,团队的事,但Emily那种沉默让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Reid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明显地绷了一下,Emily看见他深吸一口气才接起来。
“嗯……我在城里。”他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慌张,“没有,没出外勤……你在我家门口?”
又一阵停顿,Reid看了一眼Emily,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能不能来另一个地方?我把地址发给你。是Emily家,她……我们遇到点麻烦,她打算离开BAU。”他听着电话那头,声音放软了半度,“对,我觉得……也许你能说服她。”
挂了电话,Emily双臂抱在胸前,挑眉看他,“虽然Cecilia不在BAU工作,但是以她的侧写能力,也知道‘也许你能说服她’这种话听起来就不太对劲吧。还有你们俩?”
她没有把话说完。
Reid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她的电话还在通话记录里,屏幕上显示着“+44 未知号码”。他的大脑在飞速处理这个问题,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去你家?”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Reid沉默了很久,久到Emily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Reid是声音很低:“我在家里给她腾了一个抽屉放东西。在窗边收拾出了一个光线适宜的位置想让她在那里画画。”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但我很担心这吓到她。距离我们俩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半年了。我担心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Emily看着他没有接话。
Reid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华盛顿街边的树叶开始变黄了,风把落叶吹过人行道,像一群小型的金色的蝴蝶。他的手放在窗台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大约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Reid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Cecilia站在楼道里,风尘仆仆,肩上挎着包,包里还插着一瓶红酒。
Reid上前抱住了她。那个拥抱从动作到时长都超过了普通朋友的范畴,他的手扣在她后背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整个人像是要把她嵌进去。Cecilia的手空着的那只抬起来,在他肩胛骨上拍了拍,带着一种不太习惯的僵硬。
Emily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如果你们想接吻的话,我可以回避。”
Cecilia偏过头:“没有的事。”
但Reid说:“稍等一下。”
然后他拉着Cecilia退出门外,反手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大概坏了一盏,光线昏暗。Reid看着她,什么都没说,低头吻了下去。那是带着半年的渴望和不安和“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的恐惧的吻,他的手捧着她的脸,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他的身体把她推向门,她的背碰到了门,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的手从他的手腕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腰上。
Cecilia的嘴唇很凉,像是外面风留下的温度。她顿了一下,然后回应了他。那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Reid忘了自己在走廊里,久到他忘了门后面还有Emily,久到他忘了Barnes和那些纸箱和所有该死的事情。他只知道她的手攥住了他的外套前襟,她的呼吸打在他的下颌上,湿漉漉的,温热的。
然后他听见一声清脆的声响。
Cecilia手里的包砸在了地上,酒瓶的玻璃碴混着深红色的液体在走廊灯光下铺开,像一幅抽象画。两个人低头看着那滩酒渍,沉默了三秒。
“我带了酒来。”Cecilia语气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懊恼。
Emily打开门,看着走廊里的狼藉和两个人,转身去拿抹布。最后三个人蹲在门口收拾碎玻璃,Emily擦地,Reid捡玻璃碴,Cecilia把自己包里的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地上,拿着纸巾挨个擦拭。
“所以,”Cecilia看Emily把最后一团纸巾扔进垃圾袋,“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想通过让你们内讧的方式解散BAU?”
“对。”Emily站起来,把垃圾袋系紧,“是你会怎么做?”
“杀了她?”
Emily看了她一眼:“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Cecilia把包放在鞋柜上,“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Emily没有再接这个话茬。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她说得很慢,像是一层一层剥开什么东西。她说Barnes不是原因,只是一个症状。真正的问题是,她为了救Reid、为了保护团队,太多次绕过了程序,太多次越过了那条线。她不是被Barnes打败的,她是被自己的良心打败的。
Cecilia看着他们两个争论原则问题,听着Reid一个个例数Emily在BAU曾经救过的人的名字。
“Hotch 走之后,团队本来濒临崩溃。” Reid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没有,因为你在。你在那里把我们凝聚在一起。我们不总能选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但有时候我们可以。而现在我只是请求你,做出选择,留下,为我们战斗。”
听到Emily最终决定留下,Cecilia抬起手上的红酒杯,里面装的是纯净水,说了一句:“bravo.”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Emily的客厅变成了临时作战室。
卷宗摊了一桌子,圣路易斯案的现场照片、受害者关系图、时间线,Reid和Emily头碰头地推演,白板笔在玻璃茶几背面写写画画。十点钟,地理侧写锁定了排查范围;十一点,Emily通过电话会议把侧写结果同步给了JJ。
Cecilia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蜷成一团,膝盖几乎抵到下巴,风衣没脱,头发散在靠垫上。她的眉心紧蹙,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搏斗。Reid看她的眼神很安静,很温柔,像是怕目光本身都会惊醒她。
Emily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她看起来累坏了。”
Reid没有接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Emily不得不咳嗽一声把他拉回案件里。
等Cecilia醒来的时候,案子已经破了。她睁开眼,有几秒钟没有聚焦,那几秒钟里她的眼神是全然陌生的、防备的,像某种在野外惊醒的动物,然后她看见了Reid,那些防备一层层退下去,她哑着嗓子问:”结束了?”
Emily和Reid站在桌边收拾文件,两个人都带着那种破案之后特有的、疲惫而松弛的表情。
“结束了。”Reid走到沙发边,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你送我去FBI可以吗?我和他们碰个面就下来。”
Emily已经拎起了外套,非常识趣地说:“我们到时候见。”她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Cecilia还坐在沙发上,Reid的手放在她膝盖上,没有动。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Cecilia开得很稳,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在她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Reid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
“你说杀掉Barnes是最简单的解决方式。”他的声音很轻,“是在用这种方式拒绝我吗?”
Cecilia的视线还看着前方,“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不是这样的人。”Reid看着她的侧脸,“你不会为了利益杀人。”
Cecilia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那可未必。”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和空调低沉的嗡鸣。Reid看着窗外,FBI大楼的轮廓已经在远处出现了,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地平线上。
车在路口转弯,红灯变绿,Cecilia踩了刹车,然后缓缓停在FBI大楼门口。Reid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推。
“Spencer。”她开口了,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低了一些,像是从更深处捞上来的,“人生苦长,你应该有一个能分享一切的人。”
Reid转过头看她。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六个月。”她的视线还看着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微微收紧,“这不是一个长久关系可以维持的状态。”
Reid沉默了几秒。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然后他说:“你是在怪我吗?在你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你人生的重要时刻我都没能陪伴在你身边。Megan去世的时候,你妈妈去世的时候,还有你被……”他的声音卡了一下,没能把那个词完整地说出来,“你被折磨的时候。”
Cecilia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像是很深的湖面上落了一颗石子。
“我没有。”她说,“你说出来说明是你在责怪你自己。”
Reid低下头,他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上还有今天捡玻璃碴时留下的一道浅痕。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确实是。”Reid深吸了一口气,“所以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在将来,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
入夜的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Cecilia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车窗上落下了一片枯黄的叶子,风一吹又飞走了。
“去吧。”她说,“他们在等你。”
Reid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他站在车门边看了她一眼,她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FBI大楼。
“一会儿见。”他说。
她没有回答,但他关上车门的时候,听见她在车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被引擎声盖住了,只有最后一个音节飘出来,像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