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岚看着她，动了动嘴，才说：“是。”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陆洵站在门外一直没动，楚岚又伸手按亮一下玄关处的开关，白色的灯光重新落了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刚好找到了对面的门上。
楚岚看着那影子，像是两人抱在一块：“嗯？许冰告诉你的？”
陆洵看着她：“你先别管她，你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楚岚手扶着玄关的柜子，垂下眼：“好，进来说吧。”
陆洵直接拖鞋越过她走进客厅，客厅那张兼作餐桌的开放式书桌上还放着楚岚刚点的外卖，塑料袋还系着，旁边放着车钥匙和一张停车小票。
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沙发前的矮桌上摊着电脑和几页融资材料。
楚岚把电脑合上，又把材料都收进文件夹里：“你坐。”
陆洵看了一眼沙发，没有坐：“远舟什么时候发现数据泄漏的？”
“你离职后没几天。”
“什么数据？”
“一部分用户对话，还有训练评测用的数据，竞品当时放出的内测版本里，有几组内容和远舟的内部数据很像。”
“很像是什么意思？”
“用户输入的问题，用户标签，业务标签什么的，还有就是人工修订的结果都能对应上，信息安全组那边去查了访问记录，在一批异常导出里头看见了你的账号。”
陆洵的手摸了摸额头，仔细回想后，才问：“哪一批？”
“陆洵。”
“我问你是哪一批？”
楚岚低下头：“那部分我现在没办法在没有任何材料的情况下跟你说清楚，时间、批次和他们当时拿出来的记录，太多太复杂，事情过去太久，我记的不一定是准确的。”
“行，先说你确定的部分。”陆洵拉开沙发旁边的单人小凳坐下，又把包放在脚边：“远舟为什么认定为去了竞品？”
楚岚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矮桌：“你离职前，有人问过你下一份工作，你没有说，后来竞品突然做了相似的功能，公司里就有人说，你已经被挖走了。”
“我当时没有下一份工作，更何况签了竞业协议，没有发给我工资，竞业协议就是作废的，我依然可以入职竞品。”
“我知道，远舟的人也都知道。”
“你有没有在调查的时候说明白？”
“说了。”楚岚的声音很轻，“当时我说你准备休息一段时间，也说了你走之前没有接触过竞品，但他们觉得我和你是恋人，我的话不予采信。”
陆洵看着她，突然想起当时她离职前最后一次内部谈话，信息安全组的人问了很多与工作无关的问题，问她最近有没有和哪些同行联系过，问她有没有考虑换城市，还让她重新确认一次项目权限。
陆洵当时以为这些只是离职审查，就没有太在意，直到离开远舟的那天，旧工牌交给人事后，项目组里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也没有来送她，她问要不要点咖啡，大家都婉拒了，再后来她回去找楚岚，那些人见到她又都避开了，她一直以为他们只是知道她和楚岚分手，所以不愿过多掺和。
“法务准备做到哪一步？”陆洵问。
“保全材料，给你发律师函，再看要不要报案。”
“所以我没有收到任何的电话和材料，是因为你拦下来了？”
“嗯。”
“怎么拦的？”
楚岚的目光落在矮桌上的电脑：“我要求重新查数据来源，数据泄漏的过程和相关材料，也不同意用一份异常登陆日志就证明数据泄漏的人是你，因为那时他们没有直接证据，内部也有人反对立即追责，所以这件事情就停掉了。”
“只是停了？”
“后面没有起诉你，也没有报案，远舟那边也都是找我，没有联系你。”
“我问的是这件事情是怎么结束的。”
楚岚坐得很直，右手轻轻拨弄着左边衬衫的袖口。
陆洵等了一会，见她不会答，又问了一个问法：“谁泄漏的数据？”
“没有查到能公开确认泄漏数据的人。”
“也就是说泄漏数据的人是不能被公开的人，起诉我是想借用我离职了，我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我没有泄漏数据，那我的嫌疑又是怎么没的？”
“公司最后确认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追究你。”
“怎么确认的？”
楚岚动了动嘴，还是没说。
陆洵靠回椅背，盯了她很久，又自顾自分析道：“从我离职前那几次产品决策否定来看，公司高层那会其实已经不和睦了，当时分为了两个党派或者是不止两个党派，而你当时多次反驳我的产品决策，却又多次提出让我升职，而我当时本身对职场党派斗争不感兴趣，直接提出了离职，这步棋下得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更是让你背后的人不满了？但后面没有追究，又是因为什么？楚岚你今天准备讲到哪里？”
楚岚愣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陆洵可以猜到这个地步：“没有这么简单。”
“那复杂的部分呢？”
“有些事情牵涉到远舟内部的人和数据，我现在也不能张口就来。”楚岚把手放在额头上，轻轻的揉着，“还有一些……我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没想好和我不需要知道是两码事。”
楚岚继续揉着额头：“许冰把昨天的谈话内容也都告诉你了吧。”
“她告诉我，你现在还觉得两年前发生了什么都不用说。”
“嗯，事情确实已经处理完了，远舟不追究。”
“对谁来说处理完了？远舟的不追究，是暂时不追究，还是永久不追究？”
楚岚没有出声。
陆洵胸口那股火直接冲了上来，她原本准备了很多问题，想要进来的时候一个个问，不要急，可偏偏楚岚还是隐隐藏藏：“如果许冰今晚没有告诉我，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口？”
“我会说的。”楚岚睁开眼，看着她。
“什么时候？”
陆洵等了一会，见楚岚还是不说，继续说道：“等我重新跟你在一起之后，还是等我自己从远舟的人那里听到，查到的时候？”
“我没想等我们复合以后再说。”
“那你想等什么？”
楚岚不再看她，起身去厨房倒水：“我怕你知道后，会回头查这件事情。”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楚岚把水递给陆洵，用的还是当时她们出去旅游时买的马克杯：“你现在才刚回到这一行，刚开始重新工作，远舟那边的人还在，很多资料也还在，你一旦去问，他们就会知道你已经知情了。”
陆洵看了一眼那个杯子，舔了舔嘴唇，接过，喝了一口：“所以呢？”
“你现在不能再被拉进去。”
陆洵把杯子放到矮桌上：“你看你现在还是这句话。”
