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一大早,巴家的媒人抬着六色礼堵了郡府大门。
他头天听大牛说完,夜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七娘平日里的模样,一会笑一会叹气,一宿没睡踏实。天还没亮就赶到郡府。巴仲山进门时特意打量了他两眼,笑着点点头进去了。他抱着戟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脸臊得黑里透红。
门外头红漆抬盒一字排开,媒人婆子通红袄裙,人没跟着进去,就站在门外亮开嗓门:“陇西巴家,给府君帐前典侯,提亲来啦!”
半座阳翟城都惊动了。郡府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媒人婆子索性站到台阶上,扯开嗓门开始报礼单:“蜀锦两匹!宜城九酝四坛!西北老参两支!错金带钩一对!还有——”她把尾音吊到最高处,“巴家七娘亲手缝的靴子,两双!”
大牛在后头憋得满脸通红,一个劲的扯典韦袖子:“哥!新衣裳呢?你咋没穿!”
“俺忘了”典韦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动了动,想往门里缩,“俺……俺回去换——”
“换什么换!”大牛一把薅住他,“府君叫你进去呢!”
营里兄弟闻讯赶来,把典韦围在当中。岑青替他正了正甲叶,魏三拿袖子把他胸甲擦得能照见人,退后半步看了看:“成了。提亲去吧。”
“俺……”典韦低头看看自己,“俺就这么去?”
“你还想咋去?”大牛说,“你老丈人正在里头等着你呢!”
典韦挺了挺胸,胸太宽,甲叶发出咔哒的声音。
——
巴仲山坐在客席,端着茶,听着外头的热闹笑而不语。他已经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见刘亮进来,他起身做足礼数,不卑不亢。
“府君。老夫今日来,两件事。一件公事,一件私事。”
“巴公请讲。”刘亮心知肚明,含笑开口。
“西北道的契,王掌柜前日已同小女议定了。脚钱一成,每月两趟。老夫今日来,就为按印。”巴仲山把木匣推过来,里头是三处哨卡、七家客栈、两处渡口的名录,“这些人吃的是巴家三代的交情。往后阳翟的货走这条道,巴家这份交情,就是阳翟的交情。”
“契底王皓拟了,请巴公过目。”
“小女看过了。她看过的契,老夫不必再看。”巴仲山摆摆手,“按印吧。”
契书铺开,两方按印,一人一份收好。巴仲山捧着盏,话锋忽然一转:
“公事办完,该说说私事了。”
他搁下盏,也不铺垫。
“老夫前头六个儿郎,就这一个老来女。府君帐前那位典侯,上回在许县西门外救下小女。老夫那天不在,犬子回来,一五一十说了。”
“这条命,巴家欠他的。”
巴仲山身后,巴家大郎往前迈了半步,冲刘亮抱了抱拳:“府君,我这妹子打小主意正。认准的事,谁来说都没用。”
巴仲山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自己先笑了。
再开口时,他收了笑:“还有一事,府君想必清楚。袁公路府的收马队拦了商队,才有了西门那档子事。这口气老夫憋到了今天,老夫把闺女嫁进阳翟,不是为高攀谁。是巴家自己把队站了。”
“巴公的意思,我明白了。”
“老夫把话说明白。”巴仲山说,“亲事要是不成,生意照做。巴家做了三代买卖,不拿闺女换前程。可老夫这个闺女……”
他摇了摇头,像笑又像叹。
“老夫今日来,不是跟府君商量,就是知会一声,顺便替她把礼抬来了。”
媒人婆子捧着庚帖上前,双手高举:“府君!七娘的庚帖!巴老爷说了,礼数一步不缺,纳采、问名,今日一道办了!”
荀彧接过庚帖,转呈刘亮。刘亮展开看了一眼,搁在案上。
“巴公,”他说,“有句话的话得说在前头,典韦是我结义的兄弟。他上头没有高堂,我是他大哥却不能替他应下,他就在门内当值。叫他自己进来,自己答。”
典韦进来的时候,甲都没卸,甲叶子哐当响。满堂目光全落到他身上,他站在堂中间,两只大手没处放,脖子根都红了。
“二弟。”刘亮笑看着他,“巴公今日来,是替自家闺女提亲来了。巴家七娘,你认得的。”
“……认得。”
“人家的礼,抬到郡府门口了。”刘亮说,“成不成,你自家答。”
典韦张了几回嘴,抬头看看刘亮,又看看巴仲山。
“大哥……”他憋出一句,“俺……俺一个粗人,家里啥也没有——”
“巴家啥都有。”巴仲山打断他,“就缺个实心眼的姑爷。”
典韦朝刘亮投去求救的一眼。刘亮端坐不动,有些故意逗他的意思:“看我做什么?亲事,我替你挡不了。”
要是不稀罕人家姑娘,这憨子早就像拒了曹操那回一样直接开口了。
“就是!”大牛从门缝里挤进半个脑袋,“哥,你救人家的时候咋不犯怵!”
“那不一样!那是车——”典韦梗着脖子回了半句,自己刹住。
荀彧以袖掩口,王皓憋笑憋得直咳嗽。
典韦被这笑声臊的脸又涨红了,他把戟往地上一杵,冲刘亮一抱拳:“大哥,俺得去问问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满堂愣了一瞬,笑声差点把房顶掀了。大牛追到门口:“哥!哪有上门直接问人家的姑娘的?嗳——你跑慢点!”
