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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chapter95

Linda Barnes的报复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她在当晚就把BAU搅了个天翻地覆。

Reid 被踢出外勤,发配到 FBI 交流项目做全职教授。他站在讲台上,讲“犯罪地理画像的环形扩散模型”,讲“连环杀手的冷却期与作案频率的函数关系”,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学会把这些知识讲得不那么枯燥和发散了。他的课总是爆满,一半以上都是来旁听的学生,但却不是因为他讲得好,而是因为学生之间口口相传:“那个新来的教授超级 hot。”

他知道因为他听到过,有一次他下课的时候,两个女生在走廊里小声说话,以为他听不到,但他的听力比大多数人敏锐。其中一个说“他的手好看得不像话”,另一个说“你看到他今天在黑板上写公式的时候袖子卷起来了吗”。他加快了脚步,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职业生涯里最无法量化的一种关注。

进办公室之前Reid被一个女生拦住了去路,他的教授资格在报警,在听完对方真诚的告白后他认真说:“抱歉我很爱我的女朋友。”

Cecilia在华盛顿待了一段时间,Reid 没有精确计算过。虽然他的大脑习惯了计算一切,案件的地理半径,受害者的年龄区间,嫌疑人的侧写参数,从匡蒂科到机场的最短路线,飞机上咖啡的最佳饮用温度。但他没有计算Cecilia在他的公寓里待了多少天,他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因为计算就意味着这是一个有终点的事件,而他希望这是一个没有终点的状态。

那段时间里,BAU 的其他人过得都不太好。

Rossi兴致勃勃地去给自己小说的改编剧当顾问,每天在片场被一个浮夸的男演员逼到血压飙升,那位演员坚持认为“侧写师的灵魂在于风衣的下摆”。Emily被调到内务处和一个从不洗澡的警官搭档,调查招妓的FBI探员,她说那位警官车里的气味本身就是一种惩罚。Garcia被塞进网络犯罪部,衣柜里所有鲜艳的颜色都被制服政策没收了,每天穿得像要去参加葬礼,用她自己的话说,“反正我每天都在为我死去的职业生涯哀悼”。

好在这一切没有持续太久。Barnes的铁腕统治结束得像她的到来一样突然,BAU重整旗鼓,人员归位,徽章和枪一件件回到了原主手里。

BAU重新飞全国办案之后,Reid成了小组里最着急结案的人。

每个案件都重要,每个受害者都值得被拯救。但他的大脑在计算:这个案子需要几天,飞机需要几个小时,报告需要几个小时,然后他可以回华盛顿,他就可以见到Cecilia。他在犯罪现场分析的时候语速比以前更快,在飞机上写报告的时候比以前更高效,在审讯室里逼问嫌疑人的时候比以前更直接。

JJ 注意到了,她有一次在飞机上看着他说:“你最近好像很着急。”

Reid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云层,想着Cecilia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画画。

她在华盛顿买了一个画室,顶层,有朝北的大窗户,光线很好。她每天都去,有的时候甚至会在画室里待一整晚,过去的一个月,画画似乎让她开心起来了,她的话多了一点,她的笑多了一点,她的眉心不再总是紧蹙着了,她吃饭的时候会哼歌,不是完整的歌,是一些旋律的碎片,Reid听出来是巴赫的大提琴组曲。

但Reid不知道她在画什么,她没有给他看过。

他问过一次,那是一个晚上,他们在沙发上,Reid在看一本专业书,Cecilia因为现在时局紧张她想要的天然群青颜料很少而不满,他随口一问:“你最近在画什么?”

Cecilia只说:“还没画完。”

Reid没有再问。

但Reid没办法让自己不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变化,她的外套上总是有颜料,钴蓝色的,镉黄色的,茜草红色的,沾在袖口上,肩膀上,口袋边缘。她的身上总是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温暖木质像旧书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喜欢那个味道,但那个味道也让他不安。因为他不知道那些画是为谁画的。

这总让Reid忍不住想起很多年前,Cecilia曾经为他画过的那一幅画。

他没有见过那幅画,他只见过 Garcia 为她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因为 Garcia 拍照的时候兴奋得手在抖。但 Reid 能看出来那是一幅肖像,他的肖像。他的侧脸,他的头发,背景是蓝色的,很深的蓝,像夜空,像海洋,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眼睛的颜色。

Reid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Cecilia已经把那幅画烧掉了。

去年 Reid 生日的时候,Cecilia打了电话祝他生日快乐,然后她问:“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要的东西实在太多,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能如此贪婪,他想要她回来,想要她不再离开,想要她不再因为那一个个名字而难过,想要她再为他画一幅画。然后他说了最后那个,因为那是最具体的,最容易说出口的,最不像一个请求的请求。

“你能不能再为我画一幅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信号仿佛都结了冰。

第二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一幅来自拍卖行的达芬奇真迹,一幅素描,《圣母与圣子》的习作,十五世纪的,价值数百万美元,附言只有一行字:这比我能画的任何东西都好。

Reid看着那幅达芬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挂在了客厅的墙上。

他没有再提画画的事。

那天晚上,Reid 起床喝水。

他走过客厅,看到了Cecilia丢在沙发上的外套。袖口上沾着新鲜的颜料,还没干透,在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Reid伸手抚摸过那些色块,指腹蹭上一点赭红,像她在某个吻之后的嘴唇。

Reid的手停在了那里。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今天在画室待了多久?她画了什么?那片赭红是背景还是主体?她是在画一个人吗?如果是,那个人是谁?

