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晚想，白九不该是落魄的。

白九应该是优秀的，温柔的，哪怕自己身体不好，也依旧能笑着面对生活的人，是顾晚晚需要仰望的人，是遥不可及的人……总之，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白九走到打饭的窗口，已经没菜了，阿姨给她随便打了两个素菜，因为太少了，不好意思收钱，只象征性地收了两块钱。白九弓着身子，似乎不太舒服，道了谢，然后找了个最近的位子坐下，一口一口地慢慢吃。

两块钱。

顾晚晚记得这个，这是年级里流传的笑话。“两元套餐”，特指食堂没菜了，阿姨随便给你打的两个素菜，一个一块钱，这种机会并不多，只有太晚了实在没东西吃才会碰到这样的套餐。如果不幸碰到这样的事情，只能去旁边的“甜品”窗口找点吃的。

“甜品”窗口什么都卖，汉堡，泡芙，麻薯……有的人正餐吃完了还想吃点就去这里买，还有的人正餐压根没吃就去吃点这个，多吃点也能饱肚子。

可是白九在那里正儿八经吃那个两元套餐。

顾晚晚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凌叔是老师，白九现在应该在三楼的教师食堂吃饭而不是这里，太落魄了……太不像她了。

“你要去看看吗？”

纪南枝恰到好处地开口，说自己可以把顾晚晚的面碗倒掉。顾晚晚忙不迭地点头，然后一下子就过去了。纪南枝摇摇头，一手饭盆一手面地走了。

顾晚晚走到白九身后。

她偶尔也希望自己看错了，可是很可惜……她的视力很好，在这个近视率高达90%的高中里，顾晚晚视力5.3，从未下降，所以她看地一清二楚。

夹着蔫吧泛黄菜叶子的手，真的是白九的手。

顾晚晚调整了一下表情，一下子蹭到了白九旁边，非常自然地坐到了旁边的位子上。白九一抬头，嘴角就勾了起来，只是……搭配着这个饭来看，怎么都有点苦涩。

“今天怎么不去三楼吃饭？凌叔有事吗？”

“嗯，他上完课就出去培训了，这个礼拜都回不来，有别的老师代课。”

像是以为顾晚晚担心课业，白九在最后还加了一句这样的话来安她的心。顾晚晚嘴角扯了一下，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怎么吃这个，我给你买点甜品吧，你吃汉堡吗？”

顾晚晚强烈地控制自己不要直接拿着饭卡去甜品窗口。白九摇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她说，学校的甜品她有点吃不惯。

吃不惯。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白九都知道是美化了，幸好顾晚晚没听出来，她大概真的在苦恼，因为自己。

白九笑了，她说没关系，就一个下午了，撑撑就过去了，没关系的。

顾晚晚发现……自己居然开不了口，她第一次恨自己语文不好，不知道在哪里适时地插进去，体面地带白九出去吃个饭，或者给她点个外卖，只能看着白九吃完了倒掉，然后牵着她的手一路回学校。

她什么都做不了。

吃不惯是托词，白九比谁都清楚。

小时候，这个身体是标准的体弱多病，吹一阵风就感冒，就发烧，然后躺着休息几天，过两天又好了。这是看得见的生病，可是年纪大了，症状变了。吹一阵风不会感冒发烧，但是会头疼，吃廉价的饭菜不会呕吐，但是会肠胃不适。

一切看得见的病都隐到深处，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白九想说，却说不出口。妈妈当作家，她一不舒服就把她带回家，爸爸当老师，专门给她补落下的功课，两人为她的身体操劳的十几年，够了。

真的够了。

所以听到爸爸要出去培训的消息，白九其实松了一口气，爸爸终于不用再围着自己转了。拒绝了妈妈要给她送饭的建议，白九一个人去吃饭，哪怕现在去食堂只有两元套餐。一切都很好，除了……

除了顾晚晚。

白九的计划里，从头到尾都没有顾晚晚。

顾晚晚，邻居的女儿，她的青梅，除了初二初三那两年她身体不好休学，剩下的时间她们都是一起度过的。白九知道她的录取通知书是顾晚晚留下的时候，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两个一中。

