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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巴家商路

年底封帐之前,押队的什长回来了。人进核曹时,身上的雪还没化,胡茬上挂着碎雪茬子。他解下背上的行囊,嗓子干哑:

“公,货押回来了。这趟少了三成。”说完,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指头。

刘亮在案后抬起头,先打量了他一圈。

“坐下说。先烤烤火,具体怎么回事?”

什长在炭盆边坐下,把手凑近火苗,搓了两把才开口:“逢五逢十结队而行,骑队照例送至渡口。界河那边,宛城新换了个桥姓军侯,立了新规矩——过境商队,抽货值一成五,名曰‘借粮劳军’。不交,官道上便闹‘匪’,其兵‘护送’一日只挪三里。眼下到了年根,谁耗得起。”

“十一家凑成一路,把一成五凑齐了。”他解下腰上缠的布卷,双手递上来,“各家欠条俱在,皆画了押。府君,兄弟们过界河时,拳头攥得咯吱响。前有从事之例,我等便硬生生忍了,一步未敢越界。”

刘亮把布卷接过来,搁在案上,用手掌压着。他没急着打开,手指在布卷上停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

荀彧从旁接了话:“桥军侯此乃软刀子。不设卡,不设栅,只是耗着商队。阎五的案子在前,他们这回学乖了。”

顾皓月翻开册子,眉头拧着:“一成五,各家嘴上不说,开春的排期怕是要乱。”

“这样,”刘亮说,“各商号所亏一成五,郡府按牌价认一半,凭欠条兑付——让商户知道,走阳翟的道亏不着本。另一半,先记在姓桥的头上。”

“往南的货呢?年下这三趟——”

“分流。”刘亮说,“细纸、镜子这些压不得的,挂蔡家的旗,用蔡瑁的船走水路下荆襄。蔡瑁的旗在南阳水面上有自己的路子。粗重走不动的,转西北。”

王皓这时抬了头。

“公,若走巴家的那条道可以绕过南阳,从陇西到河西,沿路都有巴家的字号。药材、皮毛、马匹,一路做到荆州、洛阳。这么说吧,西北这条道,是巴家说了算。”

“公,我去和他们谈。”

刘亮坐在案后,没急着点头。

——巴家来阳翟,本就是王皓约来的。可这半年走的,不过是些纸和少量镜子的小宗买卖,一季两三趟,够不上正经商道。真要打通西北,谈的就不是这个了。

——这条路要是打通了,往后可以直通西凉,那边的马、铁,都是颍川缺的。颍川有粮,有盐,羌人那头的皮子、羊毛,自己都有办法处理。

“王皓,”刘亮抬起头,“你走一趟。谈得下来就谈,谈不下来,先探探路。”

陈乐往西墙瞟了一眼,那张案空着。

“奉孝走了七八日了。”他嘀咕了一句。

没人接话。

戏志才从西厢出来,把一张纸搁在刘亮案角。纸上就一行字:桥军侯此次只抽一成五,是压着手抽的,他在等这头的回价。

刘亮把纸收进案册里,看了戏志才一眼,心说——这位的眼睛跟郭嘉一样毒。

“那就让他等,过完年再腾出手收拾他。”

魏三又折回来。

“公,桥军侯的卡子上,今日多了一面旗。”

“什么旗?”

“南阳太守府的旗。挂在界河南岸,与袁公路的旗并排。”

刘亮把笔搁下。

“南阳太守。”他说,“这是把桥军侯的卡,从袁公路的事,变成了南阳郡的事。往后要拆卡,便是与南阳郡府打交道,不是与袁公路。”

“那怎么办?”

“不动。”刘亮说,“先看着。他头上有两面旗——袁公路的,南阳郡府的。哪日要动,先看清楚摘哪一面。”

想了想,刘亮低声吩咐魏三去办一件事:“你挑一队斥候营里面的生面孔,看着不起眼的,编一队人进商队。至于编进哪一队,你去跟王皓商量。过完年再走几趟道,他要加几成你都应下,三趟以后,‘拒交’。”

魏三听得眼睛一亮:“到时候直接把路上闹的匪徒拿下,人证物证俱在。”

刘亮点点头:“留活口。”

魏□□了出去,着手去安排这事。

郡府认亏一半的消息,当日便传遍南北两市。

有个跑单帮的小行商,这趟货里就他那份最薄,他捏着兑来的一把铜钱,在台阶底下站了许久,问发钱的书佐:“府君这是——替俺们把亏吃了?”