嫉妒像一条蛇,从他的胃里升上来,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嫉妒得要命。

他嫉妒那幅画,他嫉妒她花在那幅画上的时间,她花在那幅画上的注意力,她花在那幅画上的情感。他嫉妒那幅画能让她开心,而他不知道这种开心是不是因为他。他小心翼翼地期盼着那个人是自己,期盼她在画他,期盼她在想他,又恐慌地发现,他无法承受她的快乐与自己无关的可能。

他甚至担心她只是在画画,只是在通过画画治愈自己,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在她的画室外面等待的人。

他把脸埋进了她的外套里。

布料上有她的味道,有颜料的味道,有华盛顿十月的风的味道。他闭着眼睛,呼吸着,像一个在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他没有把衣服挂起来,因为他想让她的味道留得久一点。

然后Reid回到卧室,躺在Cecilia旁边,她睡着了,她的呼吸深而缓慢,她的手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缩着。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背对着她,因为他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嫉妒。

他没有睡着。

案件在丹佛结束的那个下午,Reid在警车旁就拨了Cecilia的电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有一种预感,一种不好的预感,像他在犯罪现场感受到的那种“有什么不对”的预感。

“我三个小时后就到家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案件结束了,我……”

“我不在华盛顿。”

Reid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他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画完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画完了。”她说,“我需要离开几天。”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离开几天,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裂变成无数种推演,每一种都通向深渊——Bennett Blake上周刚在NHL破了纪录,新闻铺天盖地;Neal恢复了自由,脚踝上的追踪器摘了,整个纽约都在他的射程之内。Reid不知道这一切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而“不知道”这三个字,是Spencer Reid毕生智识唯一无法驯服的野兽。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还在吗?”

“在,”他的声音很干,“我……我到了再联系你。”

然后Reid挂了电话。

Emily 走进办公室里就看到Reid坐在他的办公桌前,盯着面前的屏幕发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Spencer?”Emily 走过去,站在他的办公桌旁边,“你怎么了?”

“没事。”

他的没事像在葬礼上宣读失去挚爱之人的悼词。

“Spencer……”Emily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到底怎么了?”

Reid撑了一分钟,然后全线崩溃,把事情语无伦次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画室、颜料、画、她的前男友,或者 Neal,或者任何一个人。

他说完之后,他的眼睛是红的,他不会在办公室里哭,但他的声音是沙哑的,他的手在发抖。

Emily 看着他沉吟片刻后冷静而有条理地做了一个排除法:“OK,我们先排除 Neal Caffrey。”

Reid 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就在这里”

Emily抬了抬下巴,Reid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口袋里露出一截白色的口袋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步子带着一种全然不属于联邦大楼的欢快,像只误闯进灰雀群里的孔雀,沿途引得人纷纷侧目。

然后 Neal 看到了 Emily 和 Reid,他朝他们走过来,他的微笑在看到 Reid 的脸的时候微微变了。

“发生什么事了?”Neal 问,他把手上来自高级面包坊的纸袋放在桌上,“谁死了?”

Emily 看了看 Reid,又看了看 Neal,然后她问了一个非常直接的问题:“你知道Cecilia去哪儿了吗?”

Neal 愣了一下。

“纽约啊,”他像是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Paige 拿了拉斯克奖,下一步可就等着问鼎诺贝尔了,她们在庆祝。”

Reid的脸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自己在吃醋,他能从第三人称视角清晰地诊断出自己正在吃醋,而这个诊断结果对缓解症状毫无帮助,为什么Neal知道,而他不知道?

“你 ……”Reid 的声音有些不稳,“你怎么知道?”

Neal 看着他,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因为Paige发了Ins,而且Cecilia送给 Paige 的画是我帮她装裱的,”Neal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他经常做的事,“一幅肖像,Paige要求的,我们的‘当代萨金特’特意跟我强调要用防紫外线的玻璃。说起来……”

Neal 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 Reid 的脸上,他的表情变了从自然变成了“我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

“……上一次Cecilia送给你的画,她也打算让我帮你装裱的,但是被我朋友搞砸了。”Neal 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选择用词,“蚊子说他还以为那幅画是莫奈,你见到了吗?”