她站起身，离楚岚更近了一些，“两年前，你不告诉我，怕我回来，现在还是不告诉我，楚岚，是不是只要我的决定不合你心意，你觉得这件事情就可以先斩后奏，或者说我应该永远不知道，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楚岚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你要是知道他们准备起诉你，肯定会结束旅行，你会去找证据，也会留下来陪我处理，可是你那个时候已经在远舟熬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走，我不想你再卷进这种事情。”
“可回不回来，做不做那是我的事情。”陆洵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语气柔和了些。
“我知道。”
“你当时不知道。”
楚岚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说：“当时我觉得我比你清楚你留下是什么后果，你都已经离职了，再回来查这个没有必要，当时远舟的内斗太复杂了。”
陆洵走上前，抱住了楚岚：“所以呢，岚岚，你考虑了我，那你呢？你一个人怎么面对这些？”
楚岚回抱住陆洵：“你离职前其实就很复杂了，我又在那个位置上，要么你升职，要么你离职，最后你选了离职，我很开心，却没想离职后面还有这些事。”
陆洵把脸埋在楚岚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当时你为什么不说？”
楚岚就这么抱着陆洵，没有说话，陆洵突然腿一软，瘫在楚岚身上：“陆洵，你是不是没吃晚饭？”
“没吃下去。”
楚岚看了一眼书桌，又扶着陆洵：“我买了粥，还是热的，你要是不嫌弃，我先给你盛一碗。”
“不饿。”陆洵倔强道。
话音刚落，陆洵的胃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楚岚有些无奈，把陆洵扶到餐椅上，又从厨房拿了两只碗，把大份的粥分开，又将小菜摆上书桌，把勺子递给陆洵：“先吃饭。”
陆洵吃了几口，胃里的不适慢慢缓下来，楚岚几乎没怎么动勺子，一直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陆洵看着她：“你以前说过，你爱我。”
楚岚抬起头：“现在也爱。”
陆洵的手停在碗边。
楚岚就这么看着她，重新又说了一遍：“陆洵，我现在也爱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这次轮到楚岚愣住了。
陆洵低头喝了口粥：“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你记得我不吃什么，也知道我旅行的时候会去哪里，也会为了不让我被远舟起诉去做很多很多的事情，这些都是真的。”
楚岚的眼泪突然落进了碗里，她很快偏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
陆洵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可你爱我，和你尊不尊重我是两件事，我想要自己决定这些事情，我想和你一起面对。”
“我知道。”
“那你还是先做了不是吗，两年前是这样，入职的时候还是这样，搬到我对面又是这样，你觉得这样对我好，我就应该理解你，我很感激你，给我……”
“我没有觉得你应该理解或者感激我什么。”楚岚打断道。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楚岚擦了擦眼泪：“我不敢说。”
“怕我怪你？”
“怕你怪我，我也怕你回来，你回来就会卷进那些烂事。”
“我会回来，如果你那个时候告诉我，我会结束旅行，回来和你一起查，我可能会找律师，可能会找远舟，也可能会做出不太明智的决定。”
“所以我才……”楚岚说道。
“先听我说完，但这个是我的事情，我的职业，我的前途，我们两的关系，我想要怎么选，至少应该知道事情是怎么样以后自己来选。”陆洵说，“你可以不同意，可以劝我继续旅行，甚至可以告诉我回来只会添乱，但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消失。”
“我当时只是想让你离这家事情远一点。”楚岚舀了一口粥。
“我不是只能生活在你保护里的一朵小花，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以为出了什么事，最起码我们可以把最难看的那一面也说出来给对方看，你可以告诉我，再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承担。”
“可如果你的选择会让你受伤呢？”
“那你就看着我，提醒我，陪我，但是你不能以爱我的名义，把那些事情都做了。”
楚岚低着头，餐厅送的塑料勺并不好用，陆洵吃到一半，勺柄便已经弯了，楚岚又起身去厨房换了两把家里的勺子，回来时眼睛依旧很红。
“你说得对，我现在懂了。”楚岚把勺子递了过去。
陆洵接过勺子：“怪我以前也没怎么正式提过。”
楚岚看着她。
“那时候你不解释，我就等你开口，你不问我不说，我提离职，说分手，其实也有想让你拦住我的意思，我什么都不问，还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想什么，这个是我的问题。”
“你不用给我找理由。”
“我没有，我就是把我的问题说出来，你的还是你的。”陆洵依然嘴硬道。
两碗粥慢慢见了底，陆洵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想了一会，问道：“剩下的事情，你什么时候能说？”
“我需要整理一下，有些时间和材料，我不能凭记忆告诉你。”楚岚停了一会，“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的事，我没准备好怎么跟你说。”
“可以。”
楚岚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陆洵接着说道：“你本来就可以说你没准备好怎么说，但你不能隐瞒，什么都不和我说，涉及我的事情，不许再瞒着我。”
“好。”
陆洵站起来，去拿自己的包，楚岚也跟着走到玄关，陆洵快换好鞋时，楚岚小声得问：“你刚才说，如果你知道，你会回来。”
“嗯。”
“就算当时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也会吗？”
陆洵直起身，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看着她：“会，因为那时候我还爱你。”
楚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现在呢？”
陆洵握住门把手，打开门：“现在先睡觉，晚安！”