“府君说,”书佐头也不抬,笔下一个接一个地勾,“走阳翟的道,亏不着本。道上丢的,道上来补。开春还走,就都有。”

小行商把钱揣进怀里,冲郡府方向作了个揖,转身跑回市口,逢人就说。到午后,便有三家原本观望的商户,把开春的排期报进了核曹。

另一头,王皓到巴家的货栈时,巴七娘正盘腿坐在高柜后头核数,见他进门,把账本一合:“王掌柜,年礼的单子后日才——”

“不是为这事。”王皓把来意说了,“西北的道,开春起阳翟每月两趟队。巴家接不接?”

巴七娘从柜上跳下来,在堂里转了两圈,眼睛亮起来。

“接。”她说,“可道上什么走法,我得先跟您交个底。”

“从阳翟出颍川一路走官道,能行大车。”她掰着指头数,“沿途过洛阳北上到轵关,车也能走。可一旦出了轵关往西进太行,那边山高路窄,车就行不通了。阳翟出去的商队只管到轵关,卸了货就回。过了轵关,就是巴家老号的人接。”

王皓在心里过了一遍线路,跟自己来前盘过的大体一致:“从这边出去的商队只管到轵关?”

“对。”巴七娘看着他,话锋一转,“王掌柜,我先把难处摆给你。这条道,巴家跑了三代,可它不是我一家能吞下的。每一处关隘都有不同的老商号在做,阳翟的货从这条道上过,每一段都得上下打点。这么一趟下来,脚钱能翻两倍。”

王皓眉头一动。

巴七娘觑着王皓神色:“还有另一种更稳的走法。”

王皓眉头一挑,等着巴七娘的下文。

“一、阳翟把西北道的货,独家交给巴家,货只到轵关,过了轵关,是巴家的事。哪个卡子该打点,哪家客栈能住,哪段路该换骡子,我家三代人攒下来的路子,出了事我们自己平。阳翟不用管,只等上党的货栈往回捎信。”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脚钱,比阳翟自己一段段地跑,至少省出一倍。”

“其二、散队客商可跟着巴家车队出发,中途分股或在轵关卸货自行找买家接手,巴家不管。”

王皓没急着答。他盯着眼前这个姑娘多看了几眼。

“独家?”

“独家。”巴七娘说,“阳翟往西北的货走巴家。阳翟给巴家的价,别家拿不到。这话我敢说,是因为过了轵关那道梁,没我父亲的面子,谁也铺不平。”

王皓把这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巴老爷子几时到阳翟?”

“腊月二十五前进城,来过年。”她忽然抿唇一笑,笑里有七分精明,三分说不清的什么,“王掌柜,我父亲这一趟来,要办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王皓挑眉。巴七娘却不往下说了,抄起账本,脆生生岔开:“排期我先替货栈应着,独家的话,得我父亲来画押。”

第二日,她拎着个包袱站在营门口,点名找典韦。

哨卒往里通传,传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典韦出来的时候甲都没卸,身后校场上的操练明显走了样,一个个脚下练着步子,脖子却悄摸地往营门这边抻。

“给。”巴七娘把包袱往他怀里一塞,“护膝。货栈剩的料子,扔了可惜。”

典韦打开一看,两副护膝,絮得厚厚的,针脚纳得密不透风。剩料子絮不出这么厚的棉。

“俺……”他挠头,“俺有甲。”

“甲是甲,护膝是护膝。”巴七娘叉腰,“你冬天巡营,膝盖跪在雪里系马,当谁不知道?”

典韦不言语了,把护膝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怀里最里层。

“家里……”巴七娘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别处,清了清嗓子,“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没了。”典韦答得干脆,“早年间就没了。俺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哦。”巴七娘心里有些动容,嘴上却凶巴巴的,“没了好,省了过年磕头。”

典韦啊了一声,接着嘿嘿傻笑。

营门后面不知什么时候挤了七八个人,缩着脑袋往这边看。大牛嗓门最大:“哥!俺也想要剩料子!俺营里还有两百多个缺剩料子的!”