Reid 已经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然后他走向门口。

Reid到纽约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酒吧在曼哈顿下城包场,香槟的软木塞声此起彼伏。

酒吧里很暗,暖黄色的灯光,爵士乐,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Cecilia,她坐在吧台的尽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她正在笑,因为 Paige 在说什么。

Reid穿过整个房间走到她面前,然后他伸出手把她从吧凳上拉起来,把她抱进了怀里。

带着两个小时的行程和一个月的嫉妒和一整天的恐慌的拥抱。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的身体拉向自己,他的脸埋在她的脖颈里,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Cecilia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的手臂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肩膀。

“我实在不能忍受失去你的一分一秒了,”他的声音在她的脖颈里沙哑而颤抖,像是一个在崩溃边缘的人,“实在不行你把我杀了,埋在米开朗基罗旁边吧,你一年至少还去看它三回。”

Cecilia愣住了。

时间静止了三秒,随后Reid身边传来地动山摇的爆笑,是Paige,她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或者你可以来做我的博士生,她一年可不止来看我三回。”Paige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但笑意还是止不住地在字句里外溢,“至少这样你不用死。”

Reid 的耳朵红了,他从Cecilia的脖颈里抬起头,看着 Paige,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Cecilia的脸上,她从吧台上拿起一瓶没开的香槟,拉着Reid的手腕就往外走。

夜风灌进领口,她拉着他穿过两条街,在一座小喷泉前停下。水从顶部的一个小雕像里流出来,落在下面的水池里,发出轻轻潺潺的声音。周围是旧的红砖建筑,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十月的风把落叶吹过水池的边缘,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Reid记得很清楚。他在这里给他讲他小时候因为不会和人击掌,老师不让他去参加竞赛的事。

后来Cecilia在加州和拉斯维加斯创办了一个跨学科竞赛,面向高中生的,不需要团队合作,不需要击掌,只需要聪明和好奇心。竞赛的名字叫 “CCSR”,她没有告诉他,但他后来知道了,她实现了她的诺言,以她的方式。

现在他们又回到了这里。

Cecilia坐在喷泉旁边的台阶上,拍了拍她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Reid坐下来。她打开那瓶香槟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Cecilia的目光看着喷泉里的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是浅的,她的眉心有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褶皱。

“Reid。”她开口,“我知道你和Maeve的故事,我从细枝末节里去拼凑了全貌,我不想这么做,但是我克制不住我自己。”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所以这也导致了我无法接受和你只是通电话来相爱。我甚至不再愿意叫你 Spencer。”

Reid 不知所措,他想起自己恳求她叫自己的名字时,Cecilia移开的视线,他只能看到悲伤,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这句话在他的大脑里旋转,像一场风暴,像一个他无法破解的侧写。

他想说话,想说什么,任何话,但他的声带在关键时刻罢工了。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睛在喷泉的水光里显得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捕兽夹捉住的小鹿。

“对不起,”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我……”

他没有办法改变过去的事。他没有办法收回那些电话里的爱情,没有办法让死去的人复活,没有办法抹掉她烧掉那幅画时的心情。逻辑链在他脑子里闭合,每一环都通向同一个结论,他没有办法改变她想离开的想法——如果她想离开的话。

Cecilia看着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抓着她手腕的手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指节泛白,他的指腹凉得像冰一样。然后她的目光回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整个人像是在破碎的边缘。

“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做错什么。”Cecilia看着他,“你说你没有在我最痛苦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其实你一直都在,对你的思念让我在悲伤里变得轻盈,让它最终没能拉着我下坠。”

她顿了顿。

“我们纠缠了这么久,我不愿意和你说再见,因为我说过再见的人真的离开了我。我早就应该知道,我的自以为是会深深伤害你,而这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

“别走,”Reid的目光里满是祈求,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他不敢大声说出口的请求,“就算你真的要离开,就算……也不要告诉我。让我希冀你像之前一样会回来。不要……”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抖了,“不要连我的希望也带走。”

Cecilia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倾身向前,轻轻吻了他一下。

这个吻短暂而温柔,她的手从Reid的手里抽出来,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那里有一滴眼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眼泪。她的拇指擦掉了它。

“你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她说,“我不希望你一直活在可能失去的恐惧里。”

Reid的心往下沉。他以为这就是告别的开场白,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判词,像所有他经历过的告别一样,他以为这又是一次。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缩紧了,像一只被攥住的拳头。

“我们两个都是聪明人。”她松开他,退后了一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像某种液态的金属,“我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只是这需要一点时间。”

Reid看着她,不敢呼吸。

“先从今晚的约会开始吧。”她说。

Reid愣了三秒,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嘴角弯着一个不太稳的弧度。

他们错过了这么多年,他甚至开始责怪莎士比亚,责怪那晚的月亮。

Reid忽然说道:“我以后都会质疑自己的侧写能力了。”

他拉过了Cecilia,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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