人已经没影了。
巴仲山抚掌大笑,笑得直拍膝头:“好!好一个问问她!府君,这女婿,老夫要定了!”
众人笑罢,荀彧朝荀绍抬了抬下巴:“拿纸来。两家合婚的帖子,我来写。”
刘亮没有回避人,转头吩咐卫主簿:“回礼备一份,给巴公,照自家长辈的礼。给七娘的照自家妹妹的礼。”
“再添一份,给巴家西北道上老把式,一人一双新靴子。眼下年根,回去的道还长。”
巴仲山听见,拱了拱手。
典韦出郡府这一路,成了阳翟当日一景。
他顶着没卸的甲,大步流星穿街过市,后头远远跟着一串看热闹的。卖蒸饼的挑着担子跟了半条街,被同行笑话,他干脆把担子一放:“你先卖着,我去去就回!”
茶棚里说书的正讲到“许县西门外”,醒木停在半空,瞥见外头过去一串人,探头一看,把醒木一摔:“列位!正主儿过去了!今儿的段子改明日,走,货栈门口听真格的!”
一棚子人呼啦一声,全跟着队伍跑过去看热闹。
大牛跟岑青站在后头,望着街上的人流。岑青问:“不去拦着点?就让头儿就这么直愣愣去问?”
“拦什么。”大牛说,“俺哥这人,心里没那些弯弯绕绕的。他要是不去问,倒不是他了。”
到了巴家货栈,典韦一头扎进点堂,里头的人都停了手。巴七娘此事正在柜上埋头写账,抬头看见他,笔都忘了搁。
“你——”她先看见那身甲,“你这会儿不是在郡府?”
再抬眼看看外头那串人,巴七娘把笔搁下,从柜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墨。
“这是出了什么事?”
她上上下下把典韦打量了一遍。人好着呢,就一张黑脸这会儿从头红到脖子根,心里明白了怎么回事。
“俺过来问问你。”典韦站得笔直,像在营里回话,“你爹刚才去郡府提亲了。俺来问你,你真要嫁俺?”
满店伙计全都低下头,耳朵全竖着。
“答不上来,跑来问我。”巴七娘气笑了,“天底下就你这么个实心眼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叉着腰站到他面前。人才到他胸口高,仰着头,气势却像俯视。
“我问你。”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胸甲,“我给你做的护膝,你不喜欢?”
典韦一愣:“喜欢。”
“我管着你,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怕什么?”
典韦张了张嘴。他站在堂中间两只大手没处放,他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俺粗笨,怕委屈你。”
“委屈我?”巴七娘挑了挑眉,“典韦,我在阳翟住了小半年。货栈是我一手打理,往来商队听我的调令。亲是我让我爹提的,礼是我亲自挑的。哪一件是别人替我拿的主意?”
典韦没话答。
他低着头,忽然闷声闷气地冒出一句:“俺娘走得早。除了俺娘,你是头一个给俺做衣裳的。”
巴七娘怔了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在他胸甲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那你还怕什么?”她说,“你回去告诉我爹,也告诉府君——巴七娘这辈子,认的就是你。”
典韦红着脸,嘿嘿傻笑了两声,答应一声,转身就往外跑,甲叶子哐当哐当响,一溜烟没了影,像风刮出去的。
巴七娘站在柜台后头,看着店门口晃荡的门帘,哭笑不得。
典韦一路从货栈奔回来,气都没喘匀,直接进了正堂。媒人婆子搓着手站在阶下,庚帖还在案上摊着。巴仲山端着茶,像是在等什么。
“回来了?”刘亮看了他一眼。
典韦往堂当中一站,先冲巴仲山抱拳,又冲刘亮抱拳。
“她答应了。”
媒人婆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哎哟我的老天爷——成了!”
巴仲山没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小女的心思老夫知道,老夫想知道的是你,如何想?”
“俺愿意!”典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就是,俺怕配不上她。”
“配不配得上,旁人说了不算。”刘亮接过去,“二弟,你父母不在,我是你结义大哥,长兄如父,这门亲事,我来为你们主婚。”
典韦抬头看他。
“纳采、问名,今日就走。”刘亮朝荀彧抬了抬下巴,“文若,庚帖合一合,礼单照巴公开的那份底子备,两家的婚事务必办的体面热闹。”
“还有一事,今日也当面说定。”刘亮从案后绕出来,往堂下走了两步,“席面,郡府出,开在营门前的场院上。那一日,郡府上下,阳翟的乡亲都是典韦的家人。”
典韦张了张嘴,没出声。
巴仲山站起身,走到典韦跟前,上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好小子,老夫把闺女交你手里了。”
典韦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字:“欸。”
巴仲山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管事抬下巴:“婚事的章程去问我家七娘。她的主意,比老夫大。”
散场后,典韦把人送到门口,折返回来:“大哥。”
“咋了?”
“定下这门亲,俺高兴。”典韦搓着手,四下没有旁人,他把心里那些话倒了出来,“俺不知道她能图俺什么?可俺是个粗人,怕给不了她什么。”
刘亮看着他,有些失笑。
“你能这么想,就亏待不了她。”刘亮说,“往后她管着你,你听着就是。她能把你管死,是你的福气。”
典韦愣了下:“就这么简单?”
问完又嘿嘿笑了两声。
“俺乐意叫她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