全营笑开了。

巴七娘一叉腰,冲营门里喊:“看什么看?好好操练!明年,都有你们的!”

说完自己觉出这话不对,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走出七八步,回过头,冲典韦又补了一句:“护膝里絮了两层!不许不穿!”

典韦大声嗳了一声,大牛从营门后的人堆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典韦背上:“哥,成了啊!”

“成啥?”典韦茫然。

大牛张了张嘴,看着这张憨脸,把话咽回去,改成一句:“没啥……哥,回头人家再来你记得穿新衣裳。”

“哪来的新衣裳?”

“营里弟兄们凑的份子。”大牛挠了挠头,“大伙说,哥这些年护着俺们,往后,也该有个人护着哥了。”

典韦咧开嘴,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人一趔趄。

“护啥。”他说,“俺这体格子用得着你们这帮柴火棍瞎操心?”

话是这么说,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

王皓把想走西北道的行商挨个谈完,理了份契底回来复命,他把独家的一事先报完:“巴家那头开春每月能走两趟队,走上党、河内,绕开南阳地界。独家给不给,还需公做主。”

刘亮听完,取过契看了看。

“是巴七娘跟你谈的?”

“是。”

刘亮笑了笑。

“这条道能通,对两方都有益,这事我应了。”

王皓点头应是,想到什么补了一句:“走南闯北这些年,能干的女掌柜,皓见过不少。这位巴家七姑娘,生来就是吃买卖这碗饭的。”

“巴家这趟来要提的若是亲事,”顾皓月把今日核完的册子码齐,“他们要的就不单是二哥一个人。把女儿嫁进阳翟,就是把西北的路拴在咱们这艘船上了。”

刘亮挑眉:“人是二弟自己的,亲事成不成,看他自己,也看那姑娘。”

“那姑娘自己早拿定主意了。就二哥那个憨子还后知后觉。”

——

腊月二十四一早,巴家的车队从南门进了城,城门口看热闹的围了两圈。

巴家的车队一辆接一辆过去,车辕上系着红绸。头一辆车上坐着媒人,通红袄裙,逢人就笑。后头车上的箱笼摞得老高,有眼尖的数了,六色礼,抬的全是双数。

“这是要给谁家说亲?”

“还能有谁!”茶棚里早炸开了,“典侯呗!你没听说啊?之前典侯在许县一人拽住了疯马,救下的姑娘就是这家的闺女。”

说书的把醒木一拍:“列位,这就叫——天神下凡尘,红绳早拴定!”

——

货栈里,巴七娘听见街面的动静,迎出门一看,面上一喜,上前亲热地挽住父亲胳膊:“爹,女儿想死你了。”

“为父自接到你的信就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备了,再不赶紧过来,我的好女儿怕是要催急了。”巴仲山装模作样地捻了捻胡须,叹了口气,“真是女大不中留哦。”

“爹!”巴七娘急得跺脚。

一旁卸货的伙计低着头忍笑,不敢抬头。

同一时辰,校场。

典韦把那对戟擦完最后一遍,架上戟架,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张师傅的手艺真是没得说,这刃口,在阳光底下一照,泛着森森冷光。

校场上人差不多散了,就剩他还在。

大牛一路小跑进来,老远就喊:“哥——”

“衣裳俺试了。”典韦拍了拍身上那件全新的衣裳,“戟也擦了。用不着你搭手。”

“不是衣裳的事!”大牛跑到跟前,喘得直不起腰,一把拽住他胳膊,“南门,巴家带了媒人来了!”

典韦眨了眨眼。

“媒人?”他挠头,“媒人来阳翟做啥?”

“做啥?”大牛急得直跺脚,“哥!巴家七娘!媒人是冲你来的!”

典韦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底下的袄是七娘做的,里头的衫子,也是七娘做的。腿上那双护膝——七娘送的,说是货栈剩的皮子。

他再憨,这会儿也品出点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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