这意味着她们可以重新亲密无间，往后的日子里她们会一直一起度过，直到那两年越来越小，小到像是人生中的一粒小小尘埃。

可是她身边出现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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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南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白九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记不清了。很久以前，顾晚晚来书店都是一个人，某一天，再平常不过的一天，白九从某本书里抬头的时候，对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次……两次……

次数越来越多，距离越来越近。白九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她们亲密无间，仿佛一起长大的是她们一样。

“看书不能说话。”

一次顾晚晚和那个人聊天的时候，白九收了书走了过去，给了顾晚晚一个毛栗子，让她安静。顾晚晚吐着舌头，抱着自己的腰，说白九你最好了，我想喝你做的奶茶。

“好。”

白九那一瞬间几乎忘了那个人的存在，她只知道……顾晚晚需要她了，她嘴角又上扬了，然后听到顾晚晚问她，能不能做两杯。

两杯？

为什么是两杯呢？那个人也想喝吗？把她当成什么了？摇奶茶的？白九忍不住这么想，嘴角的笑意淡下去，却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她去了书店的后厨那里，没关门，好像还能听到两人悉悉索索的声音。

“你一定要来这里吗？在刚刚那个位子不行吗？”

“看不到白九……”

“人家在后边你当然看不到啦……你看这个书吗你就翻？”

“我怎么不看了？《百年孤独》，一听就很有意思，我还就看了。”

“……你是因为白九看了你才看的吧……”

“知道就好啦，不要说出来！”

白九笑了，又不笑了。

那个人知道自己的名字，顾晚晚和她关系不错，似乎还提过她不少次。可是……她也想喝奶茶。

白九当然不是小气的人，喝奶茶不是什么大罪，她只是不舒服。

总不能让她连不舒服都不能说一声。

白九今年16岁，她这辈子前十几年，病痛缠身，好不容易身体康健了，马上日子就要好起来了，碰到了一个纪南枝。从此她口哑心盲，强装清高，渐渐地，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遵菩萨。

不过是泥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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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她会不会饿啊……”

“不知道，或许吧。”

“你说如果她饿了我给她点什么外卖好啊？”

“我哪知道？”

“你说……”

“顾晚晚你再说话我把你嘴缝起来。”

午练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白九上厕所去了，顾晚晚跟纪南枝说着。纪南枝头都疼，顾晚晚就仗着自己数学好写的快可劲骚扰她！然后在顾晚晚慷慨地把已经写好的作业拿过来的时候，不争气地妥协了。好吧，她承认，顾晚晚的数学是真的好，嘴也是真的碎。

秉承着抄了人家作业就要提供情绪价值这一类，纪南枝一边抄着作业，偶尔琢磨一下顾晚晚写在上边的解题步骤，毕竟不能真的全抄，也要理解，一边宽慰顾晚晚，毕竟顾晚晚自己都说了，白九的身体早就没有小时候那么脆弱了。

“那也不能少吃一顿饭啊……”

顾晚晚顿了一下，开始详细描述白九吃地有多烂。纪南枝听着，偶尔点头，听到两元套餐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你确定她吃的是两元套餐？不是别的？”

纪南枝不是不相信顾晚晚，主要是……这个两元套餐吃了跟没吃一样不说，而且及其不卫生，有不少人说自己吃了这个两元套餐拉肚子的。白九身体那么差，别人拉肚子，她保不齐要发烧了吧？

顾晚晚一听也有道理，而且白九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她不太放心。顾晚晚悄摸拿了白九的数学卷子。中午的午练作业是卷子，不过只做一部分。

午练一般是12点30到13点，然后午睡一个小时，再休整半个小时，两点半准时开始上课。一中唯一跟别的店学校不同的是，上午只有三节课，下午只有两节课。不过学生的成绩依旧很好……或许是学生自己争气？

不过现在才高一，上午的第三节课下课才11点10分，还要等20分钟才能吃饭，一般这20分钟，大家都是玩，可劲的玩，虽然课表上写的是自习，但是一般没人会自习，毕竟大家都累了，都不想继续。

顾晚晚偶尔会想，有例外吗？怎有没有哪一个人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还努力自习？想来想去，脑子里倒是蹦出一个名字，虞清池。

虞清池。

然后顾晚晚走过转角，一不小心又撞上了一个人，抬头，还是虞清池。

顾晚晚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虞清池的脸。顾晚晚才发现，虞清池比自己还要高整整半个头。

而且……她似乎